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十一
賈敏和林海成親至今已有十六年,林海從未有過二心,乍聽此事,賈敏如何敢信,但聽那傳話的丫鬟說得繪聲繪色,傳聞老爺帶回來的姑娘如何貌美如何年輕,現下已經快到大門云云,賈敏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大受打擊,竟動了胎氣。
距離菁玉掐算的預產期不過二十多天,現在生產孩子也能存活,菁玉連忙吩咐下去,命採薇采蘋去叫穩婆請大夫,含桃和青杏去燒熱水,其餘丫鬟婆子佈置產房,說話的當口她趁機給賈敏把了脈,賈敏心緒不寧,情緒波動太大,這一胎想要順利生產怕是沒那麼容易。
「母親,您別多想,這一定是訛傳,父親不是那種人,怎麼會在您即將臨盆的時候帶別的女人回家。」菁玉連忙安慰賈敏,「三人成虎,一句話幾個人傳過來就變了樣,您千萬穩住了,自己身子要緊。」
女兒的話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十六年夫妻恩愛,她怎麼這麼沉不住氣,賈敏的情緒漸漸有所平復,看著女兒緊張萬分的模樣,心中一軟,忍痛笑道:「菁玉別怕,我沒事的。」
穩婆已經過來請賈敏去產房,將菁玉請了出去,依規矩婦人生產時男人孩童寡婦並未出閣的姑娘家都不許在場,哪怕菁玉再如何擔憂焦急也只能候在外面。
過了沒多久,菁玉遠遠地看到林海的身影出現在院子門口,心急火燎地向產房衝過去,抓住一個在門口安排事情的婆子問道:「太太情況如何?」
那婆子連忙回道:「方才大夫給太太看過了,說是動了胎氣,好在如今也懷了快九個月了,現下生產也不妨事,太太胎位順,羊水已經破了,只等生產便是,老爺放寬心等候即可。」
林海聞言猶未放心,賈敏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動了胎氣?略一思忖,就知道有人亂傳是非,將他在孫府之事傳到府裡給賈敏知道,外人怎會知道內情,都只道林海在孫同知之母的壽宴上酒後亂性,索性帶了那丫鬟回家,長久以來的清譽名聲就損了大半,但事關義忠親王,林海也顧不上這些,還是以元康帝密旨為要,原想親自跟賈敏解釋,不料竟然有人搶了先傳遞消息。
林海悚然一驚,難道自家早已被義忠親王安插了暗樁?藉機生事,在賈敏跟前添油加醋,讓她心緒大亂才動了胎氣早產?
想到這裡,林海眸中閃過一縷殺氣,好一個義忠親王,此事之後,他們新仇舊賬好好算算!
彼時天色已晚,將近亥時,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賈敏的痛呼聲時不時地傳出來,林海急得抓耳撓腮,在產房門口來回踱步,這情形把明玉給嚇住了,顫聲道:「父親,讓母親別生了吧,母親現在好難受的樣子。」
林海憂心之餘不覺好笑,說道:「真是孩子話,哪裡能說不生就不生了,你好好的,別讓你母親擔心。」
菁玉見狀,心中安定了幾分,林海如此焦灼擔憂,足見對賈敏情深依舊,但那傳言又是怎麼回事?方才她已經派了身邊的大丫鬟紫菀去打聽這事,紫菀很快回來,附在菁玉耳邊道:「姑娘,我問清楚了,老爺回來的時候的確帶了個美貌的丫鬟回來,現下安排在書房。」
菁玉一聽登時惱怒不已,同時心中疑惑更甚,林海對賈敏情深似海,怎麼會在她即將臨盆的時候帶女人回家刺激賈敏?這其中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過了子時,孩子還未生出來,林海不停地追問婆子,那婆子說產道只開了三指,等孩子出生還早著呢。
林海心急如焚,知道賈敏現在心緒不寧,產婦心中不定,如何安心生產?若有個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產房。
林海這一動作,嚇得穩婆手裡的水盆都掉在了地上,驚慌失措地道:「老爺,您快出去,這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啊!」
入目的場景讓林海大驚失色,一床的血腥狼狽,幾個穩婆慌亂著蓋上棉被,遮住一床血跡,賈敏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呼吸急促,疼得眉頭緊緊攥成一團,見林海進來,大驚之下脫口道:「老爺怎麼進來了!」
林海呆愣了片刻,揮開擋著自己去路意圖拉他出去的穩婆,疾步衝到床邊,握緊了賈敏的手,目光落在賈敏身上,充滿了關切和自責,俯身在妻子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賈敏又是一驚,眉宇間縈繞的一縷幽愁立時煙消雲散,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仰頭望向林海,眼眶驀然一紅,「是我不好,這麼多年的情分,我竟然這麼容易就……」
「別自責了,是我思慮不周,才讓人鑽了空子。」林海柔聲安撫,凝視著賈敏,低聲卻堅定地道:「你放心。」
