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七十四)
龐熠又拿出幾卷畫軸,和賈敏談論丹青之事,只有談起這些,賈敏才覺得龐熠似乎變了個人,和剛才在客廳裡接待自己的人截然不同,那時的龐熠整個人是暗淡的,華美的衣裳精緻的妝容也掩飾不住她眸子裡的灰暗,完全沒有一個十六歲少女的鮮妍靈動,只有在書房的丹青世界裡,她才活了過來,做回真正的自己。
六年間,龐熠的畫工突飛猛進,賈敏看一回震驚一回,若非她早已知道是龐熠所作,幾乎將其認定為龐筠的作品了。可惜這些丹青畫捲出自女子之手,就只能束之高閣,龐熠若是男子,應該早已名揚天下,成為龐筠的繼承人了吧。
龐府開酒席招待賓客之時,林海尚在孝期,和賈敏沒有入席,兩人雙雙離開,次日登船返回姑蘇。
與此同時,龐筠的《西湖煙雨圖》被快馬加鞭地送往長安。
在杭州,葭雪四人難得過了幾個月清靜日子,春節過後,白露和葭雪說起了薛緗的婚事。
白露自己是不想再成親嫁人了,而且以她的身體狀況將來很難再有孕,生不出孩子還成親做什麼,將來又是被拋棄的命運,但薛緗不一樣,總不能耽誤了她。還有葭雪,白露和薛緗都已經知道她是明睿郡王「死去」的庶妃,她們都很不解,為什麼葭雪不在王府裡卻在外流浪,但葭雪不想提,她們就沒有繼續追問了。
葭雪聽完白露的話,又覺好笑又覺可悲,她已經決定了,回到現代之後就一個人生活,不想踏入婚姻的牢籠,但這裡卻容不下這種活法,一個女人若不成親嫁人,是很難在世上活下去的。就如同她們四人的偽裝,必定要有一個男人才能擋住外面的種種危險。
然而,婚姻對女人來說就是一場賭博,賭贏了一世安穩,賭輸了連命都沒了,輸贏全在男人一念之間。以她們的家底,能給薛緗找什麼好人家呢。以前的薛緗出身於皇商之家,父親還有功名,選個讀書人為夫婿沒有任何問題,將來夫婿科舉及第,便可得鳳冠霞帔夫貴妻榮,可現在她是薛家不願意承認的恥辱,假身份也是普通商人之女,門當戶對的只有商賈之家,商人重利輕離別,妻妾成群,這樣的日子也未必見得幸福。讀書人最瞧不起商人,窮困時藉著妻族資助考取功名,一旦功成名就便過河拆橋翻臉無情,這種事也見得不少。
未必人人如此,也有重情重義之人,這種人卻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果沒能遇到,也萬萬不能委屈自己草草成親。
除了這些,葭雪又有了新的煩惱,當世重農抑商,商人賦稅沉重,為了逃避官府盤剝,許多商戶都找了靠山,投靠高官,每年進貢重資以得庇佑。林家鋪子在杭州生意雖好,卻要繳納不低的賦稅,還要應對官府的層層盤剝。每個月的盈利大部分都進了官府的腰包,以前每個月還能存一點錢,現在卻僅夠周轉,根本存不下銀子,家宅裡的日常開銷用的都是葭雪的錢。
每每官府派人收稅,白露氣惱又無可奈何,葭雪更是氣得要命,她原本打算開兩個鋪子做生意,給白露和薛緗一點安身立命的經濟來源,可官府這樣巧取豪奪,她們賺得再多,一個子也留不下,雖說有她在,四個人生活不成問題,可自己終究是要走的,屆時她們要怎麼辦呢?
難道只有成親嫁人這一條路可走了嗎?
四月初一那天,白露氣呼呼地從鋪子裡回來,喝了一壺冷茶水,愁眉緊鎖氣惱道:「葭雪,剛才胡大人又派人來收錢了,說皇上南巡,就快到杭州了,府庫吃緊拿不出銀子,讓咱們商戶出資修葺西湖行宮迎接聖駕。咱們就賺那麼一點點錢,還被他搶走了,哪裡有閒錢出資修什麼行宮!」
葭雪大驚失色,皇帝就快到杭州了,這裡不安全了,她們得離開杭州,至少也要等皇帝走了以後再回來,皇帝南巡,應該會帶上幾個看重的皇子皇孫,趙徽和趙弘很有可能就在其中,兩個都是她不想見到的人,為保穩妥,還是先離開再說。
然而,東西還沒開始收拾,就來了幾個衙役上門收錢,自古商人地位最低,惹不起官家,何況這錢還是花到皇帝身上,奉承地龍顏大悅,於自己也有好處,資產豐厚的的富商最少要出五千兩銀子。
像林家這樣的小鋪子,知府胡檀是不屑親自來說的,打發人來取即可,因林家鋪子開張以來生意興隆,胡檀特特說明,別人家都出五百兩,林家得出資八百兩。
兩個衙役說罷,白露聽得又驚又氣,兩個鋪子的生意再好,一個月的利潤也不到一百兩,賺得多繳的稅銀也多,還要給鋪子裡的賬房夥計掌櫃廚師開工資,一個月下來幾乎所剩無幾,八百兩幾乎是她們開店以來不是不喝不交稅的總收入了,這胡知府的胃口也忒大了!那條街上的商舖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家家五百兩,光一條街就至少能收二萬五千多兩,更別說杭州城裡別家的商戶了,胡檀平時搜刮百姓也就罷了,這時候還敢藉著皇帝的名頭來大肆斂財,不是膽大包天就是上頭有人撐腰了。
