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零七
大靖元康四年,清明節夜,當今聖上於易縣行宮遇刺,幸有明睿親王護駕,元康帝性命無憂。明睿親王身手不凡,惡戰之後終取刺客性命。
刺客身亡,身份大白於天下,正是反賊漏網之魚林蘅。林蘅身負謀反之罪,當誅九族,又殺朝廷命官,刺殺當今聖上,犯下滔天大罪,元康帝回京後下旨判此失行女賊五馬分屍之刑。
女賊雖亡,屍身亦受此刑。
明睿親王親手誅殺反賊時被刺傷了肺葉,回京養傷。元康帝亦受傷不輕,靜養了半個月方才恢復元氣。
殿試將近,林海在家中備考殿試,極少出門,也聽聞了這件發生在河北易縣驚心動魄的刺殺皇帝事件。原本為了避嫌,林海回京之後就沒有主動登門拜訪過趙徽,只有賈敏受到明睿王妃柳瑤的邀請去過王府賞花吃酒,兩人小時候就是閨中密友,有過來往也說得過去,加之林瀠今年十四歲了,以前在姑蘇守孝沒有給她相看親事,賈敏也想趁此時機帶林瀠出門,好相看人家。
這次趙徽誅殺反賊受了重傷,林海和趙徽也是自小的交情,於情於理,他都該上門探望才是。
林海對賈敏說起此事,讓她準備禮物去一趟明睿王府,賈敏也聽說了這件事,嘆道:「還好王爺沒什麼大礙,不然王妃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只是老爺殿試將近,在這個時候去明睿王府,會不會傳出什麼閒話呢?」
林海道:「我和明睿王爺相識十數年,當今不可能不知道,這次王爺身受重傷,我若不去探望,豈不顯得我冷漠無情不念舊誼。旁人愛說什麼讓他說去,清者自清,聖上英明自有決斷。」
林海都這麼說了,賈敏就沒什麼顧慮了,道:「我陪老爺一起去吧,發生了這種事情,王妃肯定也不好受,我去陪陪她也好。」說罷皺眉嘆了口氣,「劉嵐和林蘅也是可惜……好端端的姑娘家去當什麼什麼反賊,若劉將軍還在,劉嵐也不會……唉。」
劉叔明未辭官時,賈敏和劉嵐小時候有過幾次人情來往,只是兩人志趣不同,並未深交,後來聽聞劉嵐的遭遇,賈敏對她也十分同情惋惜。再後來劉嵐率領流民造反,和賈代善大軍在新鄉府對戰,賈代善在新鄉被林蘅打傷,此事賈敏亦有所耳聞,彼時她人在姑蘇,無法回京探望父親,焦慮擔心了好一陣子,次年十月,賈代善駕鶴西去,那時她對林蘅十分敵視,覺得林蘅是害死父親的罪魁禍首。這幾年來朝廷和義軍對戰戰況傳到姑蘇,賈敏對林蘅除了痛恨之外,亦有些佩服她,只可惜卻是女兒身,若是男子,憑她的本事建功立業封侯拜相都可以,卻偏要和朝廷對著干,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林海夫妻準備禮物,待趙徽身體好轉之後才登門探望,趙徽以往都不見外客,對林海卻十分禮遇,親自接待林海,命人送賈敏至柳瑤處。
趙徽在外院書房會見林海,賈敏進了內院,對柳瑤行禮拜見,禮未行全,已被柳瑤雙手扶住,抬頭看清柳瑤的模樣,賈敏不禁嚇了一跳。不過二十多天沒沒見,柳瑤的氣色竟然差成這樣,精心描畫的眉眼遮不住眼底的黯淡,細膩紅潤的脂粉下掩不住蒼白的臉色,賈敏以為柳瑤是照顧趙徽太過勞累所致,握緊了她的手,竟是一片冰涼,心疼地道:「天也漸漸熱了,怎地手還是這般涼,王爺受了傷需要你照料,可你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是,這才幾天,你都瘦了一大圈了。」
「我身子一向都這樣,沒事的,你能常常來看看我就好。」柳瑤笑了笑,攜了賈敏走進內室,坐在窗下塌上,丫鬟端上來茶果點心放在小桌上,悄無聲息地退在簾外等候差遣。
回京之後,賈敏和柳瑤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見,她隱約察覺到柳瑤有點強顏歡笑,雍容高貴的明睿王妃那標準化的笑容之後,是空落無著的寂寞,彷彿是夜裡盛開的曇花,極致的美麗也只是孤芳自賞,轉瞬凋零消散,無人欣賞亦無人惋惜。
賈敏關切地道:「可有讓太醫看過?得好好調理才是,弡哥兒還那麼小,你可不能累垮了。」
柳瑤眼神飄忽了一瞬,露出慈愛的笑容道:「是啊,我還有弡哥兒,便是為了他,我也得好好的。」
賈敏道:「自從成了親,咱們來往就不似以前方便了,為了避嫌,我也不方便時常過來,等王爺大好了,不如咱們去莊子上散散心。」
