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五十七)
突如其來的悸動讓葭雪的心狠狠地一抽,從察覺到他對自己的心意至今已有三年,三年來她一直將他拒之於千里之外,他從來沒有強迫過她,而是默默地關懷付出,她的心不是冷硬如石,也曾有過觸動,然而這一切都只停留在感激的層面上,一絲一毫都不可能越界。
如果趙徽不是明睿郡王,如果他沒有妻子,如果他們只是同門,或許她就會接受這份感情,可現實沒有如果,這些都是她不得不考慮的問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她只是個平民丫頭,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妻,她身份低微,若嫁給趙徽,也只是個侍妾而已。
這些,她統統都不要!
雖然上輩子的二十七年都活得憋屈窩囊,婚姻更是一個泥潭牢籠無法逃脫,但她依然對愛情有自己的堅持,愛是唯一,無論是對方還是自己,真正愛一個人是無法容忍對方除了自己還有別人的,他既然有了妻子,那麼她就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出現在他的婚姻之中。
趙徽是個古代人,妻妾成群在他看來只是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卻是葭雪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容忍的,你要當渣男是你的事,但別拉我來當小三!
道理都明白,心口跳動的地方卻讓她無端端覺著有幾乎令人窒息的痛感。
葭雪沉默著沒有說話,假裝沒有聽到,只當他是重傷不支,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依舊策馬疾行。
趙徽陰沉著臉,忽然伸手拉住韁繩勒馬,那馬跑了幾步終於停下。
葭雪急道:「你抽什麼風,趕緊回城裡給你處理傷口。」說著就要夾馬腹繼續前行,雙腳一夾,卻打在了趙徽的小腿上。
趙徽雙臂用力,緊緊地抱著她,附在她耳邊道:「你沒有聽清麼,那我就再說一遍。」
「駕!」葭雪突然大喝一聲,趁趙徽說話的時候一夾馬腹,那馬嘶鳴一聲,繼續帶著兩人向前疾奔,「有什麼話等回了雲州再說,你傷的不輕,不要拿命開玩笑。」
她聽見了,卻在裝傻充愣,三年來這是她第幾次拒絕他了?
趙徽胸口一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冷風捲起少女的青絲,一縷一縷打在他的臉上,似有若無的味道縈繞鼻端,隨著傷口處的疼痛逐漸擴散至肺腑之間,痛徹心扉。
在冷風月下奔馳了一個多時辰,葭雪終於看到了雲州城南門,邊跑邊大聲叫道:「快開城門,明睿郡王回來了!」
守城士兵早已被通知過,聽到這句話就趕緊開了城門,現在快到子時,大街上空無一人,葭雪策馬不停,帶著趙徽一路奔向雲州府衙。
跑到府衙附近的街道,衝天的火光映入眼簾,正是雲州府衙後面官邸的位置,葭雪驚道:「怎麼起火了?」說話之間,已策馬跑到了府衙門口。
「不好,趕緊進去看看!」趙徽神情一變,跳下馬背,估計現在滿府的人都忙著救火,沒人看門,他直接和葭雪施展輕功跳上牆頭,向官邸疾奔而去。
官邸是歷代雲州知府的居住之地,也是趙徽和林昶來雲州的落腳之處,這個時候起火,不知是意外還是人為,趙徽隱隱覺得此事大有蹊蹺,離官邸越近,忽然聽到了刀劍相交的殺伐之聲,兩人進入官邸才發現,竟然是那個被關進大牢的韃靼女人娜仁托婭,帶領著幾個韃靼女子正拿著武器和林昶的護衛廝殺!
地上已躺了一地的屍體。
護衛還能撐得一刻,見趙徽回來,其中一人大聲道:「王爺,林大人被困在火裡,快去救他啊!」
顧不上助他們退敵,趙徽和葭雪立即趕往林昶居住的院子,果然這裡火勢最旺,房間裡傳出來的打鬥聲不絕於耳,站在門口的岑征頂著一臉黑灰渾身顫慄焦急不已。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一見趙徽出現,岑征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衝過來,急道:「皇長孫林大人和尹先生都還在裡頭,進去的侍衛都沒見出來過,這可如何是好啊!」
「什麼!」趙徽和葭雪異口同聲地脫口驚呼,問了來龍去脈,原來今天早上談判,伊爾羅說自己的護衛昨天晚上吃了行館裡的飯中毒身亡,懷疑有人要殺他,大發雷霆,撂下狠話,大靖若不將這四州拱手送上,韃靼的鐵騎軍就自己過來拿,當天就率領護衛軍離開了雲州城。伊爾羅走後,林昶只當已經安全,衛翎帶走了大部分的兵力去接應趙徽,沒想到大牢裡那個韃靼女人娜仁托婭殺了獄卒越獄,潛入官邸和韃靼的女刺客裡應外合殺人放火,趙弘林昶和尹紹寒被困在房間裡不得出來,和幾個女殺手激戰正酣,進去救人的侍衛卻無一人生還。
