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零三
最後一縷霞光消失在群山之巔,神女峰後山的廝殺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小小的山坡上屍體如山,從後山逃亡的姐妹不過幾十人,其他五百多人都在這場圍攻中命喪黃泉,劉嵐和僅存的十幾個姐妹手握長矛大戰官兵,守住路口給葭雪爭取時間,山邊的藤蔓十分柔韌,以劉嵐的力氣根本沒法在短時間內將它們全部斬斷,只有葭雪內功深厚,由她來做這件事最為合適。
葭雪撿起地上的大刀,灌注內力於刀身,將全身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右手,重重地砍在這些生長了幾十年的藤蔓樹根上,饒是她力氣大,砍斷一根藤蔓也需要三四下。葭雪強迫自己集中精力砍斷藤蔓為逃亡的姐妹們爭取生機,耳畔時不時響起的慘叫聲讓她越來越心煩意亂,官兵有幾萬人,玩得起車輪戰,現在她們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每一個人都精疲力盡,死亡已經近在咫尺,不過分秒之間,就失去了一個有一個生死與共的姐妹。
葭雪砍斷了最後一根藤蔓,棄刀提劍,準備過去援助劉嵐,才剛一轉身,入目看到的畫面卻讓她一顆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飛出來。堆積如山的屍體上,只剩劉嵐一人孤軍奮戰,楚飛手中的長/槍貫穿了劉嵐的胸膛,在葭雪轉身的一瞬,蔣一龍剛好一刀插/進了劉嵐的心口。
斷了一截的長矛自劉嵐手中滑落,沾滿了鮮血的雙手頹然下垂,背對著太陽落下的方向,瘦弱的背影依然傲立不屈,身後蒼山如海,雲嵐遠去。
「嵐姐!」葭雪失聲尖叫,跌跌撞撞急衝下來,在劉嵐的屍體倒地之前摟住了她,那張沾滿了鮮血的臉龐上至死不曾闔住的雙眼裡,永遠定格成決然無悔的神情,「嵐姐……嵐姐……」葭雪顫抖著手覆下劉嵐的眼睛,胸臆間洶湧的仇恨幾乎要炸裂,她霍然抬頭,死死地盯住蔣一龍和楚飛這兩個背叛了義軍的人,銳利的眼神宛如尖刀,一刀一刀要將他們凌遲處死。
被那雙血紅的眼睛看得心裡發慌,楚飛蔣一龍慌忙後退,葭雪輕輕放下劉嵐,提著劍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擋在她前面的士兵們也感覺到周圍騰起凌冽的殺氣,沒來由地也有點害怕,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步。
「她就一個人,給我上!」楚飛對葭雪的武功實力也非常清楚,她跟劉嵐關係那麼好,親眼著他和蔣一龍殺了劉嵐,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眸子裡是徹骨的恨意,分明說著要將他挫骨揚灰給劉嵐報仇,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那他鐵定必死無疑,但現在他們還有幾萬人,哪裡會打不過她,但為什麼自己還是這麼害怕呢?
葭雪恨不得現在就將這兩個人千刀萬剮,然而理智卻強迫她必須冷靜,娘子軍們戰死神女峰,現在只有她一個人活著,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姐妹們不能白白犧牲,劉嵐不能白白就這麼死了,她要給劉嵐報仇,給犧牲的無數義軍兄弟姐妹們報仇!
葭雪驟然大吼一聲,手中長劍織成天羅地網漫天灑下,最前方的士兵倒了一片,整個人向後急退,抓起地上劉嵐的屍身向前疾掠,片刻之後來到懸崖邊上,背起劉嵐的屍體用腰帶和自己綁緊,向山崖下縱身一跳。
暮色漸濃,來到崖邊的馮唐向下一看,只有一望無際的深淵和濃重的雲霧,嘆道:「劉嵐侄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如今你就這麼死了,還有何顏面下去見你父親。」
蔣一龍和楚飛被剛才葭雪那個模樣嚇得心有餘悸,兩人對視一眼,楚飛上前道:「將軍,這個林蘅武功高強,她跳下去未必會死,咱們還是趕緊派兵下去搜捕吧。」
馮唐道:「神女峰懸崖峭壁,她把藤蔓都砍斷了,跳下去還不粉身碎骨,不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天快黑了,收兵回城,明天一早去崖底搜人。」
自從那伙反賊在關中慘敗,劉嵐帶著一群女人從秦嶺轉戰至巫山都有半年多了,一直都是元康帝的心腹之患,下了命令要將這伙反賊徹底剷除。這次來巫山追剿反賊,趙徽主動請纓,但皇上卻沒準許,而是把他派去揚州辦事,馮唐出兵之前,趙徽找到他,再三強調要活捉林蘅不許殺她,趙徽身份比他高,馮唐心想活捉也可,屆時帶反賊頭目回京城便是大功一件,更能在天下人面前將此女斬首示眾以儆傚尤,他就答應了,這下好了,這女人自己跳了崖,他雖然平亂成功,但終究算不上風光大勝。
次日一早,馮唐派兵去神女峰後山崖底找人,在山壁下果然發現了十幾具女屍,身邊都是被砍斷的藤蔓,估計是那些逃跑的女賊不慎摔死的,但這些女屍之中卻沒有劉嵐和林蘅的屍體。昨天在神女峰陣亡的女賊有五百多人,逃跑的不過只有幾十個人,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只有那個林蘅最是可怕,從這麼高的懸崖上跳下來居然沒死,她一日不死,朝廷就一日不能心安。
