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一十四
大靖元康四年臘月裡一場大火,燒死了當今聖上最寵信的兄弟明睿親王,元康帝聞訊當場昏厥,醒後下令徹查趙徽的死因,然而事發當晚,別院裡只有一戶看門的下人,等下人發現後院走水,卻為時已晚,而起火的原因也無從查起。
元康帝下令厚葬趙徽,同時冊封趙弡為世子,待其成年後承襲親王的爵位,並下旨令趙弡進宮讀書,由太子太傅親自教導,明睿王府的親王俸祿照常發放,明擺著是告訴世人,明睿親王雖然去了,但別人不得輕慢明睿王妃和世子半分。
趙徽屢立大功,最得當今聖心,可謂當朝權臣第一人,在元康四年的冬天死於意外大火,享年二十九歲,英年早逝,世人無不扼腕嘆息。而那個和趙徽死在一起的女子卻無人問津,只有金科狀元林海賈敏夫妻二人曾去祭拜。
七年前在雲州,葭雪對林昶有過救命之恩,林家上下對她感念在心,趙徽是他的至交好友,葭雪亦是多年故交,此次兩人雙雙而亡,林海也很是悲痛了一段時間。
趙徽死後,柳瑤仍然打起精神操持喪事,賈敏陪同林海上門弔唁,遇到了陵珂縣主水翾,卻不見北靜王妃趙婧前來,趙婧和柳瑤的關係也不錯,趙徽還是趙婧的堂兄,出了這樣的大事她竟沒登門,著實讓賈敏十分納罕。
水翾是趙婧的大姑子,賈敏不免向她問起,水翾眉頭緊皺,憂心嘆道:「你不知道,前幾日溶哥兒受了風寒,昨兒夜裡突然發起了高燒,婧兒在家照料溶哥兒,哪裡能脫得開身。」
賈敏聞言大驚失色,緊張地道:「溶哥兒現在可好些了?」
水翾愁眉不展,說道:「我來之前回娘家看過,宮裡的太醫正守著,情況不是很妙,希望溶哥兒吉人天相,能熬過這一關。」
「溶哥兒的身子一向不錯,這次一定不會有事的。」賈敏長吁短嘆,心頭又添了一層陰鬱,也不知今年冬天這是怎麼了,明睿親王和葭雪死於意外,柳瑤這裡淒淒慘慘,趙婧那邊也是愁雲慘霧,希望水溶那孩子福大命大,能平安度過此劫。
從明睿王府出來,賈敏神思倦怠,在馬車裡靠在林海懷裡睡著了,到了家門口才悠悠轉醒,下了馬車,林海先沒進門,而是吩咐下人去請大夫。
賈敏奇道:「老爺身子不爽快麼?」
林海看著她關心地道:「哪裡是我身子不爽快,我見你最近有些嗜睡,精神頭也不好,還是早些讓大夫看看,別拖出什麼毛病來。」
賈敏這才恍然發覺,小日子竟有二十多天沒來了,先前她一直忙著給林瀠過生日,第二天就發生了震驚全城的大事,她又心心唸唸地想著柳瑤,就把自己的事給暫時擱下了,現在細想起來,竟別真是美夢成真了吧!
賈敏心頭突突地跳了兩下,等大夫來給她診脈之時,心中更是緊張地不得了,最怕的就是空歡喜一場。
那老大夫仔細地給賈敏診過脈象,滑走如珠,只是日子尚淺,再三診脈方才確定,對林海笑道:「恭喜林老爺,太太有喜了。」
賈敏乍然愣住,當夢寐以求的一刻終於到來,她反而竟有點不敢相信了。林海卻高興地不知如何是好,一面看著賈敏又哭又笑,一面又問大夫如何安胎,又連忙叫人給大夫拿紅包,歡喜激動地手足無措。
剛剛進門的林瀠聽到這個消息,驚得手裡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賈敏懷孕了?這怎麼可能啊!書裡不是明明寫著她只生了黛玉啊,如果再算上那個夭折的兒子,黛玉姐弟倆還有八/九年才會出生,怎麼現在居然就懷孕了呢!
