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十二
菁玉思索著方才父母的對話,猜測林海帶個女人回家是個幌子,其中另有隱情,看樣子他們是不想讓子女知道,這事菁玉不好摻和,但亂嚼舌根的人肯定有問題,她必須要好好徹查一番。
菁玉邊走邊道:「紫菀,昨兒在太太跟前傳話的是小喜,你去問她,這話是聽誰說的,將昨兒所有傳話的人都帶到快雪軒。」
紫菀辦事麻利,應了一聲就去找小喜了,菁玉接著對另外一個丫鬟半夏道:「你去打聽打聽,昨兒老爺帶回來的人是個什麼來歷?」吩咐完畢,她才走回快雪軒梳洗,雖然一夜未睡,睏意重重,但這兩件事她必須要弄個水落石出。
過了好一會兒,半夏先回來了,回稟道:「姑娘,昨兒老爺帶回來的人名叫雁聲,是孫大人家新來的丫鬟,聽說是從京城來的,剛太太還撥了菡萏苑給她住呢,還說……還說……」她看著菁玉有些疲累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道:「太太說等二姑娘滿月了,就給她開臉,名頭正道地給老爺放房裡。」
半夏在林家當丫鬟已有四五年了,當家老爺太太夫妻恩愛,她們這些小丫鬟看在眼裡也十分羨慕,這次老爺冷不丁從外頭帶進來個女人,太太受了刺激早產,別說大姑娘心裡不痛快,她們也為太太覺著委屈。
若不是聽到林海和賈敏說作戲的話,菁玉此刻肯定氣壞了,他們夫妻作戲,那她也就噹噹助攻唄,做出強制自己淡定的樣子,冷笑道:「開臉了又如何,說到底就是個通房丫頭,我還以為要擺酒唱戲地納妾呢,橫豎越不過太太去。」同時心中越發好奇,這個雁聲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半夏轉過彎來,大姑娘說的對,昨兒太太生產時老爺緊張成什麼樣子了,都不顧規矩地衝進了產房,可見老爺心中還是太太最重要,更何況太太還給林家生下了一子兩女,地位穩固,哪裡是一個外來的丫頭能比的?
「姑娘說的是,憑她是誰,還不是伺候老爺太太的奴婢。」
正說著,丫鬟送上來了早餐,菁玉吃了一半,紫菀就帶著五個人回到了快雪軒,有丫鬟婆子小廝還有養馬的老僕。
小喜是賈敏院子裡的二等小丫鬟,昨兒在賈敏跟前傳了話刺激得賈敏動了胎氣,她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現在太太生了二姑娘累極睡著了,等醒了還能放過她?不料大姑娘就已經找上門來了。
小喜年齡小,只有十歲,性子活波一些,心直口快,聽到這種話哪裡想過能說不能說,就心急火燎地跑到賈敏跟前說了出來,昨天菁玉在場,小喜現在複述的話基本沒差,說是在院外聽劉婆子說的,跪在菁玉跟前磕頭哭道:「奴婢犯了大錯,求姑娘饒命啊。」
「丁香,先帶她下去。」菁玉最見不得女孩子在自己跟前磕頭痛哭,小喜也沒什麼大過錯,但被人利用以至於禍從口出,她自己不受點教訓改了這毛病,將來只怕她在林家根本待不久,至於怎麼處罰她,還是以後再想吧。
那劉婆子早嚇得雙腿打顫,戰戰兢兢地道:「姑,姑娘,這這這事奴婢也是聽陳華家的說的啊。」
「哦。」菁玉神情淡淡,瞟向陳華家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她一直管著府裡廚房的事情。
陳華家的嚇得不輕,連忙把下一個人供了出來,是二門的婆子,姓胡,但今天一早回家去了,不過外院伺候明玉的小廝洗硯和昨兒送林海去孫家的車伕卻過來了,因著規矩,菁玉沒有直接見他們,而是隔窗詢問。
