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八
晚飯之後,一家四口更衣,自宋代開始,上元節流行穿白色,這個習俗一直沿襲至今。夜天明月如盤,月光皎潔,年輕女孩們一襲白衣,在月光下尤為清麗出塵。賈敏穿著米白色通肩織金立領長襖,紅色飛鳳瑞獸織金馬面長裙,外罩柔白色繡山水流雲的廣袖披風,給女兒菁玉穿了白色桑波緞繡梅花交領短襖,紅色百褶長裙,裙襬邊上繡了一圈芍藥,母女倆披上斗篷,方才出發和林海明玉父子會和前往燈會看花燈。
四人到了街口,下了馬車慢慢步行,林海和賈敏走在前面,來到最近的一處茶樓,選了二樓靠窗臨街的雅間,既能看到花燈又不必去人堆裡擁擠,見兩個小的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出去,就命管家林皓和嬤嬤小廝丫鬟陪著兩個小主子出去猜謎遊玩。
上元節人多,林海也生怕兩個孩子走失,不僅派了管家跟著,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小廝並兩個護院,護著他們去猜謎逛街買東西。
兄妹倆來到燈謎攤子跟前,一連猜中好幾個,拿了燈籠給丫鬟小廝拿著,又去其他賣小玩意的攤子上看,泥人絨花小珠鏈,還有吹糖人的。明玉到底還是不滿八歲的小孩子,見到這些平時見不到的東西哪有不喜歡的,走一路買了一路,看到個撥浪鼓也買了下來,準備給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留著玩。
菁玉也像征性地買了幾樣小東西,隱約感覺到有幾雙眼睛在盯著她看,她的警惕性一向很高,佯裝買東西實則暗中尋看,果然看到幾個長相普通的人,一直在盯著她和明玉看,似乎跟著他們有一路了。
只不知是小偷還是枴子,若是枴子,那就麻煩了。
不經意間菁玉瞥見斜前方有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似和父母失散了,在人潮裡茫然四顧,小臉煞白,這種情況下最容易碰到枴子,菁玉剛想讓林皓去把那小孩帶過來,等他父母來尋人,不料還未說出口,就見剛才跟著他們的一個中年男人走到那小孩身邊,若無其事地把那孩子往懷裡一撈,摀住他的嘴巴轉身便走。
哪有父母找到孩子不激動的,菁玉百分之百地肯定這人是個枴子,她本想開口叫喊,轉念一想枴子手裡定然不止這一個孩子,說不定還有別的同夥,要是她打草驚蛇,其他枴子必定早早轉移,不如自己悄悄跟上去摸到他們的老巢再一網打盡。
這次轉世之後,菁玉沒有機會沒時間練習拳腳功夫,內功修行卻沒落下,每天也有鍛鍊跑步,武功招式在腦海裡已經滾瓜爛熟,哪怕這一世沒有上輩子那般高深的武功,對付幾個枴子還不成問題。她還沒邁步跟蹤,一波人潮湧動過來,一雙手從身後將她一撈,迅速沒入人群之後。
「敢叫喚就撕了你的嘴!」一隻大手緊緊地摀住菁玉的嘴巴,身後一個低低的聲音凶惡地恐嚇道。
菁玉被捂著嘴巴說不出話來,象徵性地掙紮了幾下,只聽到嘈雜的人聲裡夾雜著明玉驚慌失措喊著「妹妹」和林家下人叫著「姑娘」的聲音越來越遠,她原本就想找到枴子的窩點,這下到也行,就暗中把自己買的東西掉在地上,可惜東西都不多,走過一條巷子基本上就撒完了。
枴子夾著菁玉遠離熱鬧的花燈大街,在幽黑的巷子裡急速穿行,來到一輛馬車跟前,將她身上的羽緞斗篷一扯,一把將她塞進了車裡。
菁玉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拉起她,她坐穩之後,對方才施援之人低聲道謝:「多謝。」
馬車裡漆黑一片,菁玉看不清周圍孩子的模樣,只聽到窸窸窣窣的抽噎聲和慌亂的呼吸聲,在這一片抽泣聲中,卻有一縷呼吸聲細微平穩,聽不出絲毫懼意,辨其方向,正是方才拉了她一把的那個人。
接著車簾掀開,又一個孩子被塞了進來,然後坐進來一女兩男三個人,藉著月色,菁玉迅速掃視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剛才那個被枴子帶走的小男孩,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自己對面坐著一個年約九歲的男孩,臉上糊了幾道黑泥印子,卻能看出那孩子長得竟是十分俊美,衣著也是上用的絲綢料子,一見便知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時間雖短,菁玉卻在那孩子眼中看到一絲冷峻的神色,沒有絲毫恐懼慌亂,沉著冷靜地竟像個成年人一般,這個孩子到底是誰?聽其呼吸似有若無,竟也是練過內功的,菁玉隱約覺得這群枴子要倒霉了。
馬車行駛途中,車裡婦人掀起一邊的車簾查看外面的情況,回頭看了一眼那安靜沉默的男孩,一邊不安地道:「胡大狗,這小子有點古怪,咱們會不會有麻煩?」
胡大狗瞥了那男孩一眼,不耐煩的道:「幹了這麼多年,你怕什麼,那位爺不是說了麼,查不到咱們頭上,這小子生得好,賣進戲班子能賺不少錢呢。」
另一個男人搓了搓手嘿嘿笑道:「今兒運氣真好,抓了不少整齊出挑的,待過兩年長大一些,就能賣個好價錢了。」
菁玉聽得暗暗一驚,那男孩果真是有來歷身份的,不知誰跟他們家那麼大的仇怨,竟要將他賣進戲班子。當世戲子屬於賤籍,生得清秀貌美的男戲子還會被達官貴人褻玩侮辱,這男孩若被賣進了戲班子,這輩子就毀了!
