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五十八)
強烈的求生慾望讓葭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搜尋周圍火勢最弱的地方逃生,可即便逃了出去,只怕自己也逃不脫燒傷毀容的命運吧。穿越前的林葭雪雖然也有一副姣好的容顏,卻不及這第二次投胎得到的好基因,她也是愛美的,對自己這一世的皮相很是喜歡,她忽然有點害怕看到變得面目全非的自己,是活著變醜還是死了重新開始,葭雪猶豫了一瞬,耳畔忽然響起一聲呼喚:「小雪!」她睜眼一看,火幕之中衝進來一道人影將她緊緊抱住,她大吃一驚,眼前之人滿臉黑灰,渾身濕透,如果不是看到那雙眼睛裡熟悉的神情,她根本認不出這人是誰。
「你瘋了嗎,進來做什麼!」喉頭一梗,葭雪強自忍住落淚的衝動,伸手一推大聲斥道。
「帶你出去。」然而,趙徽雙臂的力量卻是驚人的,他沒有讓她推開自己,他脫下濕透的外袍罩住葭雪頭身,剛才來時的火焰更加旺盛,從這裡出去顯然已經不大可能,趙徽環顧四周,窗戶附近的火勢最小,踢開窗下正在燃燒的桌椅板凳,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向外縱身一跳,衝破窗戶一個翻滾落在外面的地上。
那一瞬間,趙徽聞到了一股燒焦的氣味,隨之而來的是背心手臂等處被烈火燒灼的劇痛。
「師兄,你怎麼樣了?」脫離了火場,葭雪慌忙爬起來,首先去看趙徽的情況。
一場激鬥過後,又被大火所熏,趙徽已然熬到了極限,對著她勉力露出一絲微笑,就雙眼一合不省人事。
衛翎帶走了自己的士兵接應趙徽,雲州府衙就只有內衛和護院,在和那十幾個韃靼女人的激戰中折損了大半,其他救火的僕役都被韃靼女人殺了不少,剩下的都躲在內院不敢出來。僅僅一個晚上,明睿郡王和皇長孫及禮部尚書差點死在雲州府衙,把岑征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趙徽尹紹寒林昶趙弘都陷入了昏迷,身為唯一清醒著的大夫,葭雪承擔了救治的任務,給四人分別檢查身體,其中林昶的情況最輕,雖然也受了點外傷,但身上穿著護體軟甲,並未傷到致命要害,葭雪拿了外傷藥膏給岑征,讓他府裡的下人給林昶上藥包紮,同時將解藥配出,給林昶解毒。
尹紹寒和趙徽都是舊傷剛剛處理好就又和人動手,新傷雖不多,舊傷卻全部迸裂,加重了傷勢,需重新處理包紮。而趙徽剛才為了救葭雪,兩度穿過大火,饒是他身法迅疾,手臂和後背多處都被大火燒傷。
趙徽的情況比葭雪想像地還要糟糕,一直昏迷,四更的時候衛翎回來了他還沒能清醒過來。
衛翎只能向林昶匯報戰況,他帶著手下士兵圍攻刺客,逃跑了幾個人,死了三個,生擒一人,那人卻立即服毒自盡了,他從刺客口中沒得到什麼重要信息,只得回轉雲州。
天亮之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了雲州,韃靼王爺伊爾羅昨天離開之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和鐵騎軍裡應外合偷襲邊境線上的大靖守軍,試圖打開缺口,接應鐵騎軍奇襲雲州,卻被賈代善將計就計,甕中捉鱉,將伊爾羅當場斬殺。韃靼的鐵騎軍在今天正式發起進攻,聽說率軍的元帥是韃靼大汗的小兒子莫日根,雖名不見經傳,鐵騎軍的攻勢卻比數月前更為兇猛。賈代善不敢掉以輕心,指揮軍隊沉著應對,這一仗打得十分激烈。
雲州衙門官邸的客房之內,葭雪一直守著趙徽,他傷得最嚴重,她不敢有絲毫的疏忽大意,趙徽昏迷了四天四夜,在第四天夜裡發起了高燒,傷口沒有惡化,應該是感染導致的發燒,葭雪給他一直冷敷,擦拭稀釋過的白酒物理降溫。
更換額上冷敷的帕子時,葭雪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話語:「小雪。」
昏迷之中的趙徽嘴唇翕動,無意識地喃喃呼喚著她的名字,臉上的表情極為驚駭,跟那晚隔著火光她看到的他一模一樣,忽然間,這張臉和夢中那個看不清樣子的人完美地重疊起來,讓她不禁為之一震。
他不顧一切地救她,哪怕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說不感動那根本不可能,然而每當有所悸動,她自動設置的警報便會觸發,本能地逃避,有著雲泥之別的身份落差,他還是有婦之夫,無論哪一點都足以讓她退避三舍。
葭雪定定地看著那個昏迷不醒的男子,眼睛裡不受控制地蓄起了一層水霧,用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我是真的要走了,師兄,我不會跟你說再見的,因為將來不必再見。」他是天潢貴胄的皇子王爺,她是嚮往自由的閒雲野鶴,兩個人的人生原本就不應該有任何交集。
