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六
賈敏聽得這話,臉色登時就拉了下來,她平時待下人寬厚,尤其對林家積年的老僕都比較厚待,這個嬤嬤是以前伺候林母的陪嫁丫鬟許氏,因不能生育就一直沒有嫁人。林母去了之後,林海感念舊情,留她在府中養老,許嬤嬤旁的都好,也還耳聰目明,亦不倚老賣老,唯一讓賈敏厭煩者就是總想插手菁玉明玉的事情。
賈敏也能理解,上了年齡的人都喜歡有小孩子陪伴,平時只要許嬤嬤不出格,只念叨念叨,賈敏左耳進右耳出,便不會落了她的老臉面子,但如今連這種話也說出來了,著實讓賈敏氣惱不已,真是當著自己有幾分體面,就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麼!
女子裹腳並非自古有之,而是從南唐窅娘始,在宋代風行一時,連北宋的公主帝姬們都未能倖免,歷經宋元明三代,也不過幾百年而已,太/祖皇帝與昭仁皇后攜手打下江山,建國後就下令廢除女子裹腳的規矩,至今到第四代帝王,京城北方一帶除了秦樓楚館,不論大戶人家和平民百姓,皆不與女子裹腳。
然而南方天高皇帝遠,這項政令並沒有被徹底貫徹推行,當年賈敏隨同父母回金陵守孝,也曾見過幾個官家千金富家小姐裹了小腳,走路顫顫巍巍,時時都得有人抱著。賈敏小時候好奇,拉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千金看過她的小腳,那雙精美小巧的繡鞋之下,拆開層層的裹腳布,露出來的卻是折斷的腳掌,醜陋不堪,扭曲可怖,嚇得賈敏生生出了一層冷汗。
她終於明白,為何有女子小腳連丈夫不能給看的說法了,恐怕他們自己也清楚,三寸金蓮的真相有多麼醜陋不堪。
賈敏不能理解的是,腳掌折斷必定痛苦萬分,連走路都不得自由,她那麼同情那個姑娘,為什麼那姑娘看她的時候,卻含了幾分嘲笑的眼神?礙著賈敏的身份不能表現地太明顯,但賈敏心細如髮,如何沒有察覺。
很多年後,賈敏才漸漸明白,她同情那個姑娘斷腳裹足,那姑娘又何嘗不是在嘲笑她的一雙天足。在南方世俗觀念裡,女子裹腳是女德出眾的代表,裹了小腳,便不會亂跑,就能溫順乖巧地待在後宅深院之中,天足女不是家境貧寒便是道德敗壞之人了,除此之外,便是男人最喜歡看的小腳女弱柳扶風的嬌弱姿態,天足女豈有此等風姿?
賈敏來了金陵,和諸家夫人太太交際遊玩,已見過不少給自家姑娘裹腳的人家,言談之中對此沾沾自喜頗以為榮,還有人旁敲側擊地提醒賈敏,該給自己女兒菁玉裹腳了。賈敏對裹腳極其厭惡,淡淡地回了一句:「太/祖皇帝已有廢除裹腳之令,我自幼長在京城,常聽父親教導要遵守皇命,現下雖然來了金陵,卻時時不敢忘的。」
此言一出,那些夫人們臉上都有點掛不住,賈敏這話提醒她們,裹腳是違反太/祖之令的,若她們能幡然醒悟給女兒放足最好,至少也不用聽她們再嘮叨菁玉裹腳的事情了,沒想到外面消停了,自己家裡竟然還有人上趕著來踩賈敏的雷區。
賈敏還未說話,菁玉已然臉色大變,撲進賈敏懷裡哀求道:「母親,我不裹腳!我不想像孫家二姐姐那樣!」
菁玉所言的孫家二姐姐是應天府同知孫袥的女兒,比菁玉年長兩歲,早在五歲的時候就已經裹了腳,孫太太邀請賈敏過府赴宴,菁玉跟著去,見到連走路也站不穩的孫家二姑娘,回來就哭了一晚上。
賈敏抱住女兒柔聲安撫道:「菁玉別怕,咱不裹腳。」說完看了許嬤嬤一眼,淡淡地道:「你聽清楚了,我們林家的女兒都不裹腳。」
許嬤嬤還不放棄,苦口婆心地勸道:「太太,我這也是為了姑娘好,現如今不僅金陵城,連杭州姑蘇的大家千金都裹腳了,我聽說將來說親,都得要看是不是小腳呢,趁著現在姑娘還小,早些裹了早些……」
