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一十二
葭雪放下茶杯,心底沉沉一嘆,生不出孩子被苛責的感覺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原以為賈敏身份高貴,過得自在舒心,卻也在這種事情上抬不起頭來,生不出孩子,世人多苛責女人,都默認是女人的問題。《紅樓夢》原著裡林如海是有幾房妾室的,女人一茬一茬地收進了房,總不能每個女人都有問題吧,可孩子卻只有兩個,多半是林如海自己有問題了。
後來賈敏早亡,未嘗沒有多年為了求子喝了太多湯藥敗壞了身體的原因,在子嗣上面,任你國公千金還是皇后皇妃,還不都是一個樣。
「我給你看看吧。」葭雪收起紛亂的思緒,集中精力仔細地給賈敏檢查身體,其實賈敏的身體並無大礙,當年小產是孕早期太過勞累所致,對身體造成的虧虛早就補回來了,出孝都有一年了還未懷上身孕,也不知是林海的問題還是賈敏天生子宮後位的緣故。
這時代沒有B超,賈敏又肯定不好意思讓葭雪給她做內檢,葭雪沒法確定是不是子宮後位的原因,說道:「太太的身體並無問題,如果林老爺也沒問題的話,我想,可能就是子宮後位的緣故了。」
賈敏聽到葭雪提起林海,臉上微微一紅,再聽得「子宮後位」這個從來沒聽過的詞,不禁緊張地問道:「可是什麼要緊的症候嗎?」
葭雪道:「太太別緊張,這不是什麼病,世上大部分女子都是子宮前位,容易受孕,也有一部分人子宮後位,只是受孕幾率比較低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症。」
賈敏天資聰穎,雖不通醫道,但聽字面意思,也能猜測到自己子宮位置靠後,因此懷孕較為不易,那麼解決的方法……她想到這裡,頓時雙頰發燙,連忙鎮定心神,恢復如常。
葭雪會心一笑,賈敏聰慧,也無須她再說什麼了,當即提筆給賈敏開了個補氣養顏的藥膳食譜,笑道:「藥食同源,能從吃食上下功夫,就儘量少喝些湯藥,常言說得好,是藥三分毒,為了旁的若把身子敗壞了,可就得不償失了。」葭雪言盡於此,她實在是不希望看到賈敏為了子嗣病急亂投醫,如果賈敏能多活幾年,黛玉的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
送走了賈敏,萱兒把賈敏給葭雪的禮物清單拿過來讓她過目,葭雪拿過來粗粗看了看,無非都是些綢緞補品首飾香料之類的東西,如今這些東西於她全無用處,看完後道:「萱兒,把林太太送的東西都給院子裡的人分了吧。」
萱兒喜滋滋地應了一聲,出去招呼丫鬟婆子們過來領東西。
自從葭雪住在這裡,趙徽的好東西就流水般地送了過來,價值未必最貴,卻都是精心挑選過最為精緻的,卻沒有一樣能入得了葭雪的眼,不是她眼光太高,而是她已無慾無求,再精緻的羅衫,再精美的首飾,也比不得一個海闊天空。
葭雪和趙徽較勁,倒惠及了星河院的丫鬟婆子們,每次有東西送來,她們分到手的首飾衣料足以讓一家人一輩子吃穿不愁,起初丫鬟們還不敢去拿,就算拿了也要交還到趙徽跟前。
令人意外的是,趙徽竟然沒有生氣,只道:「你們伺候的好,姑娘賞賜給你們的,都拿著吧。」
有了趙徽這句話,下人們才放心地領了那些東西,久而久之,下人們也不怎麼害怕葭雪了,這個主子雖然平時不言不語,王爺過來了還敢發脾氣撂臉子,卻從來沒對下人冷過一次臉,有好東西自己不留著都給了她們,漸漸地都對她發自內心地敬重起來。
星河院有肥差,明睿王府的下人們哪個不羨慕嫉妒,別說下人們,李側妃周側妃看到好東西一茬一茬送進星河院,眼紅得都快滴出血來。
李氏咬牙切齒:「也不知那狐媚子給王爺灌了什麼迷魂湯,長得再好看也不年輕了,還勾得王爺還這麼喜歡她,呸!不就一個瘸子,擺什麼臭架子!」
星河院她們是進不去的,趙徽當著所有人的面都吩咐過,沒有葭雪的許可,府裡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擾她,包括王妃側妃也不行。柳瑤聽到這話的時候臉色難看極了,卻還得努力表現得端莊大度,附和道:「王爺說的是,雪妹妹正病著,理應以靜養為主,是不該去打擾她的清淨。」
但葭雪只要一出來,李氏周氏見了她必定要刺上幾句,無非是拿她瘸了一條腿取樂玩笑,葭雪置若罔聞,只覺十分可笑又可悲,如果當年那場婚禮成真,這種爭風吃醋打嘴仗,基本就是每天的日常了吧。
簡直可怕!
