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六十一)
有熱心的村民幫忙,葬禮辦得很是順利,停靈十天之後,尹紹寒被埋在了妻女的墳旁。
來幫忙挖坑下葬的村民都已經下山回去了,趙徽和葭雪安然皆是一身縞素,在墓前佇立良久,每個人的眼睛都紅腫不堪。
趙徽如同木偶般呆呆地站立在墳前,眼神空茫看不出一絲情緒,對葭雪和安然說的話充耳不聞,直到天黑才默默返回住處。
葭雪以為父親下葬之後,趙徽就該返回京城了,再過一個多月就快過年了,他是不可能在外面長留的,但趙徽天天喝得醉醺醺,隻字不提返京一事。
趙徽身上的刀傷基本好得差不多了,但燒傷還未痊癒,需要經常換藥,而且他十歲時不慎中毒傷了胃,最忌飲酒,可他天天醉酒,喝到吐血仍舊抱著酒罈子不肯撒手,葭雪苦勸未果,只得給他開藥方熬藥。
這天晚上,趙徽又醉得東倒西歪,靠在尹紹寒的靈位前發呆,一待就是半宿。
葭雪端著木盤推門而入,木盤上面放著一碗藥湯和一瓶燒傷藥膏,她藉著月光看到趙徽的側臉,蒼白木然面無表情,就像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嘴角胸前血跡斑斑,身邊一地酒水,倒著一個空了的酒罈,這副頹廢的模樣看得她又生氣又心痛,「師兄,該換藥了。」
趙徽臉色發紅,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葭雪只好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胸前的衣服已經濕透,散發著濃烈刺鼻的酒氣。趙徽呆若木雞,任由葭雪脫了他的上衣,拆下繃帶,抹上新的藥膏又再纏好繃帶。
「你真的不能再喝酒了,再喝下去你會沒命的!」葭雪拿了件乾淨衣裳給趙徽披上,端起藥碗放到趙徽唇邊,沒好氣地瞪著他,心裡一揪一揪地疼。
「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趙徽澀澀地開口,順從地喝光了碗裡的藥汁,忽然伸手一攬,將葭雪緊緊地箍在懷裡,頭埋在她的肩窩,「師父和娘都走了……」顫抖的聲音裡夾雜著哀求:「不管你是姐姐還是小雪,求你,不要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就像一個絕望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那般,她能感覺到他的害怕和孤獨,這一次,她沒有掙扎,沒有推開他,卻沒有答應他的懇求,他們絕無可能,她一定會離開,然後永不再見。
「七年前師父幫我調查漕幫的事,被趙徵收買的殺手暗算受了傷,他跟我說是小傷,早就好了,他居然瞞了我整整七年。十年父子之緣,在我心裡他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娘因我而死,我又害死了師父,我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該死的人是我!」
如果可以永遠當尹珩,不是趙徽,那該多好。
他會成為江湖中行俠仗義的大俠,而不是現在活在爾虞我詐爭權奪位之中的明睿郡王,空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很多事卻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皇帝是他的親生父親,可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之中,皇帝何曾給過他父親的關愛,只不過一個身份正名,一個封號,一座冰冷的府邸,然後一個配給的王妃,就完成了父親的義務。那個父皇,不過是人生中無關緊要的過客而已。
「小雪,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趙徽用哀求的語氣重複著這句話,鬆開懷抱,抓住她的肩膀凝視著她,目光酒意迷離而溫柔深情,一低頭,牢牢地鎖住了她的唇。
「唔,放開我!」心房猛然一顫,葭雪雙手一撐推在趙徽結實堅硬的胸膛上,用力推開了他帶著酒氣的熱吻,站起來轉身就走。
「別走!」趙徽霍然起身從背後抱住葭雪,將她緊緊地箍在懷裡,手臂的力量大得驚人,葭雪用力掙扎卻無法脫離,正要伸手去點他手臂上的穴道,自己卻忽然騰空而起,被趙徽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到床榻邊。
「你瘋了嗎!放開我!」葭雪怒罵,奮力一掙,從趙徽的懷裡跌落,倒在了床上。
回答她的卻是趙徽近乎瘋狂的吻,他整個人壓了上來,重重地覆在葭雪的嘴上,蠻橫地撬開她的牙齒,舌頭滑進她嘴裡,狠狠糾纏吸吮,一隻手死死地攥著葭雪用力推他的手臂放過她的頭頂壓住,讓她無法動彈,另一隻手已滑進了她的衣裳。
掙扎不脫,葭雪羞怒交加,猛一抬腿,重重地擊在趙徽兩腿之間。
趙徽吃痛皺眉,手上力道一鬆,葭雪立即奮力推開他,跳起來揚手一巴掌扇在趙徽的臉上。
疼痛讓趙徽從意亂情迷中清醒過來,他望著眼前釵鐶散亂怒氣衝衝的少女,酸楚而澀然地問道:「小雪,你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
近乎哀求的詢問就像一道閃電狠狠地劈在了心上,葭雪看著他的眼睛,充滿了深情和渴求,還有一絲害怕。葭雪心裡陡然一酸,在那場大火裡,是他陪伴在她身邊挽救了她的生命,然後在身上留下了永遠無法消退的可怖疤痕,是感激還是喜歡,她已經分不清了,可是再濃烈的感情也只能止步於此,給自己設下的底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去挑戰的。