「許嬤嬤,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賈敏不耐煩地打斷,臉色浮起絲毫不掩飾的怒氣,冷冷地瞥了許嬤嬤一眼。
賈敏早有打算,結親還要先看是不是小腳,這種人家不要也罷,為了男人的喜好賠上自己女兒一生的殘疾,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女兒,京城自有不喜小腳的青年才俊,何必要在南方給女兒擇親。
採薇連忙扶住還想再開口的許嬤嬤,說道:「嬤嬤,大姑娘的事太太自有分寸,咱們為奴為婢的,哪裡用得著咱們操心,您呀就放寬了心頤養天年才是。」
許嬤嬤聞言心頭一緊,驀然警醒過來,她在林家再有體面,到底還是個賣身為奴的奴婢,賈敏素日敬著她,也不過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如今老太太都去世十年了,賈敏要打發她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再看到賈敏罩著寒霜的一張俏臉,拿著白綾的一雙手不禁一抖,她還是不明白,她這麼說是為了大姑娘著想啊,賈敏不領情就罷了,怎麼還這麼生氣。
終究,許嬤嬤還是說了一句:「是老奴踰越了,請太太責罰。」
賈敏知道這個許嬤嬤的脾性,自稱「老奴」,便是心有不甘之意,旁的也還罷了,在小丫頭跟前擺架子,賈敏不追究,但事關自己的寶貝女兒,她可不準備再留情面了,但畢竟是老太太留下的老人,要打發她,還是要告訴林海一聲。
「罷了,你下去吧,以後這種事情休要再提。」賈敏擺了擺手,懶得再看許嬤嬤一眼,自攜了菁玉的手出門去花園逛去了。
待林海下班回家,晚上安置的時候,賈敏說了這件事,皺眉不滿道:「許嬤嬤老糊塗了,我是菁玉的母親,這種事哪輪得到她來做主,再說那裹腳有什麼好,生生把孩子的腳都給折斷了,我才捨不得菁玉遭這種罪。」
林海聽罷,一縷慍色驟起眉間,「怎麼金陵現在時興裹腳了?我記得太/祖皇帝不是下過放足的政令麼。」
賈敏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林海一直潔身自好,從不去煙花之地,也不近歌女和其他人家的千金,自然很少見過小腳女子,也不知現在連金陵許多官員家中的女兒都裹了腳,金陵已經如此,想必姑蘇杭州也差不多,而將裹腳風氣帶來江南的閩南嶺南一帶,估計情況就更糟糕了。
賈敏道:「這都過了多少年了,誰還記得這些。那裹腳都是從五六歲就開始了,父母狠心給孩子裹,那孩子還能說個『不』字?老爺不見各家女眷是不知道,連孫同知家的姑娘們都裹上了。去年我帶著菁玉去他家做客,菁玉看到孫家二姑娘的腳,回來嚇得哭了一晚上。」
「還有這等事,我怎麼不知道?」林海大吃了一驚,聽得女兒嚇哭了一晚上,更是心疼地不得了。
「那會子老爺回姑蘇處理事情,等你回來,這事都過去了。」賈敏長長地嘆了口氣。
林海皺眉道:「旁人裹腳咱管不著,但我林家女兒卻不能裹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裹足落得殘疾。那許嬤嬤也是老糊塗了,見著別人家給姑娘裹腳,她竟然自作主張要給菁玉纏足,唸著她以前伺候母親的份上,也不必打發去莊子,就送她回姑蘇老宅養老去罷。」
賈敏要的就是林海這句話,第二天就派人收拾細軟,將許嬤嬤送回了姑蘇老宅。
