七十六章
A市。
盛天機場。
已經是三月出頭的日子了, 草長鶯飛, 春意正濃, 天氣也逐漸暖和起來。
盛天機場是A市的國際機場, 每天人流量不管多早, 還是多晚,都有不少人。如今時間還早, 機場內卻一如既往有很多人。行人匆匆, 也無意注意些什麼,但也有不著急的, 步子走得慢,四處看看, 便注意到了一處地方...
有幾個戴著墨鏡的黑衣保鏢圍在四邊,隱約可見中心處圍著三、四個人,男女皆有。
背著的兩個男人身長玉立的。
雖然並未看見他們的面容, 單單只看個背影, 就能察覺出氣質很好, 估摸著是什麼優良家庭出來的。
正對著的一個女人, 穿著一條淡藍色緊身牛仔褲,上衣是件白色的高領毛衣,戴著白色棒球帽和口罩...依舊看不清面容。
只能偶然看見她抬頭的時候, 露出一雙水清瀲灩的鳳眼。
她的對面,同樣穿著白色毛衣的男人,垂眼看著對面的女人,心下有無數話要與她說, 最後卻也只是細聲囑咐她:「去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我要是有空便去看你...你腸胃不好,不許吃不健康的食物,常用的藥我都備好了。」
莊姜抬頭看他,眼波流轉,彷彿是覺得有些無奈,聲音卻帶著幾分依賴與高興:「卿卿,這句話你已經和我說了有四遍,不對,五遍了...你要再說,我就真的要把你拉走了。」
唐卿伸手撫了撫她的臉,似有一嘆:「我倒真想和你一起去...」
真想不管不顧,和她一起走。
自從那回曲芝的事後,就給唐卿的心中種下了一道痕...生怕莊姜又出些什麼事。
只是國外到底不比國內...
醫院人員緊張,尤其他如今還是外科手術的一把手。
又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放了他?
莊姜知曉他的情緒,便握著他的手,依舊覆在她的臉上,輕輕蹭了幾回。
她依舊看著他,低聲說話:「兩年,或許更短...我就回來了。要是空了,我也會來看你。」
唐卿輕輕「嗯」了一聲。
他不再說話,只這樣看著她,有許多話想說,可大多已經說過好幾回...唯有心中的思念之情,尚未出口。
可這些話,即使他不說,姜姜也是知曉的。
兩年...
730天,17520小時,1051200分鐘。
其實並不短。
即使思念之情難以抑制,可他卻還是未曾攔她...
他的姜姜應該飛出這一塊地方,去看一看更廣闊的天空,她值得的。
安眠看了下時間,輕聲與莊姜說道:「姜姐,該登機了。」
莊姜身子一顫,卻還是未曾鬆手。
唐卿收盡眼中的無奈與盡數情緒,化為笑意,化為愛意:「去吧,到了和我說。」
莊姜點了點頭,她鬆開手,看向沉修...
時至如今,她也沒有想到,今生與沉家的牽絆會至如此地步。
不過...
她好似並不討厭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應該被她「喚作」哥哥的男人。
莊姜的面上是燦然笑容,她看著沉修,溫聲說了一句:「照顧好他。」
沉修似是有些詫然,可他的面上素來是沒有什麼過多情緒的,如今也只是眉頭稍稍挑起幾分,點了點頭。
莊姜點頭,復又看向唐卿。
她的卿卿啊...
真是捨不得...
可如今,這樣的情況,卻也該先舍。
她上前抱住了唐卿,微微翹起的腳尖,讓她足夠能在他的耳畔說上一句:「等我回來。」
而後,她鬆開手。
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往前走去。
...
人流湧動。
莊姜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走了。」
沉修看著那處已經望不到的身影,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唐卿卻依舊望著那處,眼神久久未曾離開,聞言也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沉修皺了皺眉,他側頭看向唐卿,聲依舊很平:「既然捨不得,為什麼答應讓她走?」
「如果我開口讓姜姜留下,她一定會留下的...」
唐卿笑了下,他終於收回了眼神,回頭與沉修說話:「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她所付出的,努力的,都值得讓她擁有更好的天地...我若留下她,終究是折了她的翅膀。不如就這樣吧,讓她去飛,讓她去做她想做的。」
「而我...」
「會等著她。」
他這話說完,最後朝那處望去一眼:「走吧。」
沉修點了點頭,他看著唐卿,心中頭回對這個所謂的「妹夫」,有幾分讚賞。這個男人,倒是值得她喜歡。
可他什麼也沒說,面上也未曾表露什麼情緒...
兩人徑直往外走去,誰也未曾再說些什麼。
...
李家。
李則站在落地窗前,他的手中握著一杯紅酒,倒了半杯,如今卻一口還未曾飲。
他這陣子一直在忙,一方面是為了工作,一方面是得知她要走...索性便把精力全部用到了工作上。
如今暗衛的事已經妥善的解決了。
中央那處雖然下過一個指令,好在也未曾說些什麼。
...