痛苦碾壓過身體,林海這簡短的三個字卻有著強大而溫柔的力量,驅散了賈敏心中所有的不安,淚眼迷濛時,林海的臉龐在視線裡漸漸模糊遠去,他被穩婆請出了產房。
菁玉和明玉還在偏廳等候,兩個孩子掛念母親,都無睡意,林海幾次讓他們回房間歇息,兄妹倆皆沒同意,明玉道:「沒看到母親平安生下孩子,我們哪裡能放心,父親就讓我們在這守著吧,即便回去了我們也睡不踏實呢。」
菁玉道:「我也不走,我要守著母親。」上輩子她和賈敏是好朋友,這輩子又成了母女,不親自守著,她哪裡放心得下。
兩個子女如此孝順,林海頗覺欣慰,這來之不易的幸福,他絕對不允許有人破壞,不停地祈禱老天保佑賈敏順利生產。
林海和一雙子女等了一宿幾乎沒闔眼,直到黎明光亮,一聲嬰啼傳出產房,便有穩婆高聲道:「生了,太太生了,恭喜老爺,是個姐兒!」
林海欣喜若狂,立即問道:「太太可好?」
穩婆道:「老爺別著急,等收拾好了讓大夫給太太瞧瞧就知道了,不過這一晚上可把太太累壞了。」
賈敏聽到自己生下一女,雖仍痛楚難當,心中卻是無限歡喜,待胎衣排出,更衣移到榻上,地上被收拾乾淨了之後,林海和明玉菁玉才被放了進來。
菁玉抬頭看去,只見賈敏勒著抹額,神情疲憊,臉色看起來也很是虛弱,枕畔放著石榴紅綾襁褓,襯著賈敏虛弱的臉色尤其顯眼。
林海疾步上前,沒急著看女兒,先握住賈敏的手道:「現在覺得如何?」
「還好,就是折騰了一晚,有點累。」賈敏淺淺一笑,縱使疲累,此刻也覺心滿意足。
明玉和菁玉蹲在床邊去看初生的小妹妹,剛出生的孩子都毛絨絨皺巴巴的,只有皮膚紅潤嬌嫩,還看不出將來世外仙姝的絕世風姿,因為早產,看起來也有點虛弱,不似明玉和菁玉出生時那般活波。
林海趕緊讓大夫進來給賈敏診脈給幼女檢查身體,那大夫診察過之後道:「太太早產,傷了元氣,得好生調理著,切忌過度操勞,一切以靜養為主。姑娘胎裡不足,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問題,養得精細一些,好生看顧著,待長大一點就能好些了。」
林海心疼妻女,再三跟大夫確定沒有要緊的問題才放下心來。
今天是二月十二花朝節,這就是紅樓女主林黛玉了,此刻還是一個剛剛來到人間的小小嬰孩,不知將來命運幾何,但菁玉知道,從她成為林家女兒的那一刻起,她的妹妹黛玉就不會再像書中那樣落得個寄人籬下淚盡夭亡的結局。
什麼木石前盟,什麼灌溉之恩,什麼報恩還淚,統統都滾一邊去!她就不信了,生長在靈河岸邊的絳珠草還會缺水?要那神瑛侍者巴巴地灌溉,也不怕把根莖都給泡爛了,都是那警幻仙姑忽悠,神瑛侍者動了凡心要來人間,卻賠上那麼多女孩的青春性命,別跟她說什麼歷劫,合著轉世為人就活該受那些苦難麼!
《紅樓夢》是中國古代文學之中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用濃墨重彩書寫女子的著作,每一個女子都不完美,都有自身的缺點和閃光點,這才是活生生靈動的「人」,而不是單純的一個個標籤,所以菁玉對紅樓一眾女兒都不討厭,釵黛湘無論哪個都有令人著迷的優點和讓人不屑的缺點,她只是更心疼黛玉一些,這個靈透聰慧的女孩,是不該在大觀園中香消玉殞的。
「妹妹好醜。」明玉看了半天,起初的新鮮勁兒過去了,有些失望地打著哈欠說了一句。
林海賈敏噗嗤一笑,菁玉睨了他一眼道:「就你好看。」
果然這兩個字戳到了明玉的痛腳,立即起來道:「說了多少次了,不許說我好看。」
「行行行,你不好看,還沒有妹妹好看呢。」菁玉從善如流地補刀。
明玉哪裡知道剛出生的小孩子都這樣,壓根看不出將來美醜如何,他生得俊秀,最煩別人說他長得俊美好看,但要說比新生兒難看,又老大不樂意了,但還記得要保持長兄的風範,只鼓起腮幫子道:「好男不跟女鬥。」
林海和賈敏都看笑了,林海道:「懋哥兒,你以前剛生下來也這個模樣,等過上一段時間長開了就好看了。」
菁玉心想,豈止是好看,這可是絳珠仙子投胎啊!
明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兒子沒有嫌棄妹妹的意思,不管妹妹長得如何,我是長兄,要好好保護照顧妹妹。」
「這才像樣。」林海滿意地點點頭。
賈敏道:「老爺給姐兒起個名字吧,想了那麼久,可有中意的?」
林海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兒,思索片刻沉吟道:「春空峨眉浮翠黛,咱們這個玉兒,就叫黛玉吧,等滿月了我再給她好好起個學名。」
賈敏點頭稱好,看到長子長女眼圈烏黑,就知道他們也陪著熬了一宿,心疼地道:「一宿沒闔眼,你們快回去好好睡一覺。」
菁玉道:「我們只是一宿沒睡覺而已,母親可受了一宿的罪呢,您也好生歇著,家裡的事情都有我,您就安安心心地坐月子。」
菁玉離開之時,聽覺敏銳的她依稀聽到林海小聲道:「這幾日還要委屈你陪我作一場戲。」不禁微微一驚,刻意放緩腳步,再聽賈敏亦小聲道:「老爺是辦大事的,我只是裝裝樣子,哪有什麼委屈的。」出了房門,就聽不到他們接著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