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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140章
第三世 二十四

  天色尚早,林海和尹珩師徒在寒山寺遊玩一番之後才一起回城,林海早已打發陽波先行回家,通知廚房設宴,他們三人回到府邸,正廳之中酒席已準備妥當。

  陽波雖然不知尹珩的真正身份,但為人機靈,極有眼力勁,根據平時林海對尹珩態度中也猜出他是貴客,回府之後再三叮囑廚子,菜色一定要豐盛,今天的客人是大爺的貴賓。

  林海有心給葭雪一個驚喜,打發陽波回來時千叮萬囑一定不要告訴葭雪客人是誰,所以葭雪端著酒壺進大廳準備斟酒伺候的時候,看到尹紹寒的剎那,整個人似被驚雷劈了一般,手裡的酒壺險些跌落在地。

  尹紹寒的眉眼和十二年前別無二致,歲月卻在那張臉上留下了風霜痕跡,曾經意氣風發的雙眸變得古井無波,父親老了,而她卻還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再也不能當回父親的女兒。

  無論心中有多麼強烈喚尹紹寒一聲「爹爹」的衝動,所有的言語統統堵在喉嚨裡,不能發出一個字,連眼淚也要極力克制,這是作為葭雪的此生中第一次見到這張容顏,於她而言,這本該是陌生的,她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激動和熟稔。

  短暫的愣神之後,葭雪平復內心激動的思緒,面含微笑走進大廳,給三人欠身行禮,依次斟酒。

  尹紹寒看到葭雪的時候也是一愣,隨即笑道:「丫頭,還記得我麼?」

  「先生,我們以前……見過嗎?」心跳驟然加速,葭雪卻還得作出疑惑的樣子思索回憶。

  「怎麼,我教了你四年醫術,不記得你韓爺爺了?」尹紹寒笑著在頷下做了個捋鬍須的動作,開口卻是蒼老的音色,如果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別人還以為他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葭雪驀然睜大了眼睛,臉色幾度變幻,從激動歡喜到難以置信,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麼話來,似乎是在糾結到底該用什麼稱呼好,最終才道:「怎麼可能忘記,您是我這輩子最尊敬的人!可您怎麼變這麼年輕了?」

  尹紹寒和尹珩相視一笑,解釋道:「我本來就不老,這才是我的廬山真面目,騙你情非得已,可別生我的氣。」

  「韓伯伯,我怎麼會生您的氣呢,您教我讀書識字還教我學醫,在我心裡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葭雪喜極而泣,終於可以釋放情緒,不用再忍著想哭的衝動,她多想像前世那樣撲到父親的懷裡撒嬌,可她不能,再也不能了。

  「我姓尹,老韓頭是我的假身份。」尹紹寒看著葭雪,目光慈愛柔和,「還有,我教了你四年,怎麼還叫我伯伯?」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葭雪陡然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言外之意是要收她為徒?她當年一直想拜師但他卻從來沒提過,現在竟要正式收徒了麼?

  「徒兒拜見師父!」葭雪回過神,撲通一聲跪在尹紹寒跟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巨大的喜悅充滿心房,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此生無緣再當父女,當師徒也不錯,她依然會好好孝敬尹紹寒,在她心裡,他永遠都是她唯一的父親。

  尹紹寒立即扶起葭雪,「你這丫頭從小就實在,頭磕得那麼響,當心磕出淤青來。」

  葭雪心頭一暖,眼淚越發氾濫成災,這輩子活了十二年,生理意義上的父兄何曾關心過她一個字,唯有尹紹寒,兩輩子都給了她最渴望的溫暖關愛。

  尹紹寒溫言道:「你以前挨打受苦都沒哭過,怎麼現在變成了個小哭包,丫頭,快別哭了啊,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們欺負你呢。」

  葭雪剛擦了臉上的淚水,眼中又迷濛一片,總也擦不乾淨,邊哭邊道:「我是高興,我太高興了,師父,兩年前您突然不見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您了。沒想到這次能在姑蘇見到您,您還收我當徒弟,我高興地都找不著北了!」

  林海笑道:「葭雪,既然拜了師,這拜師酒可不能不敬啊。」

  「是呢,多謝大爺提醒。」葭雪連忙斟滿酒杯,端起酒杯對尹紹寒恭恭敬敬地下跪敬酒。

  尹紹寒朗聲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三杯酒後,扶起葭雪,指著尹珩對她道:「來見過你大師兄。」

  十二年前尹珩還追著她喊姐姐,現在卻成了她的大師兄,葭雪不覺恍然,亦微覺好笑,恭恭敬敬地對尹珩行了個萬福禮,道:「師兄好。」

  「師妹不必多禮,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尹珩虛扶一把,示意葭雪免禮,「今兒來得突然,沒有準備表禮,下次補上。」

  葭雪知道尹珩已經恢復了原本身份,刻意保持著恭敬疏離,垂首道:「師兄不必客氣,您是我家大爺的朋友,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言外之意,是婉拒他的謝禮表禮了。

  尹珩盯著葭雪看了片刻,唇角微動,眸中笑意略略一滯,對林海道:「林兄弟,現在葭雪是我師妹,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可得照顧好她,別讓她被別人欺負了。」

  「尹兄放心,葭雪為人一向不錯,在林府人緣極好,不會有人欺負她的。」林海含笑舉杯,敬尹珩尹紹寒二人,三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晚宴賓主盡歡,葭雪更是歡喜地嘴都合不攏了,和尹紹寒再度續起前緣成為師徒,那麼見到母親周漪瀾也不會太遠了。