秋日暖陽正好,萱兒芷兒照例推了葭雪出門曬太陽,沒走多遠就看到兩個側妃娉娉婷婷地走過來,葭雪眉頭一蹙,兩個丫鬟會意,連忙推著輪椅扶手換了方向,沒走兩步,身後就傳來一個脆生生的笑音:「庶妃妹妹,別急著走啊,姐姐有話跟你說。」
輪椅哪比得上兩條腿的速度,沒一會兒李氏周氏就趕上了她們,李氏擋住葭雪的去路,臉上掛著的笑容三分鄙視七分嫉妒,居高臨下地道:「庶妃妹妹好大的架子,見了咱們連理都不想理呢。」
葭雪淡淡地道:「我身子不適,要回去休息了,側妃娘娘,請您讓路。」
「原來你還知道我是側妃。」李氏鳳眼一眯,四個丫鬟立即站到她身後,將原本不寬敞的路堵了個嚴嚴實實,「我和周妹妹都比你先進門,品級也比你高,按規矩,庶妃妹妹見了我們都得行禮問安,不過嘛……」目光落到葭雪的腿上,看笑話似地輕笑了一聲道:「妹妹這個樣子也沒法行禮了,姐姐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這就算了。但我好像記得,妹妹從來沒有給王妃敬過茶吧。」
周氏接著道:「你沒記錯,我也不記得庶妃妹妹給王妃敬過茶。這可不和規矩,王爺再怎麼寵著你,這嫡庶尊卑的規矩可不能廢了,免得外頭傳閒話,說王爺寵妾滅妻,那庶妃妹妹可就是敗壞王爺名聲的紅顏禍水了。」
周氏和李氏相對一笑,得意洋洋,目的不言而喻。
萱兒急道:「二位側妃娘娘,王爺特地說過,姑娘不必去請安敬茶的。」
「姑娘?」周氏意味深長地看著葭雪,故作驚訝道:「妹妹不是庶妃麼,怎地你的丫鬟還叫你姑娘,這平白無故的怎麼矮了一頭?我們可沒聽說王爺要把你降為侍妾啊。」
葭雪面無表情地道:「一個稱呼而已,有什麼打緊的。」
李氏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倒是,妹妹深得王爺的歡心,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名分什麼的,庶妃也好侍妾也好,不都是妾室麼。」
言外之意,讓她別得意得忘了自己的本分,再怎麼得寵,還是一個妾室,見了正室還得乖乖伺候著。
葭雪覺得好累,跟這些滿腦子只有爭寵的女人說話就是煩人,直截了當地道:「兩位說完了沒有,我要回去了。」
「且慢。」李氏沒有讓路的意思,睥睨了萱兒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萱兒被李氏那一眼瞅得心裡發慌,連忙回道:「回側妃的話,奴婢叫萱兒。」
「方才你忠心護主,勇氣可嘉啊。」李氏撥弄著中指上翡翠戒指的戒面,慢悠悠地道:「不過呢,主子說話,哪有賤婢插嘴的份,來人,掌嘴!」
不能拿步葭雪出氣,還打不得她的丫鬟麼。
李氏身後的丫鬟趾高氣揚地走出來,一巴掌向萱兒臉上呼過去。然而,響起的卻不是眾人期待的巴掌聲,而是李氏丫鬟的一聲痛呼尖叫,捂著肚子連連後退。
原來,在那丫鬟靠近之時,葭雪隨手一抬,點在那丫鬟的上腕穴上,上腕穴數任脈,主管胃部,那丫鬟肚子登時劇痛起來,不過葭雪功力喪失太多,也沒想要傷害那個丫鬟,點穴力道不重,疼一會兒就沒事了。
萱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姑娘這是使了什麼法術?
