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四十五)
被烈火燒灼的疼痛猶自存在,真實得幾乎讓她以為自己置身火海,葭雪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睡意全消,無端端心生煩悶,乾脆起床穿衣,出去透透氣。
明月高懸夜空,灑下一庭清輝,涼風習習,初夏靜夜裡的蟲鳴此起彼伏,忽然間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寧靜,伴隨著一個焦急的聲音:「我是秦河,快開門啊!王爺出事了!」
葭雪內力高深,數里之外的動靜都能察覺,秦河敲門喊話亦用上了幾分真氣,她在內院也聽得十分清楚,聞言大驚/變色,疾步出門向外走去。
尹紹寒也聽到了秦河的喊話,立即起床相見,開了大門,秦河一路跑進來,見到尹紹寒,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臉色倉皇,急道:「先生,您快去看看王爺吧,他今天喝了太多酒,吐了好多血!」
尹紹寒大吃一驚,臉色一沉,「這混小子,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喝太多酒就是不聽,小雪,把我藥箱拿過來,咱們去一趟王府。」
葭雪剛剛趕來,聽到秦河的話,不由擔心不已,立即飛奔去藥廬拿師父的藥箱。趙徽的胃不好,最忌過量飲酒,今天大婚,必定被人灌了不少,他竟然也來者不拒,喝到胃出血,嚴重點可能連命都沒了,他就算不喜歡這門親事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來賭氣啊!葭雪一路疾跑給師父拿來藥箱,兩人一起出門,縱馬直奔明睿王府。
明睿王府張燈結綵燈火通明,喜氣洋洋的新房之內卻是一番愁雲慘霧,一身大紅新郎裝的趙徽躺在床上,爛醉如泥,因為醉酒而酡紅的臉上泛著奇異的青色,床畔站著一身大紅喜服的新娘,被趙徽這副模樣驚得花容失色,握住陪嫁丫鬟的手瑟瑟發抖,幾次派人出去查看大夫請來了沒有。
終於,丫鬟的通報聲在門外響起,兩個行色匆匆的人疾步入內,徑直走向床邊,兩雙眼睛都落在趙徽身上,滿是擔憂關切之色,別說給王妃行禮,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新婚的明睿王妃柳瑤只關心趙徽的身子,哪裡顧得上大夫有無給她行禮,倒是她的陪嫁丫鬟如意十分不滿,雖然給王爺看病是頭等大事,但給王妃行個禮也不過一句話的工夫,他們竟然對王妃直接無視了。
房裡還有以前伺候趙徽的丫鬟,都見過尹紹寒和葭雪,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對此倒是沒什麼反應,看見王妃的丫鬟如意那副表情,眼皮微微一動,依舊保持沉默,沒有出言提醒。
尹紹寒一顆心都在徒弟身上,哪裡注意到有人對他們心生不滿,和葭雪配合,有條不紊地對趙徽實施急救。葭雪從藥箱裡的紅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趙徽嘴裡,接著取出青色瓷瓶,打開瓶塞,一手扶起趙徽的頭給他灌了幾口,又將他放了回去,然後伸手去脫趙徽的衣服。
見葭雪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竟然去脫趙徽的衣裳,如意變色脫口急道:「你做什麼!」柳瑤的臉色也不大好看,看著葭雪亦有幾分冷冷的敵意。
「救人,過來幫忙。」葭雪淡淡地回了一句,抬頭看了柳瑤一眼,光明坦蕩毫無其他,隨即低頭繼續解著趙徽衣裳的繫帶。
柳瑤的丫鬟們尚在猶豫,伺候趙徽的丫鬟沉香立即上前,和葭雪一起很快把趙徽的衣裳一層層脫掉,露出健壯的胸膛,和臉上的皮膚一樣泛著奇異的青色。
趙徽自小學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身條不似一般公子哥兒那般瘦弱,結實健壯而不魁梧,健美地恰到好處,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柳瑤的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朵根,屋裡其他丫鬟的臉上都紅了一紅。
葭雪面不改色,對拿了一盞燭台過來的尹紹寒道:「師父,可以了。」
尹紹寒拿出一排銀針,炙烤消毒之後刺入趙徽身上經絡穴道,葭雪則和趙徽手掌相握,掌心勞宮穴緊緊相貼,以內力配合師父,助趙徽體內走了脾經心經的酒精歸走腎經。師徒二人配合默契,排出趙徽體內大量酒精,方才收針開藥方。
尹紹寒揮筆疾書,寫好藥方之後才對柳瑤道:「徽兒病得不輕,需得王妃小心照料,切記半年之內滴酒不沾,飲食上以清淡為主,忌食辛辣之物。休養上一段時間,徽兒就沒事了。」
心頭大石終於落地,柳瑤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聽到尹紹寒喚趙徽為「徽兒」時卻吃驚不小,難怪此人方才無視自己,說起趙徽的名字竟像長輩一般,心中暗自納罕,一面吩咐下人去抓藥熬藥,一面將尹紹寒的囑託一一記下,含笑問道:「請問先生是王爺的什麼人?」
「徽兒喚我一聲師父。」尹紹寒簡單地解釋了一句,見葭雪已經整理好了藥箱,說道:「小雪,咱們回去吧。」