洗硯昨兒跟著明玉去孫府伺候,明玉跟著別家公子哥兒在偏廳玩耍,別人聽說他跟父親學過拳腳功夫,都攛掇想看他露兩手,不料動作幅度太大,耍了幾套拳,衣裳腋下就開了線,洗硯就趕緊回府給小主子拿衣裳,去馬廄找車伕送他回林府的時候,就聽到甄家的僕人說林知府喝醉了酒把孫家一個美貌的丫鬟給非禮了,要帶回去收房,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他們就在跟前目睹了全過程似的。
洗硯聽到這事,嚇得不輕,回府給明玉拿了衣裳,卻遇到一個二門的婆子,見他臉色不好,就拉著他問他怎麼了,洗硯簡短地說了一句「老爺要帶個人回來。」就急匆匆走了。
陳華家的聞言,急忙道:「姑娘,胡婆子可不是跟我這麼說的啊!」
「哦,那她是怎麼跟你說的?」忽然間,林海的聲音飄了進來。
菁玉連忙站起來,「父親怎麼來了?」
林海道:「我正找他們呢,聽說被你傳來了。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你審得差不多了吧。」
菁玉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嗯,胡婆子有問題,偏巧她現在還不在府裡,我想肯定已經跑路了。」洗硯只說了老爺會帶個人回來,卻沒說那人是男是女,胡婆子給陳華家的傳話時就變了個樣,將那丫鬟長相年齡都說得一清二楚,昨天晚上林海菁玉都擔心賈敏沒顧得上徹查,說是今天回家去了,指不定昨天晚上就溜了。
「跑到天邊也能把她給抓回來。」不知是不是錯覺,林海說這話的時候,菁玉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她和林海相識兩輩子,一直都覺得他是個溫文爾雅的儒生,此時此刻才發現他也有狠厲決絕的一面。
賈敏和兒女,是他絕對不允許別人傷害的底線。
胡婆子有問題,那其他人呢,趙弘能安插一個胡婆子,能脅迫雁聲,難保府裡沒有別人人也是他的釘子,想到這裡,林海冷冷一驚,是時候清查府裡的下人了,為了不打草驚蛇,以給小女兒黛玉積福為由放出去即可,再派人暗中盯著,順藤摸瓜找到上線,雖不見得能順利揪出趙弘這個幕後黑手,但對他也是個反擊敲打,不要以為林家就任由他趙弘捏扁搓圓了!
林海著人暗中調查,不想菁玉也在清查下人的底細,他有意鍛鍊女兒,就將此事交給她負責,自己則聽她匯報,再決定如何處置。
林海已經知道菁玉派半夏打聽雁聲的底細,此事牽扯到趙弘,他不想讓女兒牽涉其中,屏退左右之後,對菁玉道:「雁聲的事情你就別插手了,為父自有主張。」
越是如此,菁玉就越來越好奇,林海不像是看上雁聲的樣子,對外卻沒有否認將她收房一事,根據今早聽到父母的談話,菁玉有八分肯定這事是做給別人看的假戲,但這假戲背後到底有什麼真相,雁聲又為何來到林家,心裡像藏了一隻小貓,撓心撓心地讓她實在是糾結。
那天傳話的所有人都被林海下令攆去了金陵城外的田莊,事關賈敏,他處置起來也是雷霆手段,雖不心狠手辣讓他們受皮肉之苦,但林家府邸卻是不能再留了。
黛玉出生後的第八天,賈璉和賈珠抵達金陵。
林家早已收到賈母來信,估摸了他們到金陵的時日,前些天就派人去城外等著了,第三天接他們入府,其時林海上班未歸,賈敏在家坐月子也不便迎客,便由明玉菁玉兄妹倆在儀門迎接相見。
