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二十五
早在趙徽還是嬰兒的時候,尹琳就曾猜測過他的真實身份,如今他親口說出,也不過是證實了她的猜測而已,葭雪靜默了片刻道:「海大爺知道嗎?」
趙徽道:「我們相識已有兩年,他知道我的一些事情。我出門在外有要事在身,不方便暴露身份,所以他一直稱呼我的舊名。」頓了頓接著道:「至於我的真實身份,將來你自會知道,現在就不告訴你了,免得你又多想,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這麼重的心思。」
「為奴為婢,得時刻揣摩主子的心思,才能決定下一步說什麼做什麼,倚仗別人而活,不就得這個樣子麼。」天真爛漫的童年時光上輩子已經享受過了,許是心理年齡已經很大了,所以她並沒有察覺到自己心思重易多想,瞻前顧後,考慮周全,才能讓自己更安全一些。
趙徽微覺驚訝,心底苦笑一聲,葭雪說的沒錯,倚仗別人而活,就得時刻揣摩那個人的心思,投其所好方能保全自身,小師妹說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說他呢,「說起這個,師父有意給你贖身,但如果你離開了林府,我的對頭怕會找你的麻煩,為了你的安全,你暫時還得在林府待幾年,等我這裡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再帶你出來。」
「謝謝師兄,我聽師父的安排。」葭雪拜師的時候就知道尹紹寒會有給她贖身的想法,當初得知林海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懵了,還得等二十多年賈寶玉才出生,這二十多年在林府當丫鬟總不是個事,古代賣身簽了死契的丫鬟不外乎就這麼幾個出路,一是主家大發善心放出去,二是配了府裡的小廝,三就是眾多丫鬟削尖了腦袋也想擠進去的出路,給主子當妾。
什麼寧為窮人/妻不做富人妾,妾通買賣沒錯,但窮人/妻又何嘗不是如此,王春就是典型的例子,即使當妾被打發出去,好歹也能享受幾年富貴攢一些梯己,窮人/妻呢,每天發愁柴米油鹽一家子生計,哪有一天好日子。
三條出路,葭雪最想走的就是第一條,即使她學歷不高,也不能接受自己像被配種一樣配給府裡的小廝,還有就是她現在對結婚十分牴觸,婚姻給她帶來的心理陰影已經擴散到她整個人生之中,當然,也包括給主子當小妾,這也是她萬萬不能接受的。
先不說她對婚姻的恐懼,單純就不想在林海賈敏之間橫插一腳,但出發前林母將她撥給林海,又單點了她陪林海南下回鄉,雖沒明說,但在別人眼裡,她就是林母蘇夫人給林海準備的姨娘人選了。
等林母放了她遙遙無期,又不想當小妾或配小廝,葭雪正頭疼自己將來的路要怎麼走,沒想到遇到了尹紹寒和趙徽,這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以趙徽的身份和林海的關係,要她這一個丫鬟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兩人分別回轉住處,趙徽回到客房先去找尹紹寒,跟他說了剛才遇到葭雪一事,末了奇道:「師父,你們剛才都說什麼了,我剛才怎麼聽到您新收的小徒弟在哭呢。」
尹紹寒微微訝異道:「不可能吧,我們就說了說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她走的時候還好好的,難道是太高興了。」
「喜極而泣也不是那個樣啊。」趙徽若有所思,「雖然她已經竭力在忍了,但發出的聲音哭得好像很傷心,我看她眼睛也紅紅的,怎麼也不像是高興地哭的。師父,我這小師妹是個愛哭包麼?」
尹紹寒眉頭一皺,搖了搖頭,「小雪很要強,以前被她爹打成那樣都沒掉過眼淚求饒,我也很少見她哭,今兒這是怎麼了。」
「可能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吧,我看她沒跟我們說的意思,我就沒追問。」趙徽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張藥方,放在尹紹寒跟前,「師父,您看這個筆跡是不是有點眼熟?」
尹紹寒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眼皮驀然一抖,抬頭看向趙徽。
趙徽坐在尹紹寒對面,說道:「我在淮安的時候被漕幫暗算,剛巧遇到了榮國公和林兄弟的船,跟秦河就在林兄弟那躲避養傷,這是小雪師妹開的藥方,我當時看到的時候就覺得有點眼熟,後來才想起來,這筆跡跟姐姐的有點像。」
尹紹寒當年雖教葭雪讀書學醫,但大槐樹村窮鄉僻壤,筆墨紙張都是極其名貴的東西,以當地人的財力根本就買不起,他教葭雪寫字都是用樹枝在地上劃,地上的字跡看不明顯,他當時並未發現字跡是否熟悉,現在看了軟毫書寫出來的字跡,竟真如趙徽所言,和尹琳的筆跡有許多相似之處。唯一不同的是尹琳去世時尚且年幼只有七歲,寫字功底不足,筆跡稚嫩,而葭雪在林家有條件練字,寫得越來越順手,工整娟秀,如果讓林海來對比字跡,只怕他也會以為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階段寫出來的字。
