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四十三
天明之後,船隻抵達姑蘇,明玉雇了頂轎子,送菁玉回到姑蘇林府,大門口的僕人遠遠看到明玉回來,立即飛快地跑進去回稟賈敏。
小轎進了二門,賈敏和黛玉涵玉姐弟倆已在二門等著了。
賈敏擔心兒女安全,一宿都沒睡著,看到女兒從轎子裡出來,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緊緊摟著女兒,哽咽道:「回來了就好。」再細看女兒沒有受傷,長舒了一口氣。
菁玉道:「母親,我這次平安回來,多虧了水公子和哥哥相救。」
「是啊,幸虧有溶哥兒在,不然……」賈敏不敢想像那個「不然」的後果,住口不提,看向水溶笑道:「溶哥兒,你可真是我們林家的大恩人,且先住下,我得好好謝一謝你。
水溶道:「林太太不必客氣,此事於我不過舉手之勞,今兒怕是不能住下了,我得和林兄弟走一趟杭州。」
賈敏奇道:「怎麼好端端的要去杭州?」
明玉命令下人們都退下,對賈敏解釋道:「綁走了妹妹的人是武鶴軒的手下,那廝心狠手辣,綁了妹妹就是為了向父親尋仇,此時就在杭州,我怕父親有危險,這才請水兄和我一道南下。」
賈敏想了想,說道:「老爺的安危要緊,可你們的安全也不能不顧,杭州那邊有官差,老爺也會點功夫,溶哥兒貴為世子,萬一出點事,我可怎麼向北靜王府交代。」
水溶淡然一笑:「我這幾年行走江湖,還沒有人能傷得了我,要是有能傷到我的人,我倒還要去會一會他。說句實話,林鹽科的武功對付一般的毛賊還行,遇到真正的高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鹽幫錯綜複雜,不乏江湖亡命之徒,林鹽科的處境不容樂觀,所以我們才更要去一趟杭州。」
明玉附和道:「母親,您不知道,昨兒我和水兄制服了那幾個賊人,本來想活捉了他們見官的,誰知道他們都被殺人滅口了,不去一趟杭州,我這心裡實在放心不下,再說水兄武功高強,除了他我還不放心別人呢。」
賈敏的臉色刷的一下全白了,聽二人所言,林海在杭州竟有性命之危,她一方面擔心林海,又擔心水溶出事,卻見水溶對自己的武功如此自信,她就不再阻攔了,對水溶道:「溶哥兒,你身手不凡,可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家老爺就拜託你了。等你們回來,我再給你們接風洗塵好好謝謝你。」言罷又對明玉道:「懋哥兒,你的功夫有幾斤幾兩你自己心裡清楚,凡事別逞能,別給溶哥兒添麻煩,記住了嗎?」
「母親,您就放心吧,兒子有自知之明。」明玉乾笑了兩聲,他也清楚自己的功夫和水溶沒法比,去了對他的幫助也不大,說不定還會拖後腿,但沒有一個外人去保護自己的父親,這個兒子還不去的理,還有兩個月才到院試考期,姑蘇杭州兩地不遠,一來一回足夠了。
賈敏留二人吃了飯,才送他們離開,臨走之前,菁玉給明玉塞了兩瓶藥,一個是外敷傷藥,一個是內服療傷之藥,以備不時之需。
水溶拿過那瓶內傷藥聞了聞,眼皮驀然一動,有震驚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看著菁玉,目光灼灼,「林姑娘,敢問這藥從何處得來?」
菁玉被水溶看得有點不大自在,回道:「是我從醫書裡看到的方子,請了大夫看過修改配製出來的,留著備用,不過一直都沒用過,藥效還在,希望你們用不上吧。」
「林姑娘有心了。」幾不可察的失落劃過眼角,水溶淡淡地笑了笑。
明玉叮囑了菁玉幾句讓她好好休息,然後和水溶一起離開林府,登船南下杭州。
送走了二人,賈敏立即派管家拿了林家的名帖去知府衙門,要了幾個官差來府裡當護院。經此一事,賈敏對安全問題十分重視,林海在杭州,姑蘇老宅下人不多,更沒有護院,要是鹽幫再有人打他們的主意,後果不堪設想。
回到姑蘇老宅,賈敏依然住以前的院子,讓黛玉和涵玉姐弟倆跟自己住一起,本來另有院子給菁玉,此刻也不放心讓她一個人住一個院子,當即命人把她的東西都搬了過來,三個孩子還是都在自己跟前的好。
菁玉知道紫菀受傷,送走了明玉水溶二人就去探望紫菀,親自給她診脈之後才放下心來,讓她這段時間安心養傷,不必幹活伺候了。
賈敏攜了菁玉的手回到住處,問她被綁走之後發生的事情,菁玉道:「在蟠香寺我被人打暈了,醒過來就在船上了,綁我的人說要帶我去見武爺,我就猜到肯定是武鶴軒。晚上哥哥和世子就來救我了,世子武功高強,制服了那五個賊人,綁了他們要審問武鶴軒的下落,卻不料那些人都被滅口了。」
賈敏昨天賈敏離開蟠香寺時,玄靜師太答應她不會將此事外傳,明玉也給了船伕封口費,此事不能傳揚出去,不然即使菁玉清清白白地回來了,對她的名聲卻是不小的傷害,賈敏雖然更在意女兒的安全,但名聲不能不顧,不然林家傷了面子不說,連菁玉也不好說親了。
想起這個,賈敏就不由想起了水溶,好幾年沒見,這孩子都長這麼大了,看其言行談吐進退有度,更難得身份高貴卻無驕矜之氣,幾次三番出手相救,若得其為婿,倒也是個絕佳人選,唯一擔心者就是王孫公子很難有專心專情之人,而且水溶也這麼大了,不知北靜王在京城給他擇親了沒有,若還沒有,等林海回來跟他商量一下,是否要和北靜王府聯姻,畢竟六皇子仍舊盯著林家,而且菁玉被擄劫一事遲早會被人說出去,水溶是救她之人,若兩人結親,此事傳揚出去,對菁玉的名聲傷害也可將到最低。
當初沒有同意趙婧結親的提議,一則是林海為了拒絕六皇子和七皇子還有別的人家,說了要等林懋議親之後再給長女相看婆家,二則是顧慮王府門第太高,恐女兒嫁過去受委屈,但如今發生了這些事情,由不得賈敏再有別的選擇了,再拖下去夜長夢多,還不知要發生什麼猝不及防的事情。
次日早飯過後,黛玉和涵玉在書房練字,菁玉陪著賈敏描花樣子,忽聽賈敏身邊的丫鬟落英進來道:「姑娘,外面來了個叫妙清的尼姑,說要見姑娘,還讓人把這個給您。」說著遞過來一方帕子。
雪青色的絲帕上繡了栩栩如生的杜若,菁玉緊緊地捏著帕子,立即起身道:「快請進來!」這帕子她如何不認得,當年她剛到揚州,因為天足被小腳千金排擠,唯有李若崔容待她親厚,這絲帕正是她送給李若的生日禮物,李若沒有死,她還活著,可為什麼她會變成了蟠香寺的妙清?
