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五十九)
趙徽負傷最重,以尹紹寒也受了傷需要休息唯有葭雪會醫術為理由,將她留在了自己的馬車裡。葭雪本不想和他獨處,卻見趙徽身體實在虛弱,畢竟是因為自己才會加重舊傷又被燒傷,照顧他也是應該的,便沒有拒絕,穿了男裝扮作侍衛,坐在趙徽對面,一直低著頭,心緒紛亂不堪。
「我是老虎還是惡鬼,還能把你吃了不成,為什麼不敢看我?」從出發到現在已經有一個多時辰,對面的少女一直逃避著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趙徽氣悶不已,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葭雪默然道:「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麼多年來所有的告白均以她的逃避告終,他捨命相救也換不來一丁點回應,所以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他喜歡她,很早就喜歡,那場大火讓他明白了她在他心裡有多重要,可以讓他奮不顧身同生共死,她為什麼一點回應都沒有?她究竟有多鐵石心腸?在那種情況下的兩次表白都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而是以逃避來無聲地拒絕,趙徽已經沒有心情沒有勇氣再說第二次了,被拒絕的滋味,就像是當胸而過的利箭,比身上任何一處傷口都痛徹心扉。
當天晚上,一行人下榻在驛站,幾人位高權重,驛丞哪裡敢得罪,慌忙派人收拾好客房,精心準備飯菜招待。
晚飯過後,尹紹寒給趙徽換藥,葭雪在一邊打下手。
趙徽昏迷的那幾天,都是葭雪在給他處理傷口換藥包紮,前胸後背共有五處刀傷,其中肋骨處的傷口最深,後背和雙臂還有大面積的燒傷,傷處紅黑交錯,斑斑點點,觸目可怖,將來痊癒也會留下無法消失的疤痕,這些,都是他不顧自身救她的證明!
每見一次,葭雪的心都會抽搐一回。她很快就可以走了,他還會有很多女人,妻子之外有兩側妃四庶妃,還有不計其數的侍妾通房,她不想成為這群女人之中的一員,仰男人鼻息而活,每天為了那點可憐的寵愛爭來鬥去,淪為玩物和生育工具。即使他待她不同又怎樣,妾的本質還不就是這些。
能成為你心裡的白月光也挺好的,就讓一切都停留在回憶裡罷。
亥時之後,各人分別睡臥休息。三更時分,趙徽忽然睜開眼睛,聽到細微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驛站,唇角彎起一絲冷笑,他才剛離開雲州,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對他下手了。
趙徽武功精深,能從這些細微的腳步聲中分辨出這些人的武功高低,顯然不像山賊一流,更像是江湖上二流殺手的水平,一共十人。若在平時,來多少他都不怕,只是自己和師父都受了傷,武功大打折扣,這些殺手武功狠毒,又擅長暗殺,衛翎他們根本不是這些殺手的對手。
而能察覺到這些人的動靜,滿驛站也只有趙徽尹紹寒和葭雪三人。
趙徽起身穿衣,提著劍走出房間,只見尹紹寒和葭雪兩人也走了出來,三人挨個敲別人的房間提醒他們,衛翎從來沒有和江湖中人打過交道,卻也知道江湖殺手的手段,不敢大意,立即命令所有護衛嚴陣以待。
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兩班輪休的護衛,各有一半都悄無聲息地死於暗殺。
趙徽暗叫不好,命令衛翎重點保護趙弘和林昶,將將吩咐完畢,就看到了十五個殺手出現在院子裡,其中那五個連他都沒有察覺的人,更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趙徽基本確定,和韃靼有來往的人就是趙徹,趙徵大勢已去,他的部下想東山再起的願望比殺了趙德趙徽更為重要,而這個世上最恨他的人非趙徹莫屬,果然下了血本,為了除掉他,連江湖中最難請的殺手都出動了。
小院燈火通明,十個殺手對付衛翎的護衛手下,其他五個高手分兩人纏住葭雪和尹紹寒,其餘三人重點對付趙徽,招招狠毒,皆是致命殺招,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殺死趙徽了。
林昶見趙徽現在所處之境凶險萬分,只有防守之力毫無反擊之功,且他已經身受重傷,根本撐不了多久,那些殺手的目的不是自己,他現在還算得上安全,當即對自己面前的護衛道:「你們快去保護王爺!」
立時有五個護衛向趙徽的方向衝過去救援,卻被那十個殺手所阻攔,根本無法進入戰團,而尹紹寒那邊的情況也不1是很妙,因為受傷的緣故,堪堪只能打個平手。葭雪的情況略好一些,她一出手就是別人前所未見的高明武功,後招層出不窮,招招威力巨大,那個和她交手的殺手一開始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如果不是仗著豐富的經驗,只怕早就慘敗而死。
葭雪一邊對敵一邊分神去看趙徽,只見他從初時的平局漸漸轉入敗相,還被一劍刺穿了肩膀,心中焦急萬分,幾次欲上前救援,卻都被阻了回來,除非殺死對方,否則她根本不能前去相助。葭雪一著急,用上了最狠的一套劍法,一劍堵住了那殺手的前路,同時封死那殺手的後招,接著攻擊其致命要害,令對方無法找到破綻還擊,葭雪一劍刺穿那殺手的胸口羶中穴,那殺手登時多處經脈寸寸斷裂,當場身亡!