門開,走進來一個男人。
他看著李則的身影,卻也只是這樣單單望了一眼,便讓他垂下了眼睛,低聲說道:「少爺,她走了。」
李則的身影微頓,良久才開了口:「嗯,知道了。」
「少爺...」
男人抬頭,素來嚴整的面上如今卻有幾分情緒,他的聲音有幾分急促,頭一回以下犯上:「您為她做了這麼多,還讓我們去護著她...那您為什麼不去追她?您是李家的掌權人,是天之驕子...您不該,不該這樣的。」
不該,明明喜歡,卻如此克制。
不該,明明不捨,卻任她走遠。
「嚴明...」
李則一直未說話,等他說完了,才開了口,聲音平淡,絲毫無感情:「你踰越了。」
喚作「嚴明」的男人,身子一顫...
他嘴唇蠕動,還想再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他垂下了頭,低聲道:「嚴明知錯。」
「下去吧。」
「是...」
嚴明看著他的背影,其實他寧願主子能罰他一頓,他這樣不聲不響一個人待著...即使,他原本就是這樣的。
可是嚴明...
還是察覺出了幾分異樣。
以前的主子雖然冷漠,總歸還是有些近人情。
可如今的主子...
像是在逼迫自己,逼迫自己克制,逼迫自己冷漠。
他心下嘆了口氣,卻到底什麼都未曾說,推門往外走了出去。
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
直到再無聲音...
李則輕輕晃了晃手中握著的酒杯,依舊看著外頭的天色。
碧海藍天,雲卷雲舒,是個很好的天氣啊。
為什麼要去追呢?
遺憾?
李則笑了笑,他們不知道,他是真的沒有遺憾...
她這樣好的一個人,值得更好的,而她也已經擁有了更好的人了。
何必惹她心煩呢?
就這樣吧...
知曉她過得好,過得順心就夠了。
這碧海藍天,雲卷雲舒,何必一定要有她的相伴,才會覺得無憾?
與她同在一個天地,與她同賞這一個天地...
不也很好?
李則稍稍仰了幾分頭,飲下手中這一杯酒。
很好,很好...
如今很好,這樣真的很好。
———
法國。
西爾公館。
公館位於巴黎中心,佔地很大,許是傳承了百年,看起來許多東西年代都已久遠,卻透著光,在日頭的照射下更加發亮...是很小心保護好的模樣。
引導莊姜兩人走路的,是當初莊姜在A市見過的助理。
她面上含笑,用的依舊是中文:「您終於來了,小姐已經盼了您很久了。」
西爾維婭雖已掌權,上頭卻還有父親,因此家中眾人大多還是稱呼她為「小姐」...
莊姜笑了下,她由人領著穿過一個偌大的庭院,又走過一條很長的過道,才到了一間屋子前...屋子前站著兩個女侍,打扮是法國古老家族的侍女樣子,模樣都很好,見他們過來,便低眉問上一聲安。
「貴客請稍等。」
用的也是中文。
莊姜倒是有些意外,她的確未曾想到,西爾維婭竟然會如此痴愛中文...身邊的助理和女侍用的都是中文。
她雖然會法語,不過能省力自然還是省力的好...
沒過一會,女侍便又出來了,依舊低眉順眼,溫聲說道:「小姐請您進去。」
莊姜點了點頭,又看向安眠:「勞煩先帶我的朋友去休息。」
安眠還有幾分躊躇,因為曲芝的事,讓她現在到了陌生地方就有幾分草木皆兵...
莊姜看的好笑,心裡卻有幾分高興。
她伸手拍了拍安眠的肩膀,低聲說了句:「沒事的,我和她聊會,便過來。」
安眠這才點頭,對女侍說了句:「勞煩了。」
女侍抿著笑,搖了搖頭:「請貴客隨我來吧。」
莊姜便也邁步往裡走去,屋中打扮全無法國時下的模樣,倒是有幾分東方古韻...屏風、榻幾,還有一面博古架,上面放著書和不少瓷器、古玩。另外一面放著琴棋畫...儘管她早已知曉,西爾維婭是個喜歡中國文化的。
可她也的確未曾想到...
她竟然會如此迷戀。
倒真是比她這個正宗的中國人,還要講究了。
「你來了,請坐。」
西爾維婭席地而坐,卻也未曾抬頭,依舊在倒茶。
莊姜笑了下,便邁步往前走去,坐於她的對面...
西爾維婭倒了一杯茶,遞於她,一面是說著:「這是我的手下剛從中國給我帶來的,說是產自武夷山,你嘗嘗。」
「武夷山的大紅袍...」
莊姜笑著接過,喝了一口,茶香入脾,她抬頭,一笑:「很好。」
西爾維婭便也高興了,雖然她的身邊人都會說中文,可這茶他們卻是喝不慣的...如今有了一個地道的中國人陪她飲茶,自是欣喜萬分。
莊姜又喝了一口,才放在桌上:「你上次問我...」
「嗯?」
西爾維婭似是沒想出上次問的是什麼,便疑惑的問了她一聲:「什麼?」
莊姜依舊看著她,眉目從容而自然:「那位故人的問題...」
西爾維婭一怔:「她...」
莊姜笑了下:「她是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