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莊姜看著沉修。
這個就是被她那個所謂的父親過繼來的男孩, 如今沉家的掌權人。
他依舊如記憶中一樣, 嚴板、寡言。
像一個木頭人。
莊姜看著他, 面上卻再無先前的惶惶然...
她的面容很平靜也很從容, 聲也很平:「不知沉總找我有何事?」
沉修的眼中卻閃過幾分驚訝,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的神色轉變的會這麼快。
先前,她進公司的時候, 他並未怎麼關注。
在他的眼中, 左右不過是個藝人,這些事無需他操心什麼...
之後, 知曉他是父親的女兒。
他才開始關注她,她的履歷就像當初的顏曼, 一樣精彩,一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只不過,眼前的她比那個女人更加聰明罷了。
沉修對她點了點頭, 依舊扳著一張臉, 轉身往辦公室走去, 附上一句話:「請莊小姐隨我進去罷。」
莊姜未說話, 也未動身,她知曉裡面有什麼人。
這世上,唯一與她有血緣關係的男人...
他就在裡面。
她的確還未想好, 如何面對那個男人。
儘管她不再恨他,儘管她只想把他當做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可是血緣的牽絆,總是令人措手不及的。
「小姜...」
身後傳來霍襄的聲音。
她的聲音有些急切,似想阻攔, 卻不知該怎麼阻攔。
莊姜尚未說話,沉修便轉頭看來,他看著霍襄,面色很沉,說話並不快,緩慢之中卻透著一股氣勢:「霍經紀,你只是公司請來的經紀人罷了...請你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霍襄白了臉,她看著莊姜,終歸是什麼話都沒說。
在沉修找上她,要她聯繫莊姜的時候,她就知道...
他們知道了。
這個掩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他們終於還是知道了。
莊姜皺了皺眉,她抬眼看向沉修,冷聲:「你凶她做什麼?」
沉修垂眼,依舊嚴板的面上卻有幾分怔然,似是沒想到莊姜會這麼與他說話。
他看了她一會,沒說話。
轉身打開了門,朝裡走去。
莊姜頓了頓,還是跟著走了進去。
———
辦公室只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四十餘歲,面容有些病態的蒼白,眉目卻很溫潤...
一雙眼彎彎垂著,即便不笑看起來也很溫和。
通身氣態倒像是個教授老師,一點也看不出早年間叱咤商場的模樣。
莊姜想起前世見他的時候,並不是在這,而是在沉宅。
他也是用這樣溫潤的目光看著她。
她皺了皺眉,雖說修身養性了這麼久,氣度也早已不是上一世的莊姜可比...
可她看著沉安溫潤含笑的目光,卻還是忍不住覺得心中一刺。
她什麼話也沒說,徑直坐在了沙發上,倒了一杯水自己喝著,也沒說話。
沉修皺了皺眉,想說些什麼,卻被沉安攔住了。
沉安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她的相貌並不像顏曼豔麗,清清淡淡的像仙島中的一株青蓮。若說像,倒也是有像的,一雙微微挑起的鳳眼像極了當年的顏曼,勾人心魄...彷彿一個不注意,就會被那雙眼睛吸走一般。
鼻子和嘴唇像他,其餘的應該是像她的外祖父、母...
他來前想了許多開場白,如今看見了她,卻什麼話也說不出。
沉安看著她眼前的杯子空了,終於找到一件能做的事了。他笑著給她又倒了一杯水,溫聲開口:「你叫莊姜?這是你外公給你取的名字嗎?」
莊姜看著砌滿的水杯,便不想再喝。
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無父無母,自然是外公取得名字。」
沉修眉一皺,卻還是未開口。
他站在一邊,靜靜看著他們,像一個雕塑。
沉安也沒生氣,他把水壺放在一邊,依舊溫和的看著她:「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態度很好,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尤其是看著她的時候,眼中散出的柔意。
怪不得當年的顏曼會看上他。
莊姜皺了皺眉,垂了眼不再看他。
沉家的相貌在圈中是公認的好看。
即使沉安如今40餘歲,可他的氣度溫潤,又是歷過事的,看著要比那些初入職場浮躁的青年要好不少。
莊姜早年參加過幾次宴會,不少女星、名媛貴女都想嫁給他。
沉安看著莊姜,見她垂著眼不說話,坐姿從進門之後就呈保護狀態...