尹紹寒心頭髮酸,拿起紙張的雙手微微顫抖,「難怪我第一眼看到那丫頭的時候就覺得跟她很投緣,你說她會不會是琳兒……」他越說越有點激動,最終卻悵然嘆息一聲,「不會是琳兒,琳兒都去了十二年了。」
趙徽從來不信鬼神輪迴之說,接口道:「姐姐和小雪師妹都是您教出來的,字跡相似也不是不可能,其實您已經把她當女兒看了。」
「是啊,她跟琳兒有很多相似之處,可惜那麼好一個孩子,她爹怎麼就……」尹紹寒生氣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擺了擺手,「不提他了,一提我就來氣。」
趙徽淡淡一笑,轉移了話題,跟尹紹寒說了關於漕幫的一些事情,快到子時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安置。
次日趙徽辭別林海北上回京,尹紹寒卻留了下來,林海欣然歡迎,他和趙徽關係密切,尹紹寒又武功高強醫術高明,有他在林府,自己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尹紹寒還答應了葭雪,親自給林海調理身體,根據他的身體狀況安排藥膳,還教了他一套強身健體的拳法和入門內功。
林家一脈單傳,身體都不算很好,林昶當年參加春闈,熬到出來就昏迷了三天,幾乎瘦脫了形。林海自小讀書刻苦,身子也比較弱,林昶十分擔心兒子熬不過秋闈春闈,林海自己也有這方面的顧慮,尹紹寒能留下,於他而言是真是意外之喜。
葭雪也十分驚訝,她原本只想讓師父幫著調理林海的身體,沒想到師父還額外多教林海強身健體的武功。林海是讀書人,用不著學江湖裡打打殺殺的武功,尹紹寒教他的都是最基礎的功夫,能達到鍛鍊身體的目的即可。
此後林海每天早起先跟著尹紹寒學拳法,晚上睡覺前練內功,兩個月下來,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身子骨有了很大的變化,至少抗寒能力提高了許多,精神頭也更好了。
尹紹寒收葭雪為徒,除了教她醫術之外,還開始教她武功,葭雪本有基礎,就苦於沒有場地時間練習,現在有了機會,學得十分認真,進步飛速,尹紹寒驚嘆不已,誇她是練武奇才,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醫術武功都後繼有人,他這輩子無憾了。
江南的春天來得甚早,上元節後,楊柳枝條悄然冒出點點新綠,枝上杏花花蕾初現,二月的縣試很快就到來了。
自古參加科舉的很多學子都會打聽主考官的喜好,以便於在考試中迎合,如果主考縣令喜歡言之有物而辭藻綺麗,那麼言之有物用詞樸實者雖然會中,名次卻不會太前,名次的標準,其實就是主考官的偏好而已。
所以,有的學子在參加春闈時名次很高,殿試後的名次則很低,反之亦然,正是是因為主考官不同,每個人的喜好不同,才導致了名次的不同。
縣試前一天,林海親自檢查自己的衣物筆墨文具之類的東西,再三確認收拾妥當。次日天還沒亮,林海就帶著兩個小廝由林四親自護送著趕往縣衙考場。
葭雪起了個大早,收拾完畢,練了一套劍法之後,拿出給林海快做完的衣服繼續縫製。林海回到姑蘇不過數月,身高卻冒了一大截,帶來的衣服大部分都不能穿了,葭雪最近也不練字了,抓緊時間給林海做春裝,然後給尹紹寒也做身衣裳。
葭雪做針線,英子也在飛針走線,邊做邊道:「不知大爺在考場上怎麼樣了。」
「大爺學富五車,必定能過。」葭雪知道將來的走向,林如海能考中探花,童生試還不是手到擒來。
英子笑道:「說得這麼肯定,難不成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葭雪含笑道:「我哪裡會未卜先知,大爺天資聰穎,又在國子監上學,國子監的先生們可都是有名的大儒呢,咱們要對大爺有信心。」
英子想了想道:「你說的對,咱們就等著大爺的好消息便是。」
如此一連五天,五場考完,林海徹底放鬆下來,只等待成績結果。林海優哉游哉,每天還和以前一樣,讀書運動勞逸結合,倒是林四每天都會打發寶山去縣衙打聽查看縣試結果。
五天後的上午,葭雪幹完書房的活以後沒有練字,而是給尹紹寒趕製衣服,剛收完最後一針,忽聽寶山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從外面一路傳進來:「中了!中了!大爺中了!」
葭雪早就有所準備,不像陽波和英子聽見後那麼激動,她給寶山倒了杯茶,笑道:「別著急慢慢說,大爺中了第幾名?」
寶山咕嘟咕嘟仰頭一飲而盡,一抹嘴巴激動地道:「大爺是第一名案首!」
寶山激動的聲音相當洪亮,傳到了書房正在讀書的林海耳中,他聞言只雲淡風輕地微微一笑,翻過手中書籍一頁,繼續閱讀,不過縣試而已,不值得高興過頭。
「還真讓你說中了,大爺還是第一名呢!」英子又驚又喜,拉了葭雪就準備去給林海賀喜。
葭雪連忙拉住英子道:「英子,大爺在書房呢,他讀書的時候最不喜歡別人打擾,咱們別去了,等大爺出來再道喜也不遲。」林海的書房輕易不許人進去,除非是他指明伺候之人,所以英子至今沒進去過書房,一時高興就忘了林海的規矩,訕笑著點點頭,又喜笑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