賈敏拍了拍女兒的手,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去見她吧,你放心,我會替你們保守秘密的。」李若是揚州知府李迅的千金,四年前李家放出了李若的死訊,此事揚州城無有不知,死去的李若卻出現在姑蘇,成了尼姑妙清,賈敏不會將此事說出去,再說妙清昨天也幫了他們家大忙。
「謝謝母親。」菁玉對賈敏感激地一笑,來到客廳會見妙清。
菁玉進入會客廳堂,只見除了妙清之外,還有一個七八歲的俗家小女孩,穿著粗布衣裳,頭髮梳成兩根小辮,身形消瘦,長得卻十分清秀動人,似有點怕生,一直拉著妙清的手不放。看到菁玉進來,妙清一直看著她,沒有行佛禮也沒有說話,眼神熾熱,隱有淚花泛起。
菁玉讓丫鬟端上茶水就讓她們下去了,客廳之中只有她們三人,菁玉快步上前擁抱住妙清,紅了眼眶道:「李若姐姐,你真的是李若姐姐。」
「我,我是李……若。」似乎很久沒有說起這個名字,妙清的語氣是空茫而苦澀的,伸手回應著菁玉的擁抱,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下,「菁玉妹妹,好久不見。」
菁玉擦了擦眼睛,拉著妙清坐下,眼角餘光看到她巴掌大的一雙小腳,心裡頓時痛如針扎,「李若姐姐,我對不起你。」遲到了四年的道歉,曾經她以為再沒有機會對李若說這句話了。
妙清舒眉一笑,有著看透紅塵的超然,「你做的很對,你沒有對不起我,無需跟我說對不起。」她看了一眼早已不再纏裹腳布卻無法恢復如初的腳,輕聲嘆道:「總之,是我命苦。」
在李若五歲那年,開始了纏足裹腳這糾纏了一生的噩夢,當時的她是不願意承受斷腳骨折流血這種痛楚的,卻沒想到平時對她慈眉善目的父親竟然狠下心動了家法,打得她幾乎去了半條命,彼時幼小的她便有了一個認知,不裹腳,是要被爹娘狠心打死的。
留下的,只有纏足斷腳的痛和一生的殘疾。
妙清幽幽說道:「你知道的,我很討厭什麼三寸金蓮,四年前聖上重申放足令,我哭了一晚上,放足令來得太遲了,要是再早幾年,我就不用變成這樣了。然後我寫了一首詩,被我父親看到了,他本來就很生氣我被人退親的事,看到這個更是火上澆油,大罵了我一場,說我是個失行喪德辱沒家門的女兒。」
菁玉脫口驚道:「『三寸弓鞋自古無,觀音大師赤雙趺。不知裹足從何起,起自人間賤丈夫。』是你寫的!」(註:此詩出自《隨園詩話》,原作者李女子,原文:杭州趙鈞台買妾蘇州。有李姓女,貌佳而足欠裹。趙曰:「似此風姿,可惜土重。」土重者,杭州諺語:腳大也。媒嫗曰:「李女能詩,可以面試。」趙欲戲之,即以《弓鞋》命題。女即書云:「三寸弓鞋自古無,觀音大士赤雙趺。不知裹足從何起,起自人間賤丈夫。」趙悚然而退。)
當初聽聞這首詩時,菁玉拍手叫好,纏足並非古來有之,不過是為了滿足男人的喜好而摧殘女人的手段,若無賤丈夫,何來裹足斷腳女。
「皇上一道聖旨,斷了我嫁入保寧伯府的路,父親又看到我寫那種東西,大發雷霆,我知道他不想要我這個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好處的女兒,我就自請出家了,跳出紅塵之外,再不必為這些俗世煩心,以後李家榮辱如何,跟我再無半點關係。」
妙清說得輕描淡寫,但那段時間她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菁玉心如刀割,流淚道:「都是我害了你。」
妙清涼涼一笑,「你沒害我,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早,沒能等到這一紙放足令。可是後來我知道了,其實百年前太/祖皇帝是頒布過放足令的,你說再過一百年,會不會還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