天快亮的時候,趙徽體內的熱度終於降了下去,尹紹寒早已脫離危險,給趙徽診脈開藥方,命人下去熬藥,看著照顧了趙徽數天數夜不曾好好休息過的葭雪,嘆了口氣道:「小雪,徽兒對你的心意你也看到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心底似有波濤湧過,面上卻仍是雲淡風輕,葭雪淡然道:「師父,我曾經說過的,此生絕不做妾,所以我跟師兄是絕對不可能了。」
「如果他真的是我兒子該有多好……唉!」尹紹寒搖頭嘆息,這兩個徒弟都這麼不省心。
「我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不想再說這個話題,葭雪起身出門去廚房端藥,回來的時候,趙徽已經清醒過來,尹紹寒卻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師父說我昏迷了四天,都是你在照顧我,辛苦你了。」趙徽看著葭雪眼上的黑眼圈,既歡喜又心疼。
葭雪避開趙徽的目光,將還很燙的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若無其事地道:「師兄救了我的命,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語氣中的淡然而刻意的疏離卻讓趙徽臉上浮起的微笑頓時凝滯,苦笑地重複著那句話:「我救了你的命,你照顧我是應該的。」
如同一個呆滯的木偶,趙徽被動地被葭雪喂完了藥,正要走時,趙徽忽然道:「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怎麼謝我?」
葭雪一本正經地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師兄將來如有需要,師妹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不需要,以身相許吧。」趙徽定定地看著她,眼神和語氣都無比認真。
葭雪心中微微刺痛,面上卻噗嗤一笑:「師兄真會開玩笑,你怎麼可能會做這種強人所難的事情呢。」
趙徽霍然坐直了身子,呼吸聲變得微微有些急促,語聲略帶了幾分冷氣:「我從來沒跟你開過玩笑,你不要裝傻充愣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看來是避不過了,葭雪放下手裡的空碗,微微譏笑道:「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一個男人救了一個女人的命,這個女人就必須要以身相許。那如果反過來,一個已婚的女人救了一個男人,那這個男人是不是也要以身相許呢?」
「你覺得我是用恩情在要挾你麼?」趙徽定定地看著她,突然伸手捉住葭雪的手腕用力一拉,她猝不及防,被他拉進了懷裡。
突如其來的擁抱牢不可破,葭雪還沒來得及掙扎,近在咫尺的那個人已經開口說道:「我喜歡你。」彷彿已經說過很多次那般自然,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準備,這句話,很久以前他就想說了,哪怕她一直在拒絕,也許,這一次會不一樣吧。
這四個字就像最厲害的毒/藥,瞬間瓦解了她所有掙扎的力量,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藥味濃烈刺鼻,刺激著一點點鬆弛的理智,眼前的臉漸漸放大,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在他的唇碰到自己之前,葭雪忽然極力掙紮起來,帶著強烈的抗拒,用力地掙脫了他的懷抱。
趙徽胸口一沉,愕然地看著臉色發白的葭雪,為什麼,同生共死之後,她依然將自己拒之千里之外?
葭雪抬眼看了他片刻,眼中交織著複雜而痛苦的光芒,一眼過後,她忽然轉身跑了出去,狼狽地落荒而逃,沉寂了多少年宛如古井的心,在一場大火裡洶湧起來,然後在強大的現實面前丟盔棄甲。
葭雪離開之後,趙徽正欲下地去追問個清楚,卻聽見門外有人通傳:「王爺,衛大人求見。」
趙徽只得又坐了回去,悶聲說道:「宣。」
很快,衛翎進入房間,對趙徽行禮道:「啟稟王爺,下官有要事稟報。」
趙徽不知自己昏迷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麼大事,現在正好問個清楚,便點了點頭。
「四天前,伊爾羅夜襲邊防,被榮國公率軍斬殺,死在了大靖境內,韃靼凌丹可汗以給伊爾羅報仇的名義陳兵三十萬,由莫日根王子掛帥,已經和榮國公交上手了。」衛翎眼底隱隱透出興奮和雀躍,他是武將,兩軍交戰之時他卻不能上戰場,只盼早日護送趙徽回京,他好奔赴邊疆殺敵衛國。
趙徽沉吟片刻,說道:「既已救回了皇長孫,本王的傷沒什麼大礙,今天就起程回京吧。」
衛翎得了命令,立即下去準備車馬。
當天中午,衛翎率領護衛軍護送趙徽趙弘林昶一行人東行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