  當晚林海留尹紹寒和尹珩在林府留宿,客房已經著人整理完畢,林海有意讓他們師徒多聊幾句,就命葭雪帶路,送二人過去。

  到了客房,葭雪沒急著走,給尹紹寒倒茶解酒,心裡斟酌用詞,想問他周漪瀾的情況,尚未開口,卻聽尹紹寒道:「當年我裝成老頭隱居大槐樹村,教你學醫,發現你天分很高,心性堅韌,其實那時候我就想收你為徒,只是當時我朝不保夕,當我徒弟太危險了,我就沒提這事。」

  葭雪倒了茶,雙手奉上茶杯,「那現在您又收我為徒,是不是危險已經解除了?」

  「差不多吧,後來我又回過大槐樹村,想正式收你為徒帶你出來,卻沒想到我走了不到半年,步穹就把你給賣了。」林海年齡小,府裡準備的酒都不是什麼有勁的,尹紹寒沒有喝醉,接過茶杯嘆了口氣,「別怪師父說話難聽,你爹真不是個東西,在外人跟前直不起腰板,卻關起門來打老婆孩子,那四年我再怎麼護著你,你還是受了不少苦,結果狗子一生病,他就把你給賣了。」

  葭雪默然不語,她從來都沒有把步穹當做父親,從出生到被賣掉的九年多里,她沒有喚過步穹一聲「爹」,在她心裡,她的父親只有尹紹寒一個人。其實就算那年狗子沒有生病,過幾年她還是逃不脫被步穹賣掉的命運,在鄉下,女孩存在的意義只有兩個,要麼賣了給家裡換錢,要麼就是換親,給兄弟換個媳婦回來。

  哪怕那個人有多不堪,便是瘸瞎聾啞,她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周圍會有無數個聲音對她說,認命吧,這就是你的命。

  可已經過了認命的一生,只有短暫的二十七年,那樣憋屈窩囊的命運,葭雪卻偏偏不想再認了!

  尹紹寒臉上怒氣隱現,皺眉道:「我去大槐樹村的時候,不僅你不在了,你娘也不在了,我打聽了才知道,步穹賭錢欠了一屁股債,竟然把你娘租給別人生兒子。我在大槐樹村四年,你娘心地善良,看我一個老頭孤苦無依,常來幫我,於我有恩,我不能見死不救,就去了胡家,原想帶她走,誰知她又不肯。」

  「我聽娘說過,她是擔心狗子會被胡家打死,您也說了,我娘心地善良,她捨不得兒子。」葭雪黯然嘆息,以王春的性格,狗子再怎麼不堪還是她兒子,身為一個母親,她怎麼會將自己的孩子置於危險之中,所以她就只能苛待自己了。

  尹紹寒問道:「你見到你娘了?」

  「我娘沒生出兒子,生了個女兒,胡家沒給租肚皮的錢,我娘為了我妹妹不被殺死,帶著您給她的銀子逃了。」葭雪點頭,「剛巧在上元節那晚我們遇到了,我在林府附近給她租了個小院,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那就好,你們母女重逢,算是苦盡甘來了。」尹紹寒眉頭舒展開來,笑道。

  葭雪思前想後,終於鼓起勇氣道:「那……師父您呢,這兩年您過得怎樣?怎麼從來沒聽您提起過師娘呢?」

  茶杯已到唇邊,卻在葭雪說出那句話之後驀然頓住,尹紹寒緩緩放下茶杯,方才還面帶微笑的臉上立時透出幾分黯然,沉沉嘆了口氣:「她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葭雪雙腿一軟,按住桌子才撐住身體,突如其來的疼痛剜割著心臟跳動的地方,似有無數尖刀飛旋,她不想相信,不敢相信,她不相信周漪瀾已經死亡,那個讓她第一次感受到母愛溫暖的娘親,她們的母女緣分只有短暫的七年,七年太少了,她對別的都不貪心,唯獨對父母關愛有最深的渴望。

  十二年前,尹琳在周漪瀾懷裡斷氣,竟成了永別。

  葭雪從尹紹寒房間裡出來,返回住處,一路上失魂落魄,咬著唇竭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無緣再見,她卻連為周漪瀾慟哭一場都要忍著。

  「小雪師妹,你沒事吧?」經過花園之時,黑夜裡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葭雪一跳,她方才只顧著傷心,都沒注意花園裡還有人,她慌忙擦了擦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人著一身玄色裋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燭光裡映照出的臉龐朗朗如星,正是尹珩,臉色卻微微發紅,顯然剛剛運動過的樣子。

  葭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哽咽,極力平靜地道:「我沒事,這麼晚了您怎麼在這?」

  「我晚上睡覺前都會打拳,習慣了。」尹珩走近一步,擋住葭雪的去路,盯著眼前燭光裡影影綽綽的女孩,「我們現在是同門了,你還要對我這麼疏離麼?」

  葭雪恭謹地道:「您身份尊貴,我身份低微,即便是同門,我也不敢踰越的。」

  「你都不知道我是誰,如何斷定我身份尊貴?」尹珩饒有興趣地追問。

  葭雪回道:「林家四代列侯,又是書香門第,海大爺出身清貴,能被他禮遇對待甚至還尊敬有加,您的身份只高不低。」

  「你還真是觀察入微。」尹珩忽然笑了,「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趙徽,尹珩是我以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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