他心下嘆了口氣,看來她的確是非常不喜歡他。
這樣想著,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沉家雖然有不少女兒,可他平日不怎麼回去,便是回去,小輩們也是恭恭敬敬對著他...
如今驟然跟這樣年紀的小姑娘坐在一道,還是自己的女兒——
即使聰慧如沉安,此刻也犯起難來。
沉修看著那處沒了聲,便走過去開了口,問莊姜:「你喜歡吃什麼菜,中午我們一起吃飯。」
他的聲音語調依舊很平,語氣肯定,不是問句。
沉安聽他這樣說,便也笑了開來:「小姜喜歡吃甜的還是吃辣的,你哥哥知道不少好吃的地方,今天就讓他帶著我們...」
他這話尚未說完,莊姜便抬了頭。
她的面容依舊平靜,並未隨著他的話有什麼表情。
莊姜的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坐姿挺直,聲音從容而又冷漠:「沉先生,我想你誤會了。」
「我進來,只是因為您的兒子,他請了我進來。」
「他作為我的老闆,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到底是無法拒絕的。」
她說到這,話一頓,眼滑過沉修,輕輕一笑,繼續說著:「但即使是我的老闆,我想他應該也沒有這個資格,決定我跟誰吃飯。」
沉安面色一白,眼中也有幾許悵然與傷痛:「小姜...」
莊姜笑著搖了搖頭,說的禮貌而又疏離:「沉先生,希望您不要用這樣的詞彙來稱呼我,您與我來說只是個陌生人。」
「我的確知道您與我有幾分血緣關係,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為什麼不來找您?您這樣聰明,自然是知曉原因的...您千萬不要與我說,您是因為受到了欺瞞,不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才錯過了20多年的父女之情。」
「這樣——」
莊姜嗤笑一聲:「會讓我看不起您。」
沉修看著沉安的面色越來越蒼白,面色也有些沉下來...
他看著莊姜,冷聲喊她:「莊姜。」
沉安沒看他,他依舊看著莊姜,話卻是與沉修說的:「讓她說完。」
莊姜放在膝上的雙手收緊,面上卻沒什麼變化:「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您不知道我,我也不願知道您...這樣很公平,希望以後沉先生也能這樣做。我不希望因為沉先生,而遭受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這話說完,站起身來,看著沉修,似笑非笑:「那麼,沉總,現在,我是否可以走了?」
「小,莊姜...」
沉安看著她挺直的身影,心下跟著一痛,想起資料中寫著她的過去。
這是他的女兒,他唯一的女兒...
她本應該是沉家最尊貴的女兒。
她應該享受最好的...
可她卻流落在外,從小到大被欺辱著,謾罵著。
他的女兒,他的姜姜...
得多疼。
沉安站起身,他看著她,深深吐了一口氣,才說了話:「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的母親。」
莊姜想說「你無需覺得對不起我,至於那個女人,與我無關...」
可她餘光看到他,彷彿頓時蒼老了幾歲的面龐,唇一張一合,終歸什麼都沒說。
沉安依舊說著話,他說的很慢,卻透著無盡的蒼涼:「這一切的罪過,都是來源於我的自私和懦弱。我不期盼能得到你的原諒,可是...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讓我活在這個世上僅剩的時光裡,給我一個對你好的機會。」
莊姜袖下的手握得很緊,指甲掐入皮肉,很疼...
終歸不是不在乎的。
可那又如何?
她挺直了背脊,轉身看他:「多謝您的好意,如今我生活富足,有三兩好友,也有餘生要相伴的人...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如果您真的覺得對我有所虧欠,想要補償,那麼我想麻煩您...」
話一停,她看向沉修,聲平而穩:「還有沉總,不要打攪我的生活。」
莊姜這話說完,與兩人稍稍點了點頭,禮儀周到,進退有度。
而後,她轉身往外走去。
門開門合。
這回,沒有人攔她。
在門關上的時候,她隱隱聽到身後傳來沉修的聲音:「父親。」
而後是那一道依舊溫潤,卻也有掩不住滄桑的聲音:「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