解決了對手,葭雪立即縱身一躍,一招三式,分別點向那三個殺手的後腦的玉枕穴,迫得的那三個殺手各自閃身,為趙徽爭取了喘息之機。
「師兄,我來幫你!」葭雪落在趙徽身前,擋在他和那三個殺手之間,不等趙徽回話,三個殺手已然出手向他們二人攻來,快如閃電招招狠厲。
葭雪和趙徽同時出手還擊,有人相助,趙徽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他受了傷,武功高明有餘而威力不足,葭雪卻恰恰彌補了他這個缺陷,趙徽出招誘敵,葭雪則出招殺敵,兩人合作十幾招之後,三個殺手就有一人死於葭雪劍下。
還有兩人,他們再無法傷及趙徽,每一招都被葭雪用前所未見的招式化解反擊,而且她每一招都會攻擊他們的穴位,認穴之準出手之快都令人防不勝防,葭雪忽然冷笑一聲道:「差不多可以了!」一劍分光化影,閃電般戳中了兩個殺手的手腕脈門,劇烈的疼痛登時蔓延遍整條手臂,痛如斷臂,那兩個殺手驚極變色,忍痛叫道:「撤!」向後疾身一退,飛上牆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尹紹寒殺死敵手,同時卻被殺手一掌拍在胸口上,他口吐鮮血向後一倒,再無知覺。
五個武功最高的殺手三死兩逃,剩下的十個殺手在和護衛的對戰中亦折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聽到說撤,立即施展輕功紛紛四散逃竄。
趙徽顧不上自己的傷口,急忙衝過去扶起昏迷的尹紹寒,葭雪立即伸指診脈,那脈象虛弱無比,竟是垂死之象!
尹紹寒體內原有陳年的內傷,一直都未痊癒,這幾天先是大戰韃靼軍隊,後又在火場大戰兩個殺手,今天又是一番激戰,能撐到今天已是強弩之末,舊傷新傷一起爆發,哪怕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以葭雪的醫術,頂多再為師父續十天半個月的命而已。
「師父……」葭雪面如土色,淚水奪眶而出。
趙徽見狀心頭一緊,如置冰窟,喃喃道:「師父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驀然抓住了葭雪的手腕,眼眶裡迸出瘋狂的神色,「小雪,你快救他啊!」
葭雪用力地點點頭,命護衛將尹紹寒抬進房間,她立即給師父以內力歸導他體內四散的真氣,護住心脈,再以金針刺穴激發身體潛能,然後開了藥方,只是現在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能等天亮進城再買藥了。
天剛濛濛亮,趙徽立即命令出發。
師徒三人都在同一輛馬車裡,趙徽心疼葭雪一晚上都沒闔眼,輕聲道:「你睡一會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師父一直昏迷不醒,我哪裡睡得著。」葭雪臉色蒼白愁眉緊鎖,搖了搖頭。
趙徽問道:「你跟我說實話,師父的情況如何?」
葭雪也沒想過要瞞著他,如實答道:「師父體內有舊年內傷,一直都沒有好,這幾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師父連番和人打鬥,引得舊傷復發,昨天又中了一掌,我頂多只能讓師父再活半個月。」
「舊年內傷,他不是說早就好了麼,怎麼會……」趙徽驚極變色,身子一軟,喃喃道:「原來他一直都在騙我,是我害了他,是我,都是我的錯!」他忽然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跪在尹紹寒面前,雙目含淚,「師父,我不該讓您過來,都是我害了您!徒兒對不起您啊!」他一邊說,一邊雙手齊出,向自己臉上狠狠地扇過去,不過片刻,雙頰就變得紅腫起來。
「師兄,你不要這樣。」葭雪急忙衝過去死死地按住趙徽的手,「師父怎麼受傷的我不知道,但他既然瞞著你,就是不想讓你自責,你現在這樣根本無濟於事,師父見了還要擔心你,咱們還是想想怎麼讓師父最後這半個月過得開心一點吧。」
趙徽漸漸冷靜下來,側目凝視著葭雪,黯然道:「你說的對,咱們好好孝敬師父,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葭雪哽咽無聲,淚水滾滾而落,尹紹寒和她前世父女今生師徒,是這個世界上她最在乎的人,失而復得十幾年,卻終究挽留不住,此後黃泉碧落便是永隔。
從雲州到京城一共四天的路程,第三天晚上,尹紹寒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