「三年了,當初我以為你對我沒那麼重要,可後來我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麼離譜。」葭雪一直沉默不語,趙徽自顧自地開始說道,「你一點一點地在我心裡紮下了根,可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我,理由都是你不肯做我的妾,這些都是藉口,我必須要知道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你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你,我的回答是,沒有。」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葭雪下意識地望向了別處,心口處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你撒謊。」趙徽沖上前抓住葭雪的肩膀,扳過她的腦袋,強迫她和自己對視,「看著我,你再說一遍,說實話。」
「夠了!你一直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你,那你有沒有考慮你妻子的感受,你不要忘了,你有妻子,你置她於何地!」葭雪驀然掙脫趙徽退後幾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冷冷質問。
趙徽毫不在乎地道:「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是父皇指給我的,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
葭雪諷刺而苦澀地笑了起來:「當男人真好啊,你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妻子,你還可以娶其他你喜歡的女人,當妻子還要賢惠大度地接納,否則就是嫉妒。但女人如果嫁了自己不喜歡的丈夫,她就只能認命,她不能去追求自己的真心,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否則就是不守婦道,就是水性楊花,連殺了她都使得。我喜歡你又怎樣,我不是你的唯一,只能給你當妾。她痛苦我也痛苦,我們痛苦的根源都是因為你,所以我什麼都不要,你愛娶誰娶誰,都跟我沒有關係,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這番離經叛道的話宛如一道驚雷劈在心頭,趙徽呆住久久說不出話來,不是一直都知道麼,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他喜歡的就是她的「不一樣」,然而就是她這點在別人看來可笑的堅持,讓他們之間永無可能。
即使她也喜歡著他,她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和他共度一生,終於得到了最渴望的回應,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那如果我休了她,娶你為妻呢?」強烈的鬱悶讓他不經思索就衝口而出。
葭雪冷眼看著他,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他做到了她也不要,為了所謂的「真愛」休妻另娶,那她還不就是個小三麼,冷笑道:「她犯了什麼錯,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已經休妻另娶過一次了,還想再來一回?別說夢話了。」柳瑤是理國公的嫡孫女,這門親事還是皇帝親自定下來的,她嫁給趙徽已有兩年,兩年來她從來沒有犯過任何七出之錯,即便現在無子,她年紀尚輕,怎能以這個理由被休棄?理國公可不是小門小戶,趙徽是皇子又如何,隨意休妻然後娶個平民丫頭,皇帝頭一個就不會同意。
「你為什麼總為別人考慮,你心裡明明有我,為什麼不肯留下來,我給不了你王妃的身份,可我認定的妻子只有你啊!」因為醉酒而發紅的臉色泛起絲絲灰白,趙徽只覺胸口憋悶地幾乎讓他窒息。
葭雪澀聲笑道:「因為我不想傷害柳瑤,更不想委屈我自己。」她仰頭看著趙徽迅速黯淡下去的雙眸,「前世我們是姐弟,今生我們是兄妹,就讓我們做親人吧,這樣不好嗎?」
「不好!」趙徽情緒激動,「三年前我發現我喜歡你,就在報仇之後打發了府裡的幾個通房丫頭,兩年來我根本沒碰過柳瑤一個手指頭!連父皇給我的兩個側妃我也沒碰過,我心裡只有你,你跟我說做親人,我辦不到!」
面對這種令人震驚的事情,葭雪卻是無動於衷,淡淡地譏笑了一聲,「你覺得你做的這些事情會感動我?其實感動的只有你自己。你娶誰都跟我沒關係,永遠不要想把我變成她們之中的一個。」
這番話說完,葭雪看到趙徽眼裡的火焰迅速熄滅,她收拾了地上的繃帶,繞過他向外走去。
趙徽下意識地拉住她的胳膊,卻沒有力氣留住她,葭雪掙脫他的束縛,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道:「回京城吧,該面對的,始終逃避不了。」
葭雪走得毅然決然,趙徽看著她出門關門,頹廢地坐在椅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次日一早,有不速之客攜帶了皇帝的密旨登門。
昭華帝憂心趙徽的傷勢,加之即將過年,派人來接他回京。
葭雪不想跟趙徽再有什麼牽扯,準備帶著安然另覓安身之地,卻不料皇帝也有密旨給她。
原來林昶從雲州回來,身子就開始不大好了,宮裡的太醫診斷之後說林昶體內原有病根,這次在雲州中毒受傷又受了驚,引得舊病復發,情況十分棘手,整個太醫院給皇帝的回話是林昶命不久矣,昭華帝一向看重林家,立即派人給在滄州桑樹灣的葭雪下旨,命她給林昶治病續命。
十一月十七那天,趙徽和葭雪奉旨回到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