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四十四
菁玉苦笑一聲,在她所處的那個時空裡,史料中有寫,清朝入關後,滿族女子都是天足,順治和康熙皇帝頒布過「剃髮、易服、禁纏足」的政令,前兩者在「留髮不留頭」的鐵血手腕下很快推行下去,而纏足卻是屢禁不止,即使有纏足者父親丈夫行杖刑流放三千里這種刑罰,在民間所謂抵抗外夷統治堅守漢族傳統的可笑堅持下,不過是柿子撿軟的捏,不把女人當人看罷了。
如若不然,男人們為何不堅守留髮留服這種傳統,還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能毀傷」這種傳統呢,怎麼不見他們誓死不從寧死不屈,無非貪生怕死而已。
在這個曹雪芹以筆力構建的洞天世界,依舊是漢族統治,統治者亦頒布過放足的政令,百年間卻也屢禁不止,當今皇帝是個討厭小腳的,所以才會聽取了菁玉的建議重申放足令,又加了幾條剛硬的政策,但若多年之後,換了個喜歡小腳的皇帝,對民間纏足之風便會睜隻眼閉隻眼罷。
到了清末更是變本加厲,以前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裹腳,到後來連農村也開始盛行,非小腳女不好說親,農村女人都要下地干活的,一雙小腳顫顫巍巍連走路都困難,還要上山下地揮著鋤頭勞作。菁玉出身農村,家對門住著村裡唯一的小腳老太太,按輩分她應該叫老人一聲太奶奶,這些事都是聽太奶奶說的。
菁玉看著妙清,堅定地道:「總有一天,這世上不會再有三寸金蓮。」可惜,妙清卻永遠看不到了。
「我相信你。」妙清笑了笑,只要有人繼續抗爭下去,一代一代,總有扔掉裹腳布的那天吧。
妙清拉過身邊那個女孩,對菁玉道:「對了,我今天來找你,是想求你收留雪雁。」
「雪雁?她是雪雁?」菁玉看著那女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都快把這茬給忘了,黛玉身邊是有一個叫雪雁的丫鬟的,卻沒想到竟然出現在這裡。
妙清道:「嗯,她叫雪雁。昨天你被綁走的時候,雪雁剛好在後山撿柴,她看到那些人的去向,向林太太提供了線索。林太太昨兒賞了她一些東西,我本想求林太太收留她,但昨兒林太太心急如焚,那種情況下我也不好開口,今兒便求你好了。」
「你我是朋友,說什麼求不求的,我答應你就是了。」菁玉一口應了下來,雪雁看起來比黛玉大了一兩歲,給黛玉當個伴讀也不錯。
「菁玉,謝謝你。」妙清嘆了口氣,「四年前我離開揚州來蟠香寺出家修行,我的乳娘韓嬤嬤捨不得我吃苦,非要跟著來伺候我,住持師父說我既決定剃度,以後就不再是千金小姐,只是個普通的比丘尼,不能有丫鬟婆子的伺候。韓嬤嬤就在山下租了個房子,帶著她的小女兒雪雁一起,經常照應我。兩年前韓嬤嬤突發疾病去世了,留下雪雁一個人孤苦伶仃,師父看她可憐,就答應了我的請求收留了她。可她畢竟不是尼姑,我也舍不得讓她這麼小就剃度出家,青燈古佛的日子我一個人就夠了。天緣湊巧,竟讓咱們再遇到了,雪雁跟著你,我就放心了。」
廟裡不養閒人,妙清一雙小腳行動不便也要干灑掃燒火洗衣的活計,雪雁跟著她打下手,雖有玄靜師太照看著,別人不會明目張膽欺負她,但指使她幹著幹那,撿柴種菜打掃房間什麼活都干,大冬天還要給別人洗衣服,一雙小手年年生凍瘡。妙清自己都自顧不暇,哪裡能時時保護著雪雁。
雪雁的眼睛有些發紅,看起來像是剛哭過的樣子,她緊緊地拽著妙清的袖子,「姐姐,我捨不得你。」
