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零四
自倒戈投降以來,楚飛和蔣一龍也算不上好過,在馮唐麾下受盡冷眼,冷嘲熱諷從未斷過,以前跟著常璠的時候還過了幾天異姓王的癮,投降了也就是個五品官,每每和義軍交戰,他們都得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其他將領除了依靠家族勢力進入軍中,就是從最小的士兵做起,出生入死多少年才得了今天的地位,楚飛蔣一龍單晗昱一投降就跟他們平起平坐,那些人能看得順眼他們才怪。
他們跟隨馮唐去巫山平亂,在神女峰聯手殺了劉嵐,那個時候的林蘅成了他們最可怕的噩夢,一閉眼就彷彿看到殺氣騰騰的林蘅來取他們的性命,只要林蘅一天不死,他們這顆腦袋就時刻都有搬家的危險。
林蘅銷聲匿跡了好幾個月,一切風平浪靜,就在他們以為自己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楚飛死在了自己的家中,首級也被掛在了長安城南的高牆之上,成為轟動京城的大案。
凶手是誰不言而喻,當今聖上對此事極其重視,命令京兆尹將整個長安城都翻了個遍,卻仍舊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據說那個林蘅除了武功高強,還是個易容高手,官府想要找她,無異於大海撈針。
其實不難猜到,林蘅進京定是為了給劉嵐報仇,楚飛已死,接下來就該輪到蔣一龍了,說不定每一個平亂的將領都是她要誅殺的目標。蔣一龍增加了自家的護院守衛,出入任何地方都有十個保鏢隨身保護,其他同僚見了含笑道:「蔣都尉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怎地這麼懼怕一個小小女子。」其語帶揶揄,看著蔣一龍就像看笑話一般,他們一邊痛恨反賊,一邊又瞧不起蔣一龍這種背棄舊主之人,平時見了都要挖苦幾句,這種時候更加不會放過他。
蔣一龍忍氣吞聲又無可奈何,比起掉腦袋,這點冷嘲熱諷算得了什麼。
京兆尹嚴加盤查京城,連緹騎都出動了,擴大搜索範圍,天津府也沒放過,一個月過去了,卻仍舊沒有查到任何有關林蘅的蹤跡。
這個時候,趙徽從南方回到京城,他奉了皇帝密旨去揚州金陵暗查鹽務賦稅之事。
三年前昭華帝病逝,臨終之前讓趙德善待趙弘,趙德遵從先帝遺命,在登基後封趙弘為義忠親王,趙徵在聽說趙德登基之時因太過激動生氣中風而亡,趙弘一直記恨趙德和趙徽,認定了是他們害死了父親,搶了他的皇位。這三年來來趙弘式微,便韜光養晦,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形狀,元康帝暫時挑不出他什麼錯處,又不能讓天下人說他殘害子侄,就暫時放過了他。
但廢太子的舊勢力,也該是時候收拾了。天災之年反賊四起,元康帝無暇顧及這方面,今年大勢已定,就派了他最信任的趙徽去揚州金陵暗查,查訪了大半年,趙徽終於查到甄家插手江南賦稅和鹽稅一塊的蛛絲馬跡,甄家真是貪得無厭,先帝已經命甄家任江寧織造,這肥缺每年流到他們手裡的銀子足夠他們接幾回聖駕了,偏還要如此貪心,竟連財賦鹽稅也要染指。
趙徽回京進宮回稟此事,元康帝聽罷,輕笑一聲道:「甄家原本跟趙弘就是一條船上的人,甄弗去世以後,甄應嘉就跟趙弘疏遠了,趙弘可捨不得失去甄家這個助力,難怪他要納甄應嘉的庶妹為側妃了。」
「他倒是好打算,甄應嘉卻精明著呢,把庶妹嫁給趙弘當妾室,卻把嫡妹送來選秀。」趙徽對趙弘的打算亦是心知肚明,「甄應嘉這個人跟他父親一樣滑頭,這是想要兩頭好處呢,五哥,辛苦你了。」
後宮和前朝盤根錯節,甄家掌管著江南賦稅命脈,皇帝也得考慮這些問題,所以甄家女兒進宮都成了慣例,元康帝不喜歡甄家,寵不寵甄家女兒倒是其次,只要讓她生不出皇子便是了。
「甄家樹大根深,暫時不是動他們的時候。」元康帝沉沉嘆息,看著趙徽笑得有些幸災樂禍,感慨地道:「老九,難怪你不要女人,女人少了,也就沒朕這樣的煩心事了。」
趙徽微笑道:「有美添香佳人解語,五哥,你可是一向來者不拒的。」
元康帝哈哈笑了一回,忽然問道:「你還是沒找到她嗎?」
趙徽心頭驀然一緊,臉上笑意凝滯,當年他和葭雪假成親的事情元康帝是知道的,也知道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她,卻不知道那個最讓朝廷痛恨的反賊林蘅就是葭雪。這個秘密絕對不能讓皇帝知道,即使葭雪曾經在趙徵逼宮的時候救了皇帝的子女,元康帝也不會因為這個而饒了她的性命。
「沒有。」趙徽搖了搖頭。
元康帝拍了拍趙徽的肩膀,皺眉嘆道:「找不到也好,步葭雪性子古怪,也不適合給你當側妃庶妃,倒是你,都成親八年了才只弡哥兒一個孩子,多多努力啊。」
趙徽含笑點頭,「五哥說的是。」
「對了,你跟林蘅交過手,可有把握殺了她?」元康帝神色一斂,眉間怒氣隱現。
趙徽猛然抬頭,看著元康帝緩緩說道:「不瞞五哥,此女武功不在我之下,若單打獨鬥,我未必殺得了她,五哥怎麼突然提起林蘅了?」