柳瑤笑道:「好啊,我可知道你們在北山溫泉有處莊子,風景極好,到時候就叨擾你了。」
賈敏含笑道:「什麼叨擾,你願意去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每次賈敏過來,柳瑤都舍不得她早早離開,這次也不例外,派人去前廳傳話,要留飯款待林海賈敏夫妻,趙徽亦有此意,欣然應下。
晚飯過後,送走林海賈敏夫妻,柳瑤自帶了趙弡去花園消食散步,陪嫁嬤嬤有心勸讓柳瑤多陪陪趙徽,還未說出一個字,卻見趙徽無視掉在跟前慇勤伺候的兩個側妃,明令禁止不許人跟著,一個人走向了星河院的方向。
李氏紅了眼眶跑到柳瑤跟前道:「王妃,這星河院裡到底有誰,讓王爺這麼牽腸掛肚的,受那麼嚴重的傷都不忘每天去一遭,王妃您寬厚大度,又不是容不下她,竟也不出來給您奉茶請安,那位架子也忒大了點,現在都擺這麼大的譜,將來還了得,您就一點也不擔心麼?」
柳瑤淡淡地道:「有什麼好擔心的,有她沒她,日子不都一樣過。」說完轉身就走,懶得看身後兩個側妃哀怨委屈的模樣。
李氏去星河院看過,卻被下人攔著硬是不許進去,說王爺下了命令,不許任何人入內,便是王妃側妃,也只管打出來。李氏色厲內荏,她一向懼怕趙徽,就再不敢硬闖了,就想攛掇柳瑤和周氏,哪知柳瑤對此漠不關心,周氏油鹽不進,氣得李氏獨自生了好些天的悶氣。
就算沒見過星河院裡的人,柳瑤也知道那裡面是誰,在這個世界上能讓趙徽這麼上心的唯有步葭雪,哪怕趙弡是他的親兒子,也沒得到過這樣的關心,不管那個女人有沒有回來,明睿王妃每天過的日子,也沒什麼區別。
可就算是知道,心裡面那一點不甘也沒法剔除,在外人看來,她柳瑤是高貴雍容的明睿王妃,夫君屢立大功,是當今聖上跟前炙手可熱的紅人,她的地位僅次於宮裡的娘娘們,可又有誰知道她的痛苦孤寂,那個名義上的夫君,在心裡可曾有一絲一毫的位置留給她?
沒有愛,那便恨吧。
途徑星河院外,柳瑤望著緊閉的大門,蒼白的臉上有陰冷的笑意滑過。
星河院主屋寢室藥香瀰漫,趙徽坐在床榻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關心的神情,一旁伺候的丫鬟個個都大驚不已,在這之前,她們哪裡見過這樣的趙徽,看來這來歷不明的女子定是王爺最看重的人了。
趙徽擺了擺手,屋裡的丫鬟們都退出房門,在外聽候使喚,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在易縣的那晚,先是賞金獵人,後來大內侍衛,情勢逼人,趙徽為了保住葭雪一命,寶劍刺入了她肋下三寸,這個部位不會致命,只是在大內侍衛前做做樣子,也是宣告天下,反賊林蘅死於明睿親王劍下。
趙徽一手按住自己胸膛的傷口,她那一劍不知是不是手下留情,到底沒有傷到他的心臟,他伸手拂過葭雪的額頭,低聲道:「你一直說要殺我,可你心裡真的想殺我嗎?」
已經十天了,葭雪一直昏迷不醒,內傷十分嚴重,趙徽自責不已,當時他只想封住她的經脈,沒想到左飛文邱浩秦修傑三個賞金獵人突然出現,葭雪又不肯受他的人情,和三人大戰一場,經脈穴位受阻,體內真氣大亂,這一場大戰下來,督脈受損十分嚴重,連帶心脈也被波及,即使傷癒,十五年的內力也算是毀了。
葭雪時而迷糊時而昏沉,每一次略有點清醒就又疼得暈過去,只能感覺到有人在給自己輸入內力療傷,然後嘴被捏開,灌入苦澀的藥汁,嚥下去吐出來不知多少。意識是模糊的,疼痛卻是清晰的,臟腑間的疼痛慢慢減輕之後,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天的葭雪終於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雨過天青色的繡茶花帷帳,房間裡的擺設精巧雅緻,濃郁的藥香充斥著鼻腔,讓一片空白的大腦緩緩回過神來,她沒死,不用問她也知道自己在哪,這裡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葭雪掙扎欲起,身體卻沒有一絲力氣,她驀然感覺到體內真氣所剩無幾,督脈心脈受損十分嚴重,損失了至少十五年的內力,此時的她和武功盡廢幾乎沒什麼區別,別說殺了皇帝,連殺掉馮唐都沒有任何勝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