妙清黯然道:「這幾年咱們相依為命,姐姐也舍不得你啊。可待在廟裡不是長久之法,難不成你要學我剪了頭髮做姑子?我不能讓你再繼續被人欺負下去了。這位林姑娘是我的好朋友,她會好好待你的,以後有機會來姑蘇,你還能來探望我。」
菁玉驚訝地道:「廟裡有人欺負你們?誰欺負你們,我給你們撐腰!」
「左右不過是那樣,欺負我們姐倆沒靠山,多干些活罷了。」說起這些事,妙清卻沒怎麼生氣,神情語氣都是看透一切的空茫,「出了家入了廟,自以為跳出了紅塵,廟裡不過還是一處紅塵,欺軟怕硬都是有的,住持師父賞罰分明,她們不敢做得太過,但我實在捨不得雪雁再受苦了,在你們家,便是當丫鬟也過得比外頭好百倍。」
菁玉握住妙清的手,鄭重地道:「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雪雁的。」
菁玉留下了雪雁,帶她去回了賈敏,賈敏昨天已經見過雪雁,明玉和水溶能那麼快找到菁玉,也有雪雁提供線索的功勞,就同意了,見雪雁生得單薄,頭上一點頭飾也無,穿得也很樸素,就知道在廟裡過得很是清苦。妙玉之父為官,有丫鬟婆子伺候,又有玄靜師太親自照料,旁人自是不會欺負了她,但別人就未必了,一看雪雁就吃了不少苦,賈敏一向憐惜女孩,賞了雪雁兩塊尺頭和兩支銀簪。
雪雁規規矩矩地給賈敏行禮謝恩:「謝太太賞賜。」
賈敏道:「雪雁是你朋友的妹妹,就不用簽什麼賣身契了,她怎麼安排,你可有章程?」
菁玉早已想好了,回道:「妙清說她教過雪雁讀書,我看雪雁比妹妹大不了幾歲,不如安排她去伺候妹妹,陪著妹妹當個伴讀吧。」
賈敏點頭稱好,立即安排人給雪雁準備鋪蓋箱子,安排給黛玉,領二等丫鬟的例。
回姑蘇老宅不過數月,教導黛玉姐弟的先生便沒有跟來,回家探望家人,黛玉和涵玉每天讀書寫字,雪雁識字,正好可以給他們伺候筆墨。
因還要在姑蘇住一段時間,菁玉知道妙清和雪雁相處時日不多,便每隔十天去一趟蟠香寺探望妙玉,順便也能讓妙清和雪雁再見一見,以後離開姑蘇,菁玉不知道她們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了。
第二次再去蟠香寺時,菁玉正巧遇到妙玉在教一個八/九歲的女孩讀書寫字,妙玉見菁玉進來,笑道:「林姐姐快坐。」說著便起身給她倒茶。
另外那女孩連忙擱了筆,站起來對菁玉行了個萬福禮,「林姐姐好。」
「別多禮,坐吧。」菁玉面含微笑,細看那女孩生得柳眉杏眼,溫柔可親,身上衣裳雖舊,卻十分潔淨整齊,心中驀然一動,已然猜測到這女孩就是邢岫煙了。邢家在蟠香寺寄居,妙玉和邢岫煙當了十年的鄰居,教她讀書識字,算得上有半師之誼。
邢岫煙在原著中出場不多,不似父母和其姑母邢夫人那般吝嗇小氣,鳳姐也喜她為人,後來邢岫煙與薛蝌結親,後人猜測這門親事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為了拉攏邢夫人才做的媒,至於邢岫煙嫁給薛蝌之後如何,卻是不得而知了。
想來不過那般,女兒未嫁時都是光彩奪目的明珠,嫁了人,便成魚眼珠子了吧。
妙玉倒了茶,說道:「這是我收的學生,姓邢,叫岫煙。」
「岫煙,真是個好名字。」菁玉看了看邢岫煙剛剛寫的字,是一首七言詠梅唐詩,字跡娟秀整齊,看得出是下過功夫練習過的,「妙玉妹妹這個先生當得好,學生學得也好,我以前還擔心妙玉孤單,你們在一處做個伴也挺好的。」
邢岫煙道:「能認識妙玉姐姐是我的榮幸,不然我哪有機會讀書識字。說起來也要謝謝林姐姐,聽妙玉姐姐說,這些書籍筆墨都是林姐姐家送來的,我是間接受惠了。」
