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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115章
第二世 一百一十三

  昭華帝在位的最後一年,天災四起,北方邊境戰事不斷,江南荊楚和中原一帶爆發了一場持續了三年的農民起義,直到元康三年才徹底平息。大靖王朝經此一事元氣大傷,元康帝繼位後,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分地於民,國庫虧虛,一切以儉省為要。

  元康四年的春天,各地舉子云集京城赴考,三年前因天災戰事,停考了一年,因此今年應試的舉人比以往更甚,競爭也更為激烈。姑蘇林海在六年前就已高中會元,此番在殿試中頗得元康帝青睞,被欽點為金科狀元。

  元康帝早些年還是郡王的時候,就經常聽趙徽提起過林海,對此人讚賞有加,有意讓其參與漕幫漕運改革之事。廢太子趙徵已死,其子義忠親王趙弘式微,漕幫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漕運司衙門正在進行漕幫取締之事,只是進度卻十分艱難。元康帝有意磨煉磨煉林海,將來讓他負責漕運改制及取締漕幫之事。

  林海高中狀元,林瀠的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有意結親的人家也越來越多。林瀠今年十四歲,以往在姑蘇家中守孝,一直沒有相看人家,此次回到京城,賈敏心中的頭等大事就是給林瀠尋一門四角俱全門當戶對的婆家。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賈敏對此義不容辭,可林瀠對這件事卻十分反感,古代盲婚啞嫁,就說親的時候偷偷躲在屏風後見一見,哪裡能真正知道對方的人品如何,便是打聽來的,一句話換了幾個人就變了意思,也未必能真正探知什麼,再者,就算那人文武雙全品質優秀,也不一定是個合格的丈夫。

  談了幾年戀愛都有分手的,這沒瞭解就要結親,將來還沒有反悔的餘地,雖說和離之事並非不能,但以林家的身份威望,林家女兒和離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要是委委屈屈地過一輩子,那還不如自梳不嫁呢。林瀠的態度十分堅決,她要麼不成親,要麼就自己相看夫婿,不能聽媒人三言兩語就把自己交代了出去。

  賈敏畢竟不是林瀠的母親,她自己當年說親的時候也有諸多顧慮,對林瀠也比較理解,因此並沒有強迫於她,只帶著她出門交際,在京城貴女圈中先交往幾個閨閣朋友,說親之事也不著急。

  轉眼到了冬天,天寒地凍,賈敏也懶怠出門,在家中調理身體研習丹青,或陪著林瀠擺弄些模型器械。林瀠在琴棋書畫上天分有限,卻在器械上極有天賦,動手能力很強,做了不少精緻小巧的玩意兒,尤其對鐘錶織布機一類的器械更有興趣。

  西洋人來華由來已久,大靖皇帝最喜歡西洋進貢的鐘錶,對寵信的臣子也會有所賞賜,幾十年前林家就得了一個音樂自鳴鐘,可惜後來損壞了一些零件,就被封存在庫房裡了。賈敏派人清掃庫房的時候清理了出來,林瀠一見之下喜愛非常,求了賈敏拿了那鐘錶研究了半個月,竟然動手修好了。

  林瀠修好了自鳴鐘,卻沒留下,而是送到了賈敏房裡。鐘錶在當世都是名貴之物,這個音樂自鳴鐘便是舊物也價值不菲,賈敏推辭笑道:「既是你修好的,何不自己留著,你不是很喜歡這種東西麼。」

  林瀠笑道:「我更喜歡把這種東西拆了再裝起來,不過這玩意太複雜了,真拆了我可不一定能裝好,但我看著又實在是心癢,倒不如給嫂嫂用,免得我哪天一個忍不住給拆了又裝不起來,那我還不心疼死了。」

  賈敏便不再推辭了,攜了林瀠的手在床下小榻上坐下,「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這個當嫂嫂的還沒送你壽禮,倒先收了你的東西。」