元康帝面帶慍色,「這個林蘅膽大包天,竟然跑到長安來殺人了。楚飛已經死了,京兆尹和緹騎到現在都還沒抓到人,一群廢物,連個女人都抓不到。她一定會對其他人下手,屆時得看你的了。」
「五哥放心,此事就交給我了。」趙徽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桌下的雙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來了,她就在京城,京兆尹當然找不到她了,就算找一輩子也找不到,葭雪一定藏在那裡,只有他們師徒四人知道的地方,他現在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過去。
直到天黑,趙徽才出了宮門回到王府,柳瑤和兩個側妃並一大群丫鬟婆子站在儀門翹首以待,三人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眼中泛著淚花。柳瑤身後的奶娘抱著四歲的趙弡,趙弡自出生就很少見到父親,平時看到趙徽也沒什麼開心激動的反應,今年都快有一整年沒看到他了,幾乎都快把這個父親給忘了。
「王爺這一趟出門就是一年,外面奔波勞累辛苦,可算是回來了。」柳瑤笑容滿面,迎接趙徽入內,回身對趙弡柔聲道:「弡哥兒,快叫父親。」
趙徽伸手從奶娘懷裡抱過趙弡,趙弡卻漲紅了小臉,撲騰著不讓他抱,一個勁地往奶娘懷裡鑽,再悄悄探出頭來去看趙徽,大眼睛一閃一閃,怯生生地道:「父親。」
一年都難得見上一回,孩子對他生分也是正常,趙徽讓隨從拿了個盒子上來,在趙弡面前打開,看到盒子裡惟妙惟肖的泥人,趙弡雙眼頓時一亮,露出燦爛甜蜜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了兩個泥人出來玩耍。這次趙徽再抱他,趙弡也不怎麼抗拒了。
一行人進入客廳,趙徽抱著兒子坐下,對柳瑤道:「過了年弡哥兒就五歲了,也該請個先生來給他啟蒙,本王事務繁忙不在京中,王妃可有合適的人選?」
柳瑤忙笑道:「這事我已經託了父親,父親說不如等明年春闈之後,在落榜的舉子裡選一個學問好人品的好的來給弡哥兒當西席先生。我想弡哥兒還小,又頑皮,有名的大儒年事已高,教這樣的孩子怕是精力不濟,在落第的舉子裡選人甚好,橫豎也只有兩個月了,不在乎這幾天。」
趙徽點頭道:「嗯,就這樣吧。」低頭見趙弡面帶倦色,就命奶媽抱回去哄他睡覺。
此時側妃李氏端了一杯參茶放在趙徽身邊的桌子上,細聲細氣地道:「王爺一路辛苦,請用茶。」
柳瑤仍是一副端莊姿態,見到這樣的情形沒有任何反應,倒是另外一個側妃周氏,狠狠地盯了李氏一眼。
趙徽面無表情,拿起茶蓋一看,眉頭一蹙,「大晚上的喝什麼參茶。」也不看她,放下茶盞向外疾走,邊走邊道:「來人,伺候本王沐浴更衣。」四個隨從急忙跟著他去了書房,準備熱水和乾淨衣裳。
「王爺!」李氏失聲喚道,臉色十分難看,想追出去卻又邁不開腳,望向門口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淚盈於睫,搖搖欲落,她今天精心打扮過,此刻委屈的模樣越發顯得楚楚動人。
周氏瞟了她一樣,冷笑道:「別裝了,人都走了。」
柳瑤淡淡地道:「都散了吧,今兒這個樣子又不是頭一回。」八年前她風風光光嫁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感受過今天的待遇,一顆心千瘡百孔,如今早已麻木到沒有任何感覺。李氏和周氏是六年前中秋節家宴時先帝賜給趙徽的側妃,聖旨不可違,可娶進了家門,他不過把她們當成擺設罷了。這麼多年來,趙徽陪同先帝南巡,去雲南平亂,去山海關抗敵,去漢中去關中去江南,只要能離開京城的事情他必然搶著去做,只有柳瑤知道,他都是為了那個消失了六年的女人,六年來他在王府裡的時間寥寥可數,每次看到李氏和周氏爭風吃醋,柳瑤都覺得十分可笑,哪怕她們爭得頭破血流,那個名義上的夫君也不會看她們一眼。
柳瑤眼底浮起一絲暖意,至少她還有個兒子,在這漫長的時間裡不至於折磨得她崩潰掉,對於她來說,趙弡才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和希望。
趙徽在書房沐浴更衣完畢,反鎖上書房大門,推開書架,露出密道入口,他走下台階,取下牆壁上的火把點燃,疾步向前走去。
這條密道直通尹宅,尹宅早已無人居住,卻還是明睿親王的產業,官府是不會進去搜查的,知道尹宅有密室的人只有他們師徒四人,可知道有密道連接明睿王府和尹宅的,卻只有尹紹寒和趙徽,尹紹寒早已去世,如今知道這條路的也只有趙徽一人了。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趙徽推開了密道盡頭的大門,走出去的瞬間,一道凜冽的劍風倏然迎面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