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零八
絕望是一種什麼感覺?
直到此刻,葭雪才知道原來絕望還有不同的感受,穿越前的絕望,是活在暴力之中無法解脫的噩夢,而現在經歷了夢想破滅、摯友身亡和功體受損之後,她才知道還有一種絕望叫生無可戀。
哪怕她有了巫山神女的法寶命輪,也改變不了這個世道一絲一毫。
其實,葭雪很清楚地知道,殺死皇帝並不能真正解決什麼問題,元康帝死了,還有他的兒子或者他的兄弟登上龍椅,即使沒有趙家,也有別人取而代之,她殺死的不過是當上皇帝的人,殺了一個又一個,皇帝依然存在,這個制度還沒到土崩瓦解的時候,她所做的一切根本就無濟於事。
所以她放棄了潛伏入宮徐徐圖之的計畫,以她的醫術,給皇帝下點毒/藥輕而易舉,可這樣一來,必然會牽連許多無辜的宮女太監,都是被踩在腳底仰人鼻息而活的人,她不想連累他們無辜送命。
葭雪行刺元康帝,本就抱了必死的決心,正因為還有一次機會,才敢放手一搏,這一世活得太苦太累,結束之後重新開始,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房門被推開,兩個丫鬟端著熱水粥菜進來,看到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略高一點的丫鬟高興地道:「姑娘醒了,萱兒,快去告訴王爺,姑娘醒了!」
另一個丫鬟飛快地跑出去,留下的丫鬟擰乾毛巾給葭雪擦洗臉龐雙手,喜滋滋地道:「姑娘可算是醒了,王爺這下就能放心了。」
葭雪面無表情,任那個丫鬟給自己梳洗,聽到她的話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她早就猜到這裡是趙徽的府邸,兜兜轉轉七年,她終究還是流落到這個她最不想來的地方。
那丫鬟絮絮叨叨地說著葭雪昏迷的十幾天裡發生的事情,無非是趙徽自己都有傷,每天還要過來親自照顧她之類的話,可心裡卻再無半點波瀾。這個結果都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卻是趙徽一直想要的,她沒辦法再去刺殺別人,甚至失去了自保的能力,將來或許只能依附於他而活。
葭雪心裡煩躁,不想聽到和趙徽有關的任何話語,出言打斷:「別說了,出去。」
那丫鬟一愣,連忙陪笑道:「姑娘昏迷了十幾天,現在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一會小廚房就送菜過來了。」
葭雪置若罔聞,一雙眼睛空洞無神,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出去。」
那丫鬟面露難色,乾笑道:「這……奴婢得伺候姑娘用飯啊。」
「你下去吧。」門外響起一縷渾厚的男音,高大的人影走入房間,那丫鬟連忙起身過來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趙徽輕手輕腳地扶起葭雪,在她後背上墊了個枕頭方便倚靠,拿過碗舀了一勺米粥送至葭雪唇邊,微笑道:「餓壞了吧,吃點東西。」
昏迷了十多天,雖有丫鬟伺候湯藥飯食,但能吃下去的東西並不多,葭雪現在的確餓得頭暈眼花,機械地張開嘴,一勺一勺吃掉趙徽送來的米粥,恢復了一些力氣,渙散的視線匯聚在趙徽身上,逐漸清明起來,緩緩道:「讓我走。」
趙徽臉上的笑意頓時凝滯,胸口微微一堵,她死裡逃生,醒過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要離開,「先不說這個,你傷得太重,身體要緊。」
葭雪自己就是大夫,自己身體什麼狀況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次內傷加外傷,至少要兩個月才能完全康復,說道:「兩個月。」
趙徽立即明白過來葭雪說的兩個月所指何意,他喜歡了她至今整整十年,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終於失而復得,如何願意就這麼放她離開,更何況現在葭雪功力損失太多,出去了又如何自保,即使外面風吹雨打,她也不需要他的庇佑,一意孤行地離開他。
人生沒有幾個十年,若再失去,他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兩個月後呢?」趙徽坐在床邊,定定地看著對面的女子問道:「你還要殺我嗎?」
葭雪抬眼,對上趙徽灼熱的目光,沒有絲毫遲疑地回道:「當然。」她只是失去了十幾年的功力,不代表她會放棄復仇的計畫。
趙徽道:「你要殺我很簡單,只要你留下來,有的是機會殺我,為什麼一定要走?其實你就根本就不想殺我,這不過是你找的藉口而已。」
葭雪靜靜地道:「如果我不想殺你,怎麼會刺你一劍?」
「是麼,那一劍為何會失了准頭?」趙徽指著自己胸口劍傷的位置,「你強迫自己殺我,卻又不想真的殺我。小雪,如果你真想殺我,那就留下來,憑你的聰明才智,你有一百種殺死我的方法。」
「激將法對我沒用。」葭雪神情淡薄,嗤笑一聲道:「你又不是傻子,還能乖乖等著我給你使手段麼。」
趙徽雙手幾度握緊又張開,早已結疤的傷口處有冷冷的疼痛撕扯,他霍然逼近一步,凝視著那雙雲淡風輕的眼眸,「十年了,我不想再等下一個十年,我不會再放你走了。」