葭雪強忍怒氣,想要安生地過日子,就不能得罪了官府,否則以當官的勢力心思,有一千種方法讓她們在杭州城待不下去,萬一身份暴露,連性命都保不住了,她只得先拿出銀子送走衙役,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杭州,反正生意也做不下去,只能另想別的辦法安置她們了。
葭雪將宅子裡下人們的賣身契還給他們,每個人又給了二十兩銀子的安家費,白露遣散了鋪子裡的夥計們,也給了安家銀子。哪知她剛剛走進糕點鋪子,兩個廚師卻被衙役帶走了,說要集中看管,屆時等皇上來了要給皇上製作杭州名點。
林家鋪子的點心,當屬杭州之首。
白露暗叫不好,跑回家中趕緊告訴葭雪離開,沒想到等她回到林宅,葭雪卻被幾個衙役帶走了,在門口撞了個滿懷。
「衡哥兒,為娘去行宮給皇上製作糕點,在家照顧好你媳婦孩子,別擔心我。」在門口遇到白露,葭雪露出慈愛的笑容,咳嗽了兩聲。
「娘,這可是無上的榮光啊,那您可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了,若皇上滿意,咱家鋪子就出名了!」白露心領神會,粗著嗓子挽住葭雪的胳膊,一副高興又不捨的樣子,對幾個衙役手裡塞了一塊銀錠,賠笑道:「幾位差大哥,我娘年齡大了,還請各位多多包涵,多照看她老人家一點。」
幾個差役拿了銀子眉開眼笑,樂呵呵地道:「林老闆儘管放心,老太太就是去給皇上做幾天點心,等皇上回京就把她送回來。」對葭雪的態度也平和了許多,俯身笑道:「林老太太,咱們這就走吧,胡大人還等著給你們安排事兒呢。」
葭雪理了理耳邊花白的碎髮,回頭對跟上來的男孩打扮的安然笑道:「在家乖乖的,等奶奶回來。」
安然小臉一癟,張了張嘴,說道:「我等奶奶回來。」等葭雪跟隨衙役走後,白露立即拉著安然進門,關門反鎖,見到薛緗後緊張地問道:「怎麼回事呢,胡大人怎麼派人來咱們家抓人了?」
薛緗焦急地道:「還不是那兩個廚子,說他們的手藝是跟雪姐學的,雪姐做出來的糕點比他們做的好十倍,那些官差就過來拿人了。雪姐怕多生事端,就跟他們走了。現在怎麼辦呢?」
安然道:「咱們只能等了,希望姐姐的偽裝能矇混過關,等皇上一走她就能回來了。」
白露無可奈何地嘆道:「安然說得對,咱們只能等了,雖說葭雪會武功,她能逃走,但怕有麻煩,所以她才忍了下來,希望不要出什麼亂子,等皇上走了咱們就走。」
葭雪被帶到知府衙門,裡面已經有好多杭州知名酒樓做招牌菜的廚子,個個神色慌張惴惴不安。在一眾男人堆裡,葭雪這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婦人尤其引人注目,有人偷偷看她竊竊私語,似是十分好奇為什麼她也在這裡。
胡檀並沒有親自見他們,只派了師爺過來分派任務,將一眾廚師分組,各自做自己的拿手好菜,給胡檀品嚐。葭雪以為這是第一輪篩選,原想隨便做做,做得差了就能落選回家了。沒想到有個廚師太緊張,一道拿手的佛跳牆放多了點鹽,胡檀嘗後大怒,說此人故意為之,不肯用心為皇上烹調食物,拖下去打了十大板子,也沒趕出去,還是留下了。葭雪看得心驚肉跳,幸虧還沒輪到自己,不然不僅挨板子還不能走。
每個人都不敢大意,做完拿手好菜,都被送往西湖行宮學規矩,若皇帝對哪一道菜讚不絕口,召見廚子給賞賜也是有可能的,免得到時候御前失儀。葭雪是唯一的女廚師,又偷偷給衙役塞錢打點過,就給她安排了一個單間,平時也沒怎麼為難她。
逃跑不成問題,只是會打草驚蛇,現在她們還算安全,趙弘也絕想不到葭雪會藏在西湖行宮,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於是她決定繼續裝她的老太太,等皇帝回京她們再離開杭州另尋棲身之處。
半個月後的一個早晨,天剛麻麻亮,杭州龐府的後門悄悄溜出去一道影子,懷裡抱了一大堆東西,很快消失在街角之後。
三天後,一封書信送到了姑蘇林府,呈林太太親啟。
信封上的字跡再熟悉不過,正是龐熠的手跡,賈敏攤開信紙一看,登時臉色一變,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薄薄的信紙自她手中滑落。
那張信紙落在書桌上,平平展開,幾行娟秀小字平書而下:
敏姐慧鑑謹啟。
年前相會,至今數月有餘,憶昔年舊日,把盞暢談,共研丹青,此情猶如昨日,小妹時時難忘。敏姐守孝在家,原不該唐突打擾,然小妹此一生之中,除敏姐之外難有託付之人,在此叩請敏姐,若他日子靈不存於世,子靈之畫藏於西泠橋畔張家,萬望敏姐不棄,存小妹丹青。子靈無以為報,若有來生,再報敏姐大恩。高誼厚愛,銘感不已。
順祝春安。
小妹子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