一別五年,賈珠和賈璉都長成了濁世佳公子,一個儒雅斯文,一個風流俊俏,只是賈珠看起來稍顯文弱,倒是賈璉神采奕奕,滿面紅光,見到明玉和菁玉笑道:「幾年不見,表弟和表妹都長成金童玉女了,像那畫上走出來似的。」
「五年不見,璉二哥還是這麼愛逗趣,跟當年還是一個樣。」當年明玉菁玉陪同賈敏在賈府小住時將將三歲,雖五年沒見,也還記得當初賈璉逗他們兄妹說笑的事情。
賈璉笑道:「我實話實話,哪裡逗你們開心了。老太太估摸著我們到金陵的時候姑媽就該臨盆了,就著我們帶上了家書賀禮一併過來,姑媽坐月子我們不便打擾,這封信就由表弟表妹轉交給姑媽吧。」
禮單和賈母給賈敏書信皆由賈璉收著,還有一封賈赦給林海的信,賈珠也有一封賈政給林海的信,都一併取出來交給明玉,明玉又交給了菁玉,道:「你給母親送過去吧,我領著珠大哥和璉二哥去客房歇息,等父親回來好給他們接風洗塵。」
賈珠從小被賈政拘著苦讀詩書,養成了穩重有餘不善言談的性子,再加上當年他和明玉菁玉兄妹接觸甚少,感情也不如賈璉和他們深厚,此刻相見竟不知該說什麼,一直安靜沉默,和賈璉跟著明玉去早已收拾好的客房。
菁玉拿了信和禮單去見賈敏,賈敏臥在榻上,靠著軟枕,懷抱黛玉逗弄。乳母見菁玉過來,連忙從賈敏懷裡接過黛玉,騰出地方給菁玉。
賈敏接過菁玉手裡的一沓東西,一邊拆信一邊道:「他們來了就好,雖說金陵有老宅,但那起子奴才橫行霸道的,他們住在那裡我可不放心。如今你管著家裡大小事務,他們兄弟穿什麼吃什麼,你都仔細些。」
菁玉笑道:「母親放心吧,我早就安排好了,四季衣裳料子都準備齊全了,只等兩位表哥來了量了身就讓針線上的人開工,咱府裡還有個擅長做京菜的廚子,我準備給他們開個小廚房,讀書費心勞神,可以讓廚子多給他們做點補身的吃食。」說完伸手跟乳母要了黛玉抱在懷裡,黛玉已漸漸地長開了,一雙眼睛漆黑兩點,靈動非常,小嘴巴忽然上揚,露出一個甜美可愛的笑容。
「妹妹會笑了呢!」菁玉驚喜地脫口而出,趕緊抱到賈敏跟前給她看,結果黛玉又不笑了,小嘴唇翕動兩下,吐了個小泡泡。
賈敏莞爾一笑,低頭去看信,信上寫的卻是賈珠和賈璉的親事,賈珠今年十六歲,三年前就考中了秀才,賈政對其寄予厚望,定下的妻室是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紈,李家祖上也是金陵名宦,國子監祭酒雖無大權,卻掌管著天下學府之最,賈政擇了一門於兒子科舉仕途有助力的親家,賈敏對此也十分支持。
待看到賈母說起賈璉的親事,賈敏不禁眉頭一皺,賈母竟想給賈璉定下王子騰的女兒王熙鳳。賈敏當年在京城時,也曾見過這個鳳姑娘,模樣自不必說,最是標緻的美人胚子,言談爽利,性子果斷,毫不拖泥帶水,只可惜卻不識字,又和王夫人十分親厚,不然和賈璉結親倒也還不錯。似王家這樣的家世,若不讀書明理,鳳姐再有那個凌厲的性子,枉顧國法的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來。
再者,大房已經式微,邢夫人在賈母跟前說不上話,將來鳳姐過門,哪裡會將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肯定跟王夫人更加親近,這如何使得?俗話說妻賢夫禍少,賈璉娶了鳳姐,誰知將來會落得什麼境地,賈敏思前想後,對這門親事著實不滿意地很,只是不知賈璉對這門親事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