菁玉心下瞭然,當世女孩本來就不受重視,邢家落敗,房舍田地一概皆無,才寄居古廟,書籍紙張筆墨都是大開銷,以邢家的家底根本供不起邢岫煙讀書,有妙玉教她,對邢岫煙來說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她心存感恩,為人厚道,難怪書中妙玉那個孤介的性子,也對邢岫煙另眼相待。
只有一點十分奇怪,賈家雖然大不如前,但一等將軍續絃也斷不能找寒薄人家,邢家門第雖比賈家低很多,但也不至於窮到一家子在蟠香寺租房子住,邢夫人嫁給賈赦時也有不少嫁妝,想來是邢忠不會理家,家底都敗光了才會落到如此田地吧。
妙玉道:「要算起來,林姐姐和岫煙沾點親呢。」
菁玉早已知道,笑道:「莫非岫煙是我大舅母的親戚?」
「賈家大太太是我姑母。」邢岫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邢家女兒當了榮國府一等將軍的太太,她身為娘家人卻如此寒薄,在林家這般風光的人家跟前,不免有些寒磣。
菁玉笑道:「拐著彎的親戚也是親戚,難怪我見著岫煙覺得親切,你是妙玉的朋友,又是我舅母的侄女,真真是緣分。」從腕上褪下來一隻金鐲子給邢岫煙,「出門太匆忙,沒帶什麼見面禮,妹妹別嫌棄。」她一向視錢財如無物,反正到時候離開這裡,多少金銀珠寶也帶不走一個,還不如給了自己順眼的人。
那隻金鐲子工藝精巧,一見便知價格不菲,邢岫煙連忙道:「這太貴重了些,如何使得。」
「怎麼使不得,管它是金子還是木頭,都是我的心意。」菁玉把金鐲放進邢岫煙手裡,她看得清楚,邢岫煙雖窮,見到這個價值不菲的金鐲子時卻沒有貪婪之色,女孩在世活著不易,能有點傍身的東西最好。
「謝謝林姐姐。」邢岫煙這才收下鐲子,對菁玉含笑道謝。
菁玉看著妙玉笑道:「可惜妹妹戴不得,我可給你留了一箱子好東西呢。」
妙玉卻不以為意,渾身上下無一點裝飾,素淨如蓮的臉龐上浮出淡淡的笑意,「那些俗物姐姐自己留著便好,有什麼好紙好墨倒可拿來,我不嫌棄。」
菁玉笑了,果然是妙玉,在古廟裡待久了,看什麼金玉都是俗物了,用的筆墨紙張倒還要上品,骨子裡還是個會享受的官家小姐。希望蘇樾不要出事吧,金陵十二釵哪個不是薄命紅顏,黛玉免了淚盡夭亡的命運,菁玉也不希望妙玉還落得終陷污泥的結局。
菁玉離開妙玉住所,去妙清那裡接雪雁,路上遇到了玄靜師太,這個中年女尼深深地看了菁玉片刻,閉目長長嘆息一聲,菁玉走得遠了,依稀聽到玄靜師太說了「冤孽」二字。
菁玉心中納罕,卻沒有回頭去找玄靜師太,玄靜師太道行不淺,應該是看穿了她的來歷,但沒必要去問她什麼未來之事,屆時菁玉離開這裡,也不會有人再記得她。
來到妙清的禪房,菁玉敲門進入,只見妙清拿出一沓寫滿了字的紙,對菁玉招手笑道:「你來了,幫我看看這個寫得如何。」
菁玉好奇地過去一看,那紙上寫的竟是一個話本故事,震驚之下抬頭看了妙清一眼。
妙清大大方方地道:「我不瞞你,我靠著潤筆費攢點傍身的銀子。」
紙上的故事和世上流傳的話本一樣,都是男女風月情/事,以女子角度寫來,細膩地寫出了女兒家的心思情態,不似別的書生秀才那般,寫個千金小姐見著男人就魂不守舍,把父母規矩一概都忘了。菁玉一頁頁看下去,只見落款三個字「若水客」。
「若水客是你!」菁玉脫口,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看過我寫的話本?」妙清不覺笑出了聲。
菁玉止住笑,看著妙清,低聲道:「當然看過,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就是滄海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