大驚之後,林瀠更多的也是高興,賈敏懷孕,黛玉有了哥哥姐姐,將來就不用去賈府還淚受罪了,她當初還以為賈敏生不出孩子又把持著後院不許別人生,但六年前賈敏在運河船上流產,就說明她身子沒問題,而且林海現在從未提過納妾收人的事,賈敏懷孕生子,對林家來說是好事,只不過看來將來《紅樓夢》的劇情要歪了。
歪就歪吧,她可不希望黛玉像原著那樣過得那麼可憐。
那大夫見慣了這種場面,簡單說了一些注意事項,最重要的就是現在日子尚淺,胎象不穩,不宜過度操勞。
「大夫說的對,嫂嫂如今有了身孕,千萬馬虎不得,以後家裡的事兒都交給我了,嫂嫂只管安心養胎。」林瀠疾步走到賈敏身邊,主動把家裡的事物都承攬下來,雖說六年前賈敏流產並非她的過錯,但她一直心存愧疚,生怕賈敏這一次再有個什麼閃失。
十三年前林海回姑蘇赴考,結識了趙徽的師父尹紹寒,在其指點之下學了一些強身健體的功夫,也學了不少醫理養生之道,何況這還是時隔六年之後賈敏再次懷孕,更是萬分小心,點頭道:「這些年妹妹跟著你管家,早歷練出來了,你只管好好養著,別勞了神,等滿了三個月再出門走動。」
賈敏心中感動甜蜜,笑道:「哪裡就這麼嬌貴了,看把你們給緊張的。」
林海道:「怎麼不緊張,咱們好不容易有了孩子,當然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我今兒剛好聽說步庶妃的妹妹王姑娘來京城了,那姑娘也是尹先生的徒弟,雖然年輕些,但醫道也不差,我想請她來照料你的身子。王爺和庶妃都走了,咱們都是故人,照拂王姑娘也是應當的。」
賈敏和葭雪相識多年,愛屋及烏,對她的妹妹安然也頗為憐惜,點頭道:「那姑娘也是可憐,我記得跟瀠姐兒一般大,步庶妃對咱們家有恩,有咱們照拂王姑娘,庶妃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林瀠也沒反對,安然跟她就差了不到一個月,有個同齡人陪她也好,何況那姑娘還是個女醫,來了林家百利而無一害,當下道:「她能來最好,可謂兩全其美,哥哥也可以放心了。」
當天下午,林海派人出去打聽王安然的住處,賈敏在家中養胎,管家事宜都交給了林瀠,林瀠從十歲就開始學著管家了,如今正式接手,並沒有手忙腳亂,她就只擔心一點,賈敏懷孕了,說不定有些心大的丫鬟就起了心思打上了林海的主意。
以前林瀠對賈敏有偏見,對林海有沒有妾室很無所謂,後來跟賈敏相處融洽,現在為她著想的地方也很多,私底下跟賈敏道:「嫂嫂,我有句話不吐不快,你別嫌我多嘴。你懷孕是咱們家的大喜事,可也要留個心眼,哥哥人才出眾,盯著他的人怕是不少,外面有沒有我不清楚,但咱們自己家裡就得防備著了,免得被有些眼皮子淺薄一門心思攀高枝的人鑽了空子。嫂嫂你可千萬別學什麼賢惠那一套,弄什麼小妾來礙眼。」
在現代社會,妻子有孕,男人出軌的事情層出不窮,何況古代男人納妾收人都是天經地義的,妻子還不能有半點怨言,林瀠沒資格插手林海納妾與否的事情,但她現在跟賈敏關係好,實在是不想看到賈敏因為小妾通房的事情鬧心,現在好的一點是林海看重賈敏,不像別的男人那樣妻妾成群。
提起這個,林瀠就很看不上賈敏的兩個哥哥,賈赦的原配妻子張栩在數年前就去世了,身為丈夫孝期未滿就納妾收人,對五歲的兒子賈璉也不管不問,賈敏不似賈母那般偏心二房,對賈璉頗多照顧,那孩子也是可憐,小時候生母去得早,父親也不怎麼關心他,祖母又偏疼二叔,長大了雖說是榮國府的爵位繼承人,卻在賈政一家子那邊討生活,賈赦那種人當丈夫當爹都不是個夠格的。再說賈政,也是一堆的小妾通房,此人也沒什麼本事,幾年前賈代善臨終前上奏一本,元康帝為了安撫老臣,給了賈政一個工部的主事之銜,只是個正六品的官職,這都幾年了還是個主事。
林瀠這話雖不是她當說的,卻也只是私底下無人處才提起,賈敏知道小姑子是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心中十分熨帖,說道:「你是為我著想,我怎麼會嫌你多嘴呢。跟你說句實話吧,哪個女人不希望丈夫對自己一心一意,我也盼著跟老爺能一代一雙人,有你幫著我管理家事,其他的我都會留心注意的。明年你就及笄了,我跟老爺一定慎重又慎重,給你選一個門當戶對一心一意的好夫婿。」
