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六十二)
林海於九月下旬從姑蘇回到京城,在此次秋闈中高中解元,整個林府喜氣洋洋,蘇夫人和賈敏歡喜非常,賈敏更為林海高興,雖說以林賈兩家的人脈財力給林海捐個功名輕而易舉,但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憑著真才實學考得功名,林海高中解元,明年就可參加春闈,殿試之後若考上進士,就正式步入官場了。
榮國府得知這個喜訊,史夫人心中亦十分滿意,當即準備了一份厚禮送到林府給女婿賀喜。
林昶回京之後,將葭雪的事情跟蘇夫人林海說起,蘇夫人一聽萬分震驚,實在沒想到葭雪還有如此奇遇,不僅醫術高明海學了一身的好武藝,在雲州三次救了林昶的性命。
林海和趙徽早已相識,葭雪學醫習武之事他不僅知道還跟著尹紹寒學過一點,因此沒有像母親那般震驚意外,只對她救了父親一事十分感激。
當晚林海回到住處,將自己所聞告訴了賈敏,賈敏亦是目瞪口呆,驚訝道:「真是萬萬沒想到,她竟學了一身的好武功。葭雪救了父親,咱們得好好謝謝她。」
林海握住賈敏的手道:「這是自然,母親說了,讓你準備謝禮,等明睿郡王和葭雪姑娘回來就給他們送去。」
賈敏嫁過來之後,蘇夫人就開始放權,將管家權漸漸移交,目前賈敏還只負責各家人情來往的備禮,心中有了計較,擬了禮單,等第二天去給蘇夫人請安的時候讓她過目。
林海摟著妻子,感激地道:「寧樂,說起來你也救了父親,是我林家的大功臣,我都不知怎麼謝你才好。」寧樂是他們成親以後林海給賈敏起的字,兩人在外人面前稱呼大爺奶奶,私底下都以字相稱。
賈敏心下明了,林海說的是她送給林昶的那件護體軟甲,在關鍵時刻保住了林昶的性命,「你我夫妻一體,還說什麼謝不謝的。」賈敏嫣然一笑,秀眉卻微微一蹙,一縷擔憂之色縈繞不去。
林海心念一轉就知道賈敏心中所憂,林昶是平安回來了,但賈代善卻在雲州北部邊境和韃靼大軍交戰,戰事膠著已有五個月,戰場上刀槍無眼,賈代善又不是銅頭鐵臂,賈敏定是擔憂父親的安危了,溫言安慰道:「大靖兵強馬壯,岳父大人驍勇善戰,一定會大獲全勝平安歸來,不如明天我陪你去廟裡給岳父祈福如何?」
賈敏心頭一暖,眉間略舒緩了些,她和林海成親已有半年,夫妻和美,唯一遺憾者仍無子息,縱使林海愛重於她,暫時沒有給房裡放人,可要再無音信,少不得自己要主動提拔丫鬟開臉了,林海提起去廟裡上香祈福,賈敏也有此意,一方面祈求父親平安,還想求一求子嗣和林海的前程,含笑點頭道:「那明兒咱們回了母親,一起去家廟。」
夫妻兩相視一笑,相擁而眠。
蘇夫人感激趙徽和葭雪對林昶的救命之恩,賈敏的謝禮單子她看過之後很是滿意,然而兩人回京不過半天又離京一個多月不知所蹤,蘇夫人的謝禮也一直沒有送出去。
林昶身上多處受傷,幸虧有賈敏所贈的護體軟甲,沒有傷到致命之處。蘇夫人心有餘悸,對賈敏此舉保住林昶性命十分感激,待她更為親厚,然而不到半月,林昶身上的外傷將將痊癒,卻忽然病倒了,昭華帝看重林昶,派了宮裡醫術最好的太醫來給他診治。
林家子息單薄,歷代嫡子的壽命都不是很長,林昶早些年就感覺到有些力不從心,前幾年在姑蘇守孝時就發過一次病,這次去了雲州,先後經歷了中毒刺殺,每一次都驚險萬分險些喪命,連番受驚,使得身體狀況越發地不好起來。
宮裡太醫給出的診斷是林昶身體底子弱,腦袋裡還長了個瘤子,若取出來還能多活幾年,只是這腦中取瘤十分危險,先例極少,哪個太醫也不敢輕易動手嘗試。蘇夫人也不敢拿林昶的性命開玩笑,求太醫盡力保住林昶的性命。
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亦是十分地清楚,林昶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至少也要撐在林海殿試之後,林海已經考中解元,不能因為守孝而功虧一簣。
宮裡太醫束手無策,向昭華帝推薦了長安城這兩年聲名鵲起的神醫尹紹寒,然而昭華帝早已知道尹紹寒重傷不治,現在只怕都已經蓋棺下葬了,便想起了他的徒弟步葭雪,派人接趙徽回京的同時給葭雪下旨命她給林昶診治。
三年之後,葭雪再度進入林府,從曾經林家的奴婢到如今林家有求於她,變化之快,只覺恍如隔世。
張氏領著葭雪一路走進蘇夫人的院子,葭雪正要給蘇夫人行禮,就被蘇夫人扶住了雙臂,和藹地道:「好孩子,快別行禮了,你在雲州救了我家老爺,我得好好謝謝你才是。」
葭雪含笑回道:「太太客氣了,老爺為國效力,我也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皇上讓我給老爺治病,我還是趕緊過去給老爺瞧瞧吧。」
蘇夫人牽了葭雪的手領著她走進臥室,只見林昶半坐在床上,靠著雲錦墊子,時不時地咳嗽一聲,臉色灰白,神情憔悴,顯然病的不輕。葭雪心中一沉,林昶命不久矣。
給林昶行禮之後,葭雪上前為其診脈,脈象既虛且險,陳年舊病倒還罷了,也難不倒她,只是林昶腦袋裡還長了個瘤子,這瘤子已存在將近十年,慢慢長大,現在已經壓迫到了神經和血管,現代社會醫學發達,開顱手術也不是什麼難事,可古代沒這個條件,葭雪可不敢主刀給林昶開顱取瘤,死亡風險太大了!