不過,這男孩是個練家子,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枴子給抓了?想必他是故意為之,好順藤摸瓜揪出背後之人吧。想到這裡,菁玉就決定按兵不動了,這男孩會武功,只要他一行動,其他人就能得救了。
現下金陵城各個出口都已關閉,枴子便驅車來到城中極為僻靜的一處小院,連抓帶拉地把馬車裡的五個孩子都拽了出來,趕著他們進院子,都將他們關進了柴房裡。
柴房之中,已關了十來個孩子,個個驚恐害怕縮成一團,藉著月光,菁玉在這群孩子之中一眼看到了一個令她十分意外的人。
一個四歲出頭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破舊衣裳,長得卻甚是標緻漂亮,尤其眉心一點硃砂痣更為醒目,菁玉一見之下不禁低低地驚呼了一聲,這,這女孩難道就是英蓮了麼!
「你們拐來的孩子都關在這裡?」被推進柴房之後,那男孩忽然回身問了一句,竟是京城口音。
胡大狗不耐煩地道:「關你屁事,給老子放老實點!不聽話就揍你!」說著凶神惡煞地揮手一扇,做了個嚇唬人的動作,其他孩子都被嚇得向後一縮,那男孩卻巋然不動,
夜空月色皎潔如水,月光落在那男孩身上,似流水輕煙飄拂而過,那男孩淡淡地道:「我給你們一個機會,要是你們放了這些孩子,乖乖跟我去官府自首,供出幕後之人,我還能饒你們一條性命,要是死性不改,今兒就是你們的死期。」
分明是個孩子的聲音,那森寒的語氣卻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寶劍。
「喲呵,小屁孩子毛都沒長齊還敢吹牛皮,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胡大狗一把抓起那男孩的衣領將他拽出柴房,另一隻手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就向那男孩身上狠狠地打過去。
菁玉驚極變色脫口驚呼:「當心啊!」
話音未落,那男孩閃電般飛起一腳,將胡大狗重重踢開,手裡的木棍還沒挨著那男孩的衣角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滾在地上「哎喲」連天地痛叫起來。
「既然你們找死,我就成全你們。」那男孩撿起一根長約三尺的木棍,刷刷刷揮舞幾下,另外衝上來的一女三男幾個枴子都被木棍戳穿了手掌,鮮血直流,疼得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向小院大門跑過去。
月下身影閃動,那男孩倏然躍至大門,堵住枴子去路,那幾個枴子跪在男孩腳下不停地磕頭求饒,渾身發抖哭喊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小少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一條賤命吧!」
胡大狗也跟著過來磕頭求饒,忽然起身一撲,手裡寒光一閃,向那男孩心口直插過去!
那男孩不閃不避,突然抬手,鉗住了胡大狗的手腕,用力一捏,胡大狗慘叫一聲,匕首落地,那男孩一腳踢開匕首,順便將胡大狗的手腕反方向一轉,立時就脫了臼,殺豬般的慘叫在小院夜空久蕩不絕。
「想死的儘管過來。」那男孩點了胡大狗的穴道往旁邊一扔,睥睨了一眼跪倒在自己腳下的其他幾個枴子。
那婦人哭嚎道:「小少爺饒命啊,我們也是受人之託才抓了你來,冤有頭債有主,求您饒命啊!」
那男孩從懷裡掏出一支信號煙花,點燃釋放,絢爛的煙花在夜空灑下點點火光,想必很快就有人找到這裡來了。
「晚了,這話你們跟官府說去。」那男孩抖動手腕,木棍點在那三人背後/穴位之上,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徑直向柴房裡一眾驚呆的孩子走過去,語氣轉為平和:「都不要害怕,你們得救了。」
菁玉站在門口,呆若木雞一動不動,眼裡一點淚光在月色下泛著晶瑩,她猜到這男孩會武功,卻萬萬沒想到他的武功路數竟然是雪峰派的!尹紹寒師承雪峰派,她上輩子也是雪峰派的弟子,多年之後再見到熟悉的武功,心中莫名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那男孩伸手在菁玉眼前晃了晃,「怎麼,嚇哭了?」見她還在發呆,小聲嘀咕道:「難道我下手太重,把這群小孩子都嚇得狠了?」
人群之中幾個膽大的男孩湊上去,拉著那錦衣男孩的衣角,崇拜欽羨地看著他,七嘴八舌地說道:「哥哥,哥哥,你好厲害啊!」
「都沒事了啊,等會就有人來接你們了。」那男孩一改方才的冷峻模樣,對圍著自己的幾個小孩友好地笑了笑,摸了摸他們的頭。
過了沒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小院大門被踢開,一眾官差簇擁著兩個衣飾不俗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入,其中一人俊雅無匹,面露擔憂著急之色,正是菁玉此生的父親林如海,另一個人亦是一臉焦灼憂色,通身氣度不凡,一見便是非富即貴之人。
「菁玉!」
「溶兒!」
林海和身邊那位貴人同時呼喚出聲,菁玉飛奔出來撲進林海懷裡,流淚喚道:「父親!」
那救了這些被拐賣小孩的男孩依舊沉穩,疾步走出來對自己父親先行一禮,說道:「父親放心,兒子平安無恙。」說完指著那幾個已被官差五花大綁的枴子,「我已經確認了,他們拐我是有人指使。」
「豈有此理!將他們帶回去嚴加審問!」那貴人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