從長安帶來的侍衛一半在和韃靼女人交戰,還有一些衝進了火場救人,卻都有進無出,不知是死在了裡面還是繼續在戰鬥,尹紹寒身受重傷,此時最忌激烈打鬥,葭雪心急如焚,見三個僕役提著水桶滅火,不及多想,衝過去劈手奪過一個水桶,撕下一片衣擺浸濕,繞過鼻子綁在腦後,將水桶舉過頭頂向下一傾,一桶冷水澆透全身,向火場衝去。
「不要去!」葭雪剛走兩步,就被趙徽拉住了手腕,回頭看見趙徽臉上的焦灼之色,急道:「師父在裡頭,不去幫他他會死的!」
趙徽望瞭望火場,堅定地道:「一起去。」趙徽從下人手裡奪過水桶,撕下衣料浸濕摀住口鼻,舉起水桶往自己身上一澆,眼珠裡儘是熊熊烈火,「走。」說著一拉葭雪的手掌,兩人一起衝進正在燃燒的大門。
屋內火光四起,地上躺著幾個屍體,刀光劍影上下翻飛,人影交錯,除了那三個韃靼女人,還有兩個蒙面黑衣人,黑衣人和尹紹寒交戰正酣,三個韃靼女人和兩個侍衛激烈纏鬥。
趙徽失聲叫道:「師父!」
「快救他們出去!」幾個人影之中響起了尹紹寒中氣不足的聲音,顯然舊傷未癒又遇勁敵,以一敵二,卻只能堪堪打個平手,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了。
「師兄,我去幫師父,你救他們出去。」葭雪提著劍衝入戰團,一劍刺向其中一個黑衣人的太陽穴,如風破急雨,一出手就攻其死穴,迫得那個黑衣人不得不棄了尹紹寒應對她的殺招。
趙徽已經受傷,不適合再與人打鬥,找到倒在角落裡昏迷不醒的林昶,來不及檢查他的情況,趙徽將林昶負在背上,正欲出門,面前陡然閃過一道劍光,將他又逼了回去。
「都死在這裡吧!」擋住他的人正是一個韃靼女子,其他人纏住內衛,她抽身過去對付趙徽。
趙徽冷哼一聲,拔劍而起快如閃電,一招就打得那女子措手不及,交手不過三招,趙徽就清楚了她的實力,比一般的內衛是強上一些,但在他手裡還不夠看,趙徽將點穴武功融於劍招,劍影點點閃過,瞬間將那女子全身五處死穴一一戳中,再不看她,足尖一點,背著林昶掠出房門。
出去之後,趙徽將林昶交給岑征,伸指一探,林昶還有呼吸,再不停留,又提著劍衝進了火場,在滾滾煙火裡找到了陷入昏迷的趙弘,將他背出去放在安全的地方。救出兩個不會武功的人,趙徽再度進入火場。
火場之中,兩個內衛險險勝出,將兩個韃靼女人斬於劍下,但他們二人也受了不輕的傷,趙徽進去道:「你們先出去,這裡交給我。」
其中一人支撐道:「王爺,屬下還能一戰。」
「出去,這是命令!」趙徽大喝一聲,不再看他們,手中長劍一抖,加入了尹紹寒和葭雪的陣營,然而尹紹寒和趙徽都已受傷,且又都大戰過一場,再打下去身體根本支撐不住,唯有葭雪尚未受傷,他們只能速戰速決,否則都要死在這火海之中。
見尹紹寒尚能支撐,葭雪已然處於上風,趙徽心中有了計較,先幫葭雪殺死一人,兩人再合力幫師父解決另外一人,當下長劍揮出,彌補了葭雪出招的不足,頓時將那黑衣蒙面人逼得手忙腳亂自顧不暇,兩人聯手不過十招,那黑衣人就被趙徽一劍穿心,被葭雪一劍穿喉。
得手之後,兩人同時出招,攻向另外一人的後方,和尹紹寒前後夾擊。尹紹寒得徒弟相助,如虎添翼,在那黑衣人分神抵擋趙徽和葭雪的時候一劍刺入了黑衣人的小腹。
結束了這場打鬥,尹紹寒強自支撐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晃了一晃委身倒地,趙徽眼疾手快,急忙攙扶住他。
眼見頭頂正在燃燒的橫樑即將倒塌,葭雪驚極變色,脫口叫道:「快走!」用力地推了趙徽一把,將他們二人推出去數米,她剛一抬腳,橫樑忽然重重落下,擋住了她的去路,驀然騰起的火焰讓她無法再向前邁腳。
「小雪!」趙徽驚慌失措地叫著她的名字,熊熊的火焰宛如天塹,他看著火光之後若隱若現的人,耳畔卻是她尖利焦急的聲音:「快走啊!」
「等我!」趙徽一咬牙,背著尹紹寒跑出房門,將他放在安全處,全然不顧岑征的呼叫,又朝自己澆了一桶冷水,轉身衝了進去。
火焰之中的溫度急劇地上升著,葭雪身上的衣服已然乾透,都能感覺到頭髮因高溫而迅速捲曲,她忽然想起了兩年前她曾經做過的一個夢,夢裡也是這樣衝天的大火,將她團團困住,夢中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又會是誰呢?算了都不重要了,這輩子活了十七年,竟要終結在這場大火裡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