林瀠頓時紅了臉,「我好心跟你提個醒,怎麼又說到我身上了。」十五歲在現代還是個上中學的年齡,在這裡居然就要說親結婚了,她實在是接受無能。
賈敏見她害羞了,笑了笑遂將此事略過不提,說了一些其他的管家事情。
孕期不足三月,賈敏就推了好些家的邀請帖子,只在水溶病癒後去北靜王府探望,水溶下個月就滿週歲了,這次大病初癒,挺過一劫,北靜王水兗和王妃趙婧意欲大辦週歲禮,賈敏和趙婧關係匪淺,推了別家也不會推了她家,攜上林瀠登門賀喜觀禮。
時如流水,很快進入了元康五年的春天,賈敏的肚子也越來越大,不到四個月的身孕,肚子圓滾滾得卻像有六個月那般。
林瀠見了越發擔心,生怕賈敏因為懷孕胃口大開吃得太多,胎兒營養過剩,萬一到分娩的時候可就有難產的危險了,這年頭又沒剖腹產,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正擔心時,應邀來林府照料賈敏胎象的安然在給她診脈之後,說出了一個讓林海既喜又憂的消息。
賈敏懷了雙胞胎,林海高興之餘,更擔心臨盆的時候賈敏的身體會有危險,幾乎天天問安然賈敏的身體狀況,安然不覺得厭煩反覺好笑,只說讓林海放心,只要賈敏身體健康,控制飲食,不要讓胎兒長得過快,胎位順的話,臨盆的時候就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話雖如此,林海仍不免擔憂,常常祈禱上蒼,保佑賈敏平安生下孩子。
在穿越到紅樓世界三十多年之後,林葭雪又一次進入新的輪迴。
正因為她有三次機會,第二次轉世之後,她就恣意地做了一次隨心所欲的事情,跟著劉嵐起義造反,三年征戰四方,明知不可能成功卻還想放手一搏,在最後一年刺殺失敗被禁王府,結束在一場她親手放的大火之中。
愛過的恨過的,終於都結束了,新的輪迴新的開始,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林葭雪告訴自己,她已經失去了和這個世道抗爭的能力,一切都必須以拿到通靈寶玉為重點,隱忍幾年,等賈寶玉出生,拿到通靈寶玉她就能回去了。
林葭雪現在還是個在母體裡的胎兒,靜心等待自己出生,卻在發育長大的過程裡,發現了一個跟她搶奪母體養分的競爭對手。
這麼說來,自己這一世的母親懷的還是雙胞胎了,只是母體裡漆黑一片,她看不清另外那個胎兒的性別,不過這不是她關注的重點,讓她最擔心的是雙胞胎對母體傷害太大,尤其在分娩的時候,難產率十分之高,萬一出現這種情況,她要是難產死在母體裡就玩完了。
希望命輪給力一點,除了能給她保護,也能保護母體平安健康地生下孩子。
林葭雪出生在中秋之夜,那個跟她搶養分的胎兒搶在她前頭入盆,比她早了半個時辰滑出母體,等她出來的時候,另外那個嬰兒已經被擦洗乾淨,裹入襁褓了。
「太太,是個姐兒。」新生兒視力很差,林葭雪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聽到一個中年婦人歡喜的聲音,這一世的母親被人喚作「太太」,這麼說來她還出生在大戶人家了。
「老爺,太太誕下龍鳳胎,母子三人都平安。」林葭雪感覺自己被擦洗乾淨裹好之後被一雙強有力的手臂抱在懷裡,那樣的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她,即使看不清,她也知道這是她此生的父親了。
隨即,林葭雪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正是那個抱著自己的父親,用心疼關切的語氣道:「寧樂,你受苦了,現在覺得怎麼樣?讓安然進來給你瞧瞧。」
聽到父親開口的剎那,林葭雪當場被一道晴天霹靂給劈傻了,這聲音簡直不能再熟悉,可不就是林海麼!這輩子她居然是林海和賈敏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