「先生且慢。」柳瑤上前一步,溫婉地笑道:「現在天色已晚,不如二位就在王府歇下吧,萬一王爺有什麼不適,先生也能及時看看。」
葭雪看得分明,柳瑤在看著她的時候,那溫和的笑容裡摻雜了一絲戒備疏離。她只覺可笑,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尹紹寒想了想道:「也好,等他醒了我還要給他診脈。」遂和葭雪在柳瑤的安排下來到客房歇息。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趙徽才清醒過來,不僅腦袋疼痛欲裂,胃裡也十分難受,隱痛不止,身體似被抽空了一般沒有一絲力氣,只覺天旋地轉,靠在床頭下不了地。
尹紹寒過來給他診脈過後,瞪著他道:「你這混小子真是不要命了,自己的身子不好好珍惜,下次再喝成這個樣子,別來找我了,直接讓禮部給你準備後事吧!」
「師父,您忍心看著禮部給我辦後事,我還不忍心看到您老人家白髮人送黑髮人呢,您放心,我這種人福大命大,死不了的。」趙徽嘿嘿一笑,揉了揉胃脘,疼得「呲」了一聲。
「就知道貧嘴。」尹紹寒眼皮一抬,目光炯然,「你以前可不這樣,上次大婚也沒喝這麼多,昨天你是故意的吧。」
趙徽眸中聚起一絲冷笑,道:「這您可冤枉我了,太子當著父皇的面送了我了他府裡珍藏多年的汾酒給我宴客,我甚少喝酒,對汾酒所知不多,誰知道這酒喝著香,酒性卻烈,我其實沒喝多少,也差點沒命了。」
「那他就是故意的了。」尹紹寒眉頭一皺,若有所思,「你不能大量喝酒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你府裡有他的暗子。」
趙徽點點頭,眼底蘊起絲絲冷芒,「弄不死我也能讓我元氣大傷,真是我的好大哥啊!師父,您和小雪都警惕些,我擔心他會對你們下手。」
尹紹寒冷笑道:「那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頓了頓道:「你的胃傷得太過嚴重,三個月來飲食上都不能有絲毫馬虎,讓小雪留下負責你的膳食,她在這我也能放心些。」
趙徽心底一喜,面色卻未顯露,道:「那就麻煩小雪師妹了。」
葭雪得知此事,沒有猶豫很久,答應了尹紹寒的安排,她雖然不喜歡王府,卻更擔心趙徽的身體健康,也罷,她只管安排他的一日三餐,其他事情一概不沾,她不想讓柳瑤有所誤會,三個月後回尹宅即可。
當天宮裡的太監總管奉了昭華帝的命令前來明睿王府探望,帶來了許多補品,接著趙德親自過府探病,太子趙徵和其他皇子也陸續地來到明睿王府,個個關心的話說了一籮筐,補品也帶來了一堆,表面上兄友弟恭,人人和氣,其實內裡怎樣,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送走了兄弟,趙徽以養病為由避不見客,陪著柳瑤三朝回門,以身體不適為由推了柳家的宴席,回府吃他的專屬病號飯。他以前吃過葭雪做的飯菜,以常見食材做出人間美味,她的廚藝竟比宮中御廚還要高超,只是她很少下廚,趙徽也沒什麼機會享受她的手藝,現在成了病人,反而如願以償了。
不過,廚房裡煙燻火燎,趙徽可捨不得她天天受油煙摧殘,以送生日賀禮和感謝她的照顧為由,買了一堆香粉膏脂,送了不少綾羅綢緞金玉首飾。
趙徽給了柳瑤王妃應有的尊重,對她管理王府的行事手段從不過問,然而他和柳瑤在一起時,時刻端著王爺的風範,幾乎從未有過笑臉,成親至今,連肌膚之親都未有過。
起初,趙徽以養病為由,柳瑤不好意思提此事,可一個月過去,趙徽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卻仍未與妻子同房,他只是胃病而已,別的方面又沒有什麼毛病。柳瑤心思細膩,在葭雪第一天來王府時就下意識地感覺到這個女孩會是威脅到自己的對手,不過短短數日,她就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她觀察過趙徽和葭雪說話時的眼神,溫柔寵溺,宛如三月陽光,隻言片語,也能聽出來他們之間的情分不淺,那一瞬間,柳瑤心痛地似要滴出血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自己,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一句和王府事物無關的話語,哪怕是詢問她的喜好呢,一個字都沒有。
葭雪已經盡力在避嫌了,儘量避免和趙徽單獨相處,即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柳瑤對她的敵意越來越大了,一個月後,教會了廚子給趙徽做的藥膳,以照顧妹妹為由執意離開王府回到尹宅。
趙徽從來沒有強迫過葭雪做她心中不願之事,他挽留未果,便隨她去了。
葭雪走了,柳瑤的危機感不減反增,她再沒見過那個溫文瀟灑的趙徽,只見到一個死氣沉沉的明睿郡王。無論哪一個,都讓她痛如刀割。
「王爺既然喜歡葭雪姑娘,何不擺酒唱戲將她納入府中,一解相思之苦呢。」柳瑤雙手端上一碗燕窩羹,笑得大方得體,賢良淑德,哪怕內心已經痛到麻木,仍要保持王妃的風度。
「本王的事情,幾時輪到你來管了?」趙徽坐在書桌後面,放下了手裡擋住臉的書冊,抬眼看著柳瑤,眼底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