「你這是在逼我恨你。」葭雪冷冷地道。
趙徽挑眉,「那就恨吧,不管你恨我也好殺我也罷,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那你就試試,用你的命來跟我賭。」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葭雪在那雙近在咫尺的眼裡看到了灼熱燃燒的火焰,有著不顧一切的瘋狂執著,她無聲地笑了笑,決絕而狠厲。
趙徽拂過葭雪額前一縷碎髮,笑容溫柔如三月春風,輕聲溫言道:「隨時恭候。」
如同折翼的蒼鷹被困囚籠,葭雪完全可以預料到自己將來過的會是什麼樣的日子,在華美精緻的囚牢裡過上舒坦日子容易得多,可一個見識過海闊天空的人,如何會甘心折翼被囚?她不是供人玩賞的金絲雀,不想摻和進妻妾後宅無休無止的鬥爭之中,曾經埋藏在心底的愛,也漸漸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養傷期間,她能活動的地方有限,去哪裡都有一群丫鬟婆子跟著,以她現在的功力就算逃出了王府也還是會被找回來,乾脆就息了這個念頭,她有的是時間,不急著一朝一夕。
自從可以出星河院走動之後,葭雪一直刻意避開柳瑤和李氏周氏,她不是趙徽的妾室,沒必要給柳瑤請安跟兩個側妃來往,別人卻不這麼想,李氏總過來找茬,葭雪懶得跟她們多費唇舌,遠遠看到就避開,她們把她當敵人,她卻一點也不想在這上面浪費心思。
端午節後,葭雪身體好轉,她沒辦法從外面弄來毒物,就把目光放到了王府的後花園裡,趁散步的間隙在花園裡搜尋毒花毒草,忽聽一陣笑聲遠遠地飄過來,似有許多人說說笑笑。
伺候她的丫鬟萱兒道:「姑娘,今兒王妃請了幾位王妃太太過來賞花吃酒,馬上就過來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葭雪並不知道,陵珂縣主水翾隨夫君回京,柳瑤便設宴給姐妹們下了帖子賞花吃酒,請了賈敏、水翾、北靜王妃趙婧、東平王妃、西寧王妃和南安王妃等以前閨閣密友。
葭雪對這些貴婦也沒什麼興趣,擇了一條小路回轉星河院,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腳步不由一頓。
那女子身著銀紅立領紗衫,水藍長裙,髮髻高挽,眉不點而翠,唇不塗而朱,臉上笑容自在愜意,舉手投足盡顯大家風範,竟是七年都未曾再見的賈敏。賈敏身邊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穿大紅對襟褙子裙的女孩,應該就是林瀠了。
葭雪遙遙看了賈敏一眼,見其氣色神態,這七年來過得應該還算不錯,她們同年同月同日生,賈敏看起來還如十八少女,而她卻已老了許多。
算算時間,今年的殿試已經過了,看賈敏春風得意的樣子,林海此次應該是金榜題名了,葭雪恍惚了片刻,一旁的丫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說道:「這位夫人是林狀元的太太。」
狀元?不是探花麼?葭雪微微一怔,隨即繼續前行離開,林海是狀元還是探花,現在跟她也沒多大關係了。
曾經眾女之中以景逸縣主趙婧為尊,現在大家都嫁做人婦,以夫家身份論的話,最高的卻是柳瑤了。趙婧和水翾都帶上了自家孩子,幾個四五歲大的小孩跟趙弡在一旁玩耍嬉鬧。
趙婧和賈敏同庚,成親多年,大女兒水泠已滿四歲,今年正月初八又平安誕下一子,名喚水溶,現在才四個多月,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喜,賈敏每每見了都要抱上一抱,才依依不捨地讓奶娘抱了水溶下去吃奶。
趙婧知道賈敏的心事,拍了拍她的手道:「生兒育女的事最是急不得,我也是過了好些年才生了泠姐兒。如今林狀元金榜題名,有這喜氣帶一帶,說不定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眾人都知道賈敏和林海成親不足一年,林父就去世了,守孝期滿還沒多久,林母又過世了,這一守孝就是六年,沒消息才是正理,孝期懷孕可是大忌,懷上也不能生下來,紛紛過來勸慰她。
兒女之事一直都是賈敏的心病,當年在運河船上小產,生怕損了身子將來難以受孕,如今都出孝半年多了,還是毫無動靜,這讓她如何不心急。雖說林海待她恩愛非常,也不拈花惹草納妾收人,可外頭說起總有些不好聽的話,賈敏倒不如何在意妒婦之類的流言蜚語,唯獨這兒女之事卻是她的一個心結。
時入六月,天氣漸熱,葭雪身上的傷也好了七七八八,趙徽每天雷打不動地過來噓寒問暖,葭雪一直漠然以對,不理不睬,暗中收集她在後花園發現的毒花毒草。
六月十五那晚,葭雪正準備休息,忽聽外面有人帶著哭音急聲喚道:「王妃您慢點啊!」
葭雪平時跟柳瑤從無來往,這麼晚了她過來作甚?葭雪出去一看,只見柳瑤懷裡抱著趙弡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釵鐶散亂淚眼迷濛,看到葭雪出來,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衝上來跪下哭道:「步姑娘,求你救救我的孩兒,只要你能救他,你讓我做什麼都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