巫山神女峰一役,此次持續了三年的造反動亂被徹底平息。
一個月後,九江飛霞嶺鳳凰寨的廢墟後山,多了一座新起的墳塋,那墳上的墓碑一片空白,沒有死者姓名也沒有立碑者的落款。沒有人知道,那個造反的女首領最終還是回到了她人生的起點,在這片她曾經叱咤風雲的山嶺間隔世長眠。
九江是劉嵐的故鄉,落葉歸根,按照當世的說法是要葬入祖墳,然而很多年前,她就藉著張天放的手把強佔了她的家產逼死她母親還強迫她嫁人為妾的叔伯們殺了報仇雪恨,劉家的祖墳,她大概也是不想進的,在飛霞嶺當火鳳凰的那幾年,大概是她最恣意的時光了吧。
「嵐姐,我不會讓你白白犧牲的,你放心,我一定會殺了他們給你報仇!」葭雪雙手舉起酒杯一碰,一杯灑在墓碑之前,另一杯仰頭一飲而盡。在巫山的時候,葭雪的眼淚就流光了,她決定了,她不僅要殺了楚飛蔣一龍這兩個背叛者,還要殺了馮唐和皇帝!趙徽也曾殺死過無數義軍,她原本也該殺了他,她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真到了那個時候,她還有沒有下手殺他的勇氣和決心。
六年前在雲州,他不顧一切危險救了她的命,救命之恩未還,她就要殺了他嗎?葭雪向來恩怨分明,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在考慮她和趙徽之間該如何了斷,她殺了多少朝廷的官兵,他又殺了她多少兄弟姐妹,曾經的愛早在這些年來的征戰殺伐中消磨得只剩下惘然,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她想,她是可以做到的。
償還了趙徽的救命之恩,就該是她報仇的時候了。
葭雪身旁,劉英和馬秀姑於阿紅陳翠四個人在墳前焚燒著厚厚的幾沓紙錢,每個人的眼睛紅腫不堪,劉英咬牙道:「給嵐姐報仇怎麼能少得了我,算我一個。」其他人紛紛附和,發誓要給死去的姐妹們報仇雪恨。
從巫山逃出朝廷的追捕,劉英給倖存的姐妹們分了劉嵐給她的金子,世道險惡,孤身女子根本沒法活下去,她們有的結伴去秭歸城中買房定居,也有人出家為尼,最後只剩了她們四人和葭雪帶著劉嵐的屍身回到飛霞嶺。
葭雪鄭重地道:「英子,秀姑,紅姐,陳姐,你們去華陽縣城找昕姐,報仇的事我一個人就行了。」
劉英急道:「你是怕我們拖你後退麼?」
葭雪解釋道:「當然不是,只是我覺得咱們的命都是嵐姐她們拚死換來的,不好好活著對得起她們嗎?你們的功夫都不適合暗殺,我殺了他們還有逃跑的機會,你們卻未必,我不能讓你們去送死。」
劉英也想親手給劉嵐報仇,但葭雪說的也不無道理,她握緊葭雪的雙手道:「你的武功最好,這種事也只有靠你了。你一定要活著回來,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她的聲音忽然有點哽咽,「我會照顧好你妹妹的,你放心去吧。」
現在幾乎每個城市都貼著通緝令通緝逃竄的反賊林蘅,連在姑蘇的林海也經常看到那張通緝令,只覺得那女賊的畫像似曾相識,卻沒認出那就是葭雪,一來,他和葭雪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面了,記憶中葭雪的模樣也有點模糊不清,二來,葭雪自從造反以來長年征戰四方,風裡來雨裡去,哪裡有時間有精力去保養容顏,即使她遺傳了母親王春的那張堪稱絕色的美人臉,這三年的時間也把青春美貌消磨得十分厲害,除非見到本人,否則他絕對認不出林蘅就是葭雪。賈敏又一直在家中足不出戶,只知道反賊林蘅尚未被官府緝拿歸案,對此人的長相卻是一概不知。
大靖元康三年,八月中秋之後,早已出了母孝的林海準備帶著家眷北上返京,備考第二年的殿試,林海在四月份的時候已經打發了人回京修繕京中的宅院,夏季天熱不宜出行,現在已過了中秋節,正是秋高氣爽的好日子,在京中拜訪各家世交同窗,也是聯絡人脈的大好時機。
自從林昶病逝,林家爵位終結,林海還未出仕,回姑蘇祖宅自後,賈敏就在各家禮節往來上感受了一把人情冷暖人走茶涼。以前林海還有個榮國公女婿的頭銜,就已經感覺到旁人待林家大不如前,現在賈代善都已經去世兩年了,旁人也還罷了,連娘家的禮節往來都比以前沒那麼用心了,這讓賈敏亦不免覺得可悲,娘家都如此,遑論別家?
一切整頓妥當,林海料理完祖宅家務,餞別姑蘇各家故交,一直忙到九月底方才啟程,京城林宅中家具都齊備,因此賈敏只打點整理了行李衣裳書籍字畫金銀器皿等物裝點上船,沿京杭大運河北上回京,十一月初十,林海攜家眷抵達帝京。
京城已經入冬,天寒地凍,林家的船隻駛入渡口,岸上已有林家奴僕等候迎接。
賈母已有五年沒見女兒,此次得知林家返京,高興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即來接賈敏回娘家小住,但考慮到賈敏現在已是林家的當家主母,怎麼也得把家中打理妥帖了才能回娘家相見,因此便在家耐心等待了。
林海賈敏回到家中,指揮下人安置整理行李,忽有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了進來。
現任四品都騎尉的楚飛原是以前造反的逆賊,於昨天半夜在自己的府邸中被暗殺,其頭顱不翼而飛,一時間京城人心惶惶,參與了平亂的幾個將領官員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