林昶對蘇夫人使了個眼色,蘇夫人會意,將房中其他人都打發了出去,林昶道:「步姑娘,你跟我說實話,我還能活多久?」
蘇夫人心頭一酸,忙道:「老爺千萬別說這種晦氣話,葭雪醫術高明,一定能藥到病除的。」
「太太,何必自欺欺人呢,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林昶倒是豁達,容色不見悲慼,只一縷憂愁揮之不去。
葭雪望瞭望蘇夫人,她不忍蘇夫人難受,說道:「請太太放心,我一定盡全力而為。」她知道林昶的想法,現在能做的就是不讓他帶著遺憾走,以自己的醫術,應該能讓林昶過個好年,撐到第二年春天。
蘇夫人轉憂為喜,握了葭雪的手道:「謝謝你了,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你能不能在林府住下?老爺的身子時好時壞,我怕萬一有個突發狀況,有你在這裡我也好安心。」
「我沒問題的,只是我妹妹還小,能不能把她也接過來呢?」葭雪沒有絲毫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蘇夫人喜道:「那我立即打發人過去接你妹妹,再派林管家給明睿王爺送禮的時候說一聲。」
稍縱即逝的黯然劃過眼底,葭雪微微有些不快,她是自由身,願意去哪跟趙徽有什麼關係,不過在林昶和蘇夫人的眼裡,只怕早就給她貼上了「趙徽的女人」這樣的標籤吧。
葭雪給林昶施針開藥之後,蘇夫人就命人給葭雪準備房間,這時候林瀠過來探望父親,聽說葭雪要住在林府給父親治病,母親正在給她安排住所,便上前說道:「母親,何必那麼麻煩,我的院子裡還有好多空房子呢,就讓她們姐妹住我那吧。」
蘇夫人略一思忖,就同意了。林瀠陪著父母說了一會話,待林昶服過藥後,才和葭雪帶著丫鬟們離開回轉自己的院子。
林瀠把丫鬟打發出去,單獨留下葭雪,問道:「好姐姐,你跟我說實話,你能不能治好我父親?」
「讓姑娘失望了,我只能盡力為林大人續命,多活一天是一天。」葭雪不想欺騙她,如實回答,她知道林瀠也是穿越而來的,這個七歲小姑娘的軀殼裡其實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對這種事還是有承受能力的。
林瀠的身子晃了一晃,抓住身後的小桌站穩,臉色也不大好,仍存了一絲希冀道:「你不是神醫麼,你能不能把他腦袋裡的瘤子取出來啊?」
葭雪道:「抱歉,我從來沒做過這種手術,風險太大了。」
林瀠咬唇不語,眼眶已然紅了,她是胎穿,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死了生母,幸而嫡母仁厚,待她不是親生更勝親生,林昶這個父親對女兒也悉心教導,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對這裡已有了感情,受其養育之恩,一想到林昶的壽命還剩下幾個月,就難受不已。
葭雪剛剛失去至親,對林瀠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只是自己都還沒從悲慟中走出來,又哪裡能安慰她。
次日一早,昭華帝身邊的太監總管來林府傳口諭,召葭雪進宮面聖,詢問林昶的病情。
雖然不是第一次進宮了,可不知為何,這一次葭雪總覺得無端端心慌,彷彿一進皇宮,就踏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局,可即使明知這是個陷阱,她也不得不走進去,否則立時便是一個抗旨不尊的殺頭大罪。
「民女參見皇上。」太和殿中,葭雪雙膝跪地,對龍椅上的男子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
「起來吧。」昭華帝已年近花甲,經過了趙徵謀反一事,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聲音聽起來也有些中氣不足,然而天子威嚴依舊,待葭雪起身站定,問道:「林愛卿的病情如何?有無痊癒之法?」
葭雪定了定神,如實答道:「若只是林大人的陳年舊病,民女還能為林大人多爭取十年的壽命,可腦袋裡的那個瘤子才是最致命的,民女從未見過這種病例,只在醫書中看到過,須開顱取瘤,只是這手術風險極大,一旦失敗便命喪黃泉,民女能力有限,不能完全保證開顱成功,因此只能保守治療,最多再為林大人續命四個月。」
「四個月,罷了,天意如此。」葭雪的話和宮裡的太醫如出一轍,昭華帝失望地嘆了口氣,忽然抬眼望向葭雪,「雲州的事朕都知道了,你立了大功,朕得好好想想,如何獎賞你。」
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葭雪卻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冷如芒刺,她不敢和皇帝對視,低眉順眼地跪下回道:「身為大靖子民,民女只是做了自己分內之事,不敢妄自居功,無功不受祿,民女當不起皇上的賞賜。」
昭華帝眼神冰冷,臉上卻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當不當得起,朕說了算。步氏有功於國,念你父母雙亡,終生無著,朕就賜你一門姻緣。」
葭雪冷然一驚,雙手緊攥,指甲嵌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皇帝這話什麼意思?是要將她許配給別人,還是要將她納入後宮?無論哪一種,她都沒有拒絕的餘地,她面對的是全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她若敢說一個「不」字,那必然是一個慘死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