  林瀠道:「什麼我的東西,咱家哪個不是你們夫妻的,我不過就是借花獻佛罷了。」

  賈敏笑道:「那我就收下了妹妹的好意了,臘八那天老爺剛好休沐,咱們一家子好好聚聚,擺酒唱戲熱鬧熱鬧。」

  林瀠挽了賈敏的胳膊笑道:「那就辛苦嫂嫂操持了,也別辦得太熱鬧,要是累著你,哥哥就要心疼了。」

  賈敏含羞一笑,這些年丈夫體貼,小姑子也不似她剛進門時對她百般敵意,對她十分親近,過得可謂順心如意,唯一美中不足者,還是子嗣之事,九月她在明睿王府見到葭雪,得知自己身體無礙,大約也是子女緣分未到,遂不在此多想了,好在林海並未因此有納妾收人的想法。

  林家雖沒了爵位,林海卻是當今跟前新晉的紅人,賈敏和林瀠也跟著沾光,林瀠過生日,有不少人家送了壽禮,除了平時來往的親朋,便是一些有意和林家結親之人了。

  臘八之後第二天晚上,京城向陽街道的一處宅子起了大火,那宅子是明睿親王的別院,只留了一戶看門的下人,等到下人發現起了大火,卻為時已晚,一場大火把宅子的後院燒了個乾乾淨淨。

  那場大火一直燒到天亮才被撲滅,王府的下人在廢墟之中發現了兩具燒焦的屍體,形貌難辨,只根據屍體上的玉珮才判定其身份,竟是在別院小住的明睿親王趙徽和其庶妃步葭雪。

  這件事很快傳遍京城,人人驚訝納罕,他們二人都有一身的好武功,竟然雙雙死在火裡,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消息傳到林府時,賈敏正在書房整理畫卷,乍聽此事,只覺一道驚雷劈了下來,險些碰倒了書桌上插著畫卷的大青瓷瓶,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每一個字,葭雪死了,她怎麼可能死了呢,煞白著臉向過來傳話的丫鬟道:「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那丫鬟道:「太太,可不是我胡說,這會子明睿王府靈堂都搭起來了!」

  賈敏紅了眼眶,還是不敢相信葭雪真的死了,不久前她們才剛剛見了面,這才多久就陰陽兩隔。她定了定神,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命人備車前往明睿王府探望柳瑤。趙徽這一死,柳瑤還不知道要傷心成什麼樣子,賈敏恨不得立即就趕到柳瑤身邊寬慰她。

  賈敏趕到明睿王府時,門口已掛起來了白幡,王府上下一片縞素,正廳靈堂之中,柳瑤和趙弡身披麻衣,跪坐在蒲團上焚燒紙錢,側旁跪著兩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側妃,哭天搶地傷心欲絕,相比之下,柳瑤卻淡定地多了,紅著一雙眼睛摟著懵懂的兒子一言不發。

  賈敏上前拈香祭拜,來到柳瑤身邊,握緊了她的手,仍是一片冰涼,心疼地道:「好端端的,怎麼就突然發生了這種事。王妃,節哀順變,你可要好好地保重自己,王爺去了,弡哥兒就只能指望你了。」

  「敏兒,你放心吧,我能承受得住。」柳瑤反手握住賈敏,語氣平靜地聽不出一絲情緒。

  不知是不是錯覺,賈敏竟在柳瑤那雙紅腫不堪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輕鬆解脫的意味,再也不見曾經似有若無的憂鬱。她們自小就感情甚篤,很早以前賈敏就能感受得到,柳瑤表面上是高高在上的明睿王妃,其實內心並不幸福快樂,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從這場被安排的婚姻之中解脫出來吧。

  送走了前來弔唁了一天的人,入夜之後,柳瑤獨自坐在靈堂裡,看著靈位後漆黑的棺材,空洞的眼睛裡迸發出瘋狂的笑意,和平時雍容的明睿王妃判若兩人。

  死了,他們終於都死了!柳瑤走上前撫過柏木棺材,就像面對一個活人那般輕聲道:「趙徽,死在自己最愛的人手裡,這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她恨毒了那兩個人,她這九年所有的痛苦都是拜他們所賜,嫁給趙徽九年,就獨守了九年的空房,連唯一的兒子也是她苦苦哀求求來的,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好,無論她對趙徽如何冷淡如何指責,他竟然還對她千依百順寵愛非常。

  趙徽曾經提過和離之事,柳瑤一口否決,和離,她怎麼可能讓他如願以償,和離之後,他還是位高權重的明睿親王,可她呢,就成了下堂棄婦,連兒子也不能帶走,理國公府如何容得下她。她偏不和離,就要佔著明睿王妃的位置,就要看著他和步葭雪反目成仇,看著他們痛苦折磨,她忍受了九年的苦楚,怎會讓那兩個罪魁禍首逍遙自在!