菁玉躲過一劫,聽賈敏提起太/祖放足政令,她在林海的書房裡找了好久,終於找到了本朝史書,在太/祖本紀和昭仁皇后本紀裡找到了廢除裹足的相關記載,她還在別的一本發黃的書裡找到了這項政令的原文,只有寥寥二百餘字,卻明確禁止女子裹足,已裹足者,皆放足。
而這項政令背後出力最多之人,竟然是昭仁皇后。在《昭仁皇后本紀》一章,菁玉看到了這樣的記載:「時滄海橫流,天下大亂,帝與後起於寒微,並肩征戰六合。昭仁皇后武藝精湛,率女子親兵,常分麾左右,佐帝平定天下。前明已故,阻女真於山海關,帝后同登太和殿,大靖王朝自此而興。帝嘗私語後曰:『與汝並肩於亂世,幸甚。』
後執鳳印,統率六宮,嘗與帝曰:『陛下天下在握,子民皆為汝之子女,然女有悲乎,豈能枉顧?』遂進言廢纏足之習,放天下女子之足。帝感後心,施放足令,天下女子,皆不纏足。」
看到此處,菁玉忍不住擊節叫好,短短數語,昭仁皇后風姿可見,那位文武雙全的女子於亂世中輔佐太/祖平定天下,入主中宮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為天下女子求得免受纏足摧殘的解放,北方纏足風氣本來就不嚴重,南方卻是重災區,放足令發佈的將近百年之中,一直都未斷絕過。如今纏足陋習又死灰復燃,昭仁皇后泉下有知,如何能不心痛悲哀。
這位昭仁皇后有才有能,她若為帝,未必會比太/祖皇帝差,可惜她還是選擇了退居後宮,征戰四方,拼了命打來了天下,到最後屬於她的,卻只有紫禁城裡一座坤寧宮和史書上這些溢美之詞罷了。
昭仁皇后選擇效仿長孫皇后而不是武則天,菁玉感慨唏噓半晌,繼續翻看其他人的傳記。
菁玉跟著莊子瑜學了一年,後來就乾脆不去了,纏足的事情被賈敏否決,她就把時間精力都放在了雜交水稻的培育上來。菁玉在自己住的院子裡開闢了一小塊水田出來,又纏著賈敏去金陵城外的莊子上住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才找到雄性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復系的野生水稻苗,帶回家中準備試驗雜交水稻。
命輪裡有雜交水稻詳盡的原理介紹和培育方法,這樣一來,菁玉就不用兩眼一抹黑自己去摸索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將後世的先進科研成果帶到這裡,造福百姓,也算是物盡其用,命輪裡的種田技能不能浪費了不是。
賈敏只當女兒小孩子心性,就沒有橫加阻攔,起初還以為她要種花,後來見她種的竟是水稻,吃驚之餘更添疑惑,笑道:「咱家又不缺糧食,你還巴巴地種水稻做什麼?」
菁玉一本正經地道:「我前段時間在書房裡看到了一本書上寫了提高糧食產量的方法,我就想試一試,若成了,就推廣開來,這也是造福百姓的好事。若不成,您就當我隨便玩玩。」
雖然命輪裡有理論和方法,但真正實踐上肯定困難重重,菁玉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成功,就算失敗了,她還是個小孩的模樣,也算不得什麼丟臉的事情。
賈敏噗嗤一笑:「你才多大,哪裡做得了這些。」攜了菁玉的手抱在懷裡,細細地看著女兒,忽然嘆了口氣,菁玉聽得分明,那聲嘆息儘是遺憾之意。
「莊先生曾跟你父親說過,若你是男子,將來定是可造之材。」賈敏摸了摸的女兒的小腦袋,「小小年紀就有為國為民之心,可惜卻錯投了女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