李氏周氏齊齊變色,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葭雪冷眸一掃,「我想你們都忘了吧,我可是會武功的。」她一直很同情李氏和周氏,她們兩個不過是封建婚姻下可憐的犧牲品,所以她對她們的吃醋嘲諷嫉妒都沒有絲毫記恨,但她絕對不允許她們傷害自己身邊的人。
李氏周氏心頭一凜,臉色越發難看,她們只看到步葭雪瘸了一條腿,就忘記了她還是趙徽的師妹,當年還去過雲州跟韃靼人交過手,哪怕她現在坐著動不了,一樣可以收拾她們。
以前她不出手,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對她們動手,以趙徽對步葭雪的寵愛程度,就算她真的出手,自己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根本不用指望趙徽會替她們做主。
「萱兒,咱們走。」葭雪覺得太累了,這種宅斗生活真是分分鐘憋得人快要窒息。
萱兒趕緊握住輪椅扶手,卻被一雙寬大的手搶了先。
「身子才剛好一點,怎地還在外面吹風。」趙徽解下身上的斗篷給葭雪披上,目不斜視地握住扶手推著輪椅緩緩向前走去,自始至終,沒有看過一旁兩個側妃一眼。
萱兒和芷兒很識趣得跟在兩人後面,滿眼的不能理解,為什麼王爺這麼疼愛姑娘,姑娘看王爺的時候,那眼神卻冷得快讓人結冰,她看她們這些下人的時候都沒這麼冷漠疏離啊。
趙徽推著輪椅進入屋子,拿了個小凳坐在葭雪對面,「她們有沒有為難你?」
「你說呢?」葭雪淡漠地說道,嘴角噙了一絲諷刺的冷笑,「你的哪個娘娘哪個看我不是眼中釘肉中刺,我現在被你架在火上烤,真是受夠了!」
趙徽神色微黯,承諾道:「你放心,她們以後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葭雪抬眼看著窗外蕭瑟的秋景,枯黃的樹葉掛在枝頭搖搖欲墜,一陣風過,那葉子便飄飄落地,「你不必對她們做什麼,其實她們也很可憐。」
趙徽不解地問道:「這倒奇了,她們對你可並不友好,你怎麼幫她們說話?」
「當初你的皇帝老爹把她們送給你當側妃,你們誰都沒的選。」葭雪感慨地嘆了口氣,「你可以冷著她們,她們為了生存,卻只能拼了命地討好你。她們喜歡你嗎,我看不見得,但是沒有你的寵愛,她們就會活得很艱難。這件事你們都是受害者,但比起她們的無奈痛苦,你卻沒什麼損失。」
趙徽苦笑道:「你知道的,她們都是有品級的側妃,我沒法打發她們。」
葭雪若無其事地道:「你的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徽胸口一堵,她明明知道,卻非要跟他撇清關係,怎麼跟她沒關係,不然當年他為什麼打發了幾個通房丫頭,可李氏和周氏不一樣,皇帝賞賜,有品級俸祿,她們又沒犯下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哪裡是他想打發就打發的。
可這些,在她眼裡都算不得什麼吧。
「給我做副枴杖吧。」短暫的沉默之後,葭雪忽然開口,迎著趙徽詢問的眼神,接著道:「輪椅坐久了腰疼。」
趙徽點頭:「好。」
趙徽的效率奇高,葭雪上午提了要求,枴杖下午就送到了她手裡,右腿的骨折已經完好如初,左小腿漸漸傷癒,卻因為骨頭碎的太多而長得有點畸形,沒法走路也沒法承重,用雙拐也很是費力。
葭雪花了三天的時間適應了雙拐,每天都在花園裡侍弄花草,花房的下人們為了討好趙徽,還不上趕著巴結她。葭雪要什麼花草,第二天就有人送了來。
下人們都頗為奇怪,這個新庶妃喜歡的竟不是牡丹蘭花菊花一類的常見觀賞花,偏要一些奇奇怪怪的品種,什麼飛燕草、文殊蘭、天竺葵之類的不怎麼常見的花兒。
除了大夫和對花草十分瞭解的人之外,世上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些花草都含有劇毒。其實最毒的莫過於夾竹桃,這種植物花期很長,是常見的觀賞植物,王府裡就種了不少,但趙徽雖然沒有學醫,到底跟了尹紹寒那麼多年,一些常見有毒花草還是知道一些的,為了不引起懷疑,葭雪就儘量選一些趙徽不熟悉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