  星河院裡有她的眼線,她事無鉅細地知道那裡發生的任何事情,她實在是不能理解,王府裡王妃側妃夢寐以求的寵愛,步葭雪竟然不屑一顧,所以,如果趙徽強要了她,她就會恨他入骨吧。

  在星河院發生過一次爭吵之後,趙徽借酒澆愁,喝得爛醉如泥,柳瑤在給他灌醒酒湯的時候混入了一些份量不大的催情之藥,事情的發展超乎意料地順利,酒醒後的趙徽果然去了星河院。

  其實那點藥量根本不足以讓趙徽失去理智,但酒精和藥物刺激著壓抑依舊的慾望,十年不近女色,面對他心心唸唸的人,他才當不了什麼正人君子,一切發生地順理成章,這件事將他們之間的矛盾推向了最高點。

  藥量很少,少到趙徽都沒察覺到,將一切都認為是酒後亂性,事後他再怎麼補救也是無濟於事。

  之後,葭雪提出要求要去別院尹宅居住,那裡曾經有他們共同的過去回憶,趙徽豈有不應之理,第二天就陪著她搬到了尹宅。

  當天晚上,趙徽中毒昏迷不醒,步葭雪放了一把火,結束了他們之間難解的愛恨情仇。

  作為勝利者,柳瑤當然要去驗收自己的勝利成果,當然,也沒忘記讓他們死個清楚明白。

  葭雪在得知是柳瑤給趙徽下了藥之後,卻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震驚後悔,她自己就是大夫,知道這世上哪裡有什麼讓人失去理智不交合就會死的催情之藥,都不過是話本小說裡的誇大其詞,那天晚上趙徽不過就是藉著醉酒的藉口,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罷了,「其實你大可不必這麼做,我原本就要殺他的。」柳瑤不知道葭雪就是反賊林蘅,和朝廷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她去年來到京城,殺趙徽本就是她的計畫之一。

  「真的?那你怎麼不早點動手?」沒看到意想中葭雪傷心後悔的模樣,柳瑤十分失望,同時大吃了一驚,她只知道葭雪寧死不肯嫁給趙徽,哪裡想到她竟然也想殺他。

  葭雪道:「我失去了十幾年的功力,用武力硬拚嗎?我哪裡打得過他。我倒是會用毒,可我廢了一條腿,沒法出去,也沒人敢給我帶東西,我就只能在你們家的花園裡找毒物了。可惜秋冬草木凋零,這幾個月我收集的花木裡提煉出來的毒素還是不能置人於死地,我就只能誆他來尹宅,一把火毀屍滅跡,在這裡就算我放了火,也不會有人及時相救的。」

  「看在你救過我兒子的份上,我可以帶你出去。」柳瑤站在院子裡,看著門口拄著枴杖的步葭雪,失望之餘,也有些幸災樂禍,她就不信步葭雪能在殺了趙徽之後還能心安理得,讓她活著可比讓她死了有意思多了。

  葭雪搖了搖頭,「我早就不想活了,忍辱偷生至今,為的就是報仇雪恨,如今大仇得報,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她望向柳瑤,流露出一縷哀色,嘆息道:「柳瑤,你真的很可憐。」

  柳瑤怒道:「我堂堂侯門千金,輪得到你來可憐我!」

  葭雪用悲憫的眼神看著她,諷刺地笑了笑,「侯門千金,皇室王妃,出身再高貴,你這輩子還不是為了男人在活。你算計我,雖然沒算計到什麼,我也挺討厭你的,但我更可憐你,你自己好好想想,除了丈夫兒子,你活著的意義還有什麼。」

  這是步葭雪臨死之前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將柳瑤二十多年來所有的認知轟然擊碎,三從四德,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世上哪個女人不是如此,細細想來,果真都是在為了男人而活呢,可除卻這些,女人活著還為了什麼呢?

  在靈堂裡回憶起葭雪的臨終遺言,柳瑤忽然覺得脊樑骨一冷,心頭湧出莫名的悲哀,那個造成她一生痛苦的男人終於死了,今後也只有和兒子相依為命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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