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四十六)
柳瑤依舊笑得溫婉端莊,努力地壓制著胸臆間酸澀的痛意,輕聲細語地道:「王爺的事,妾身自是無權過問,但在這王府後宅,妾身為當家主母,是應該為王爺多做考慮的。」
明睿郡王十八歲成親,娶了當朝首輔的孫女、吏部尚書的女兒徐瑗,成親一載,徐家獲罪,徐瑗亦因犯下大罪而被休棄,去年冬天,明睿郡王不知何故,遣散了府裡為數不多的兩個通房,給了豐厚的嫁妝送其出嫁。幾個月前,柳瑤得知皇上選中她為明睿王妃之時,一顆芳心甜如甘蜜,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柳瑤雖然不知趙徽因何遣散姬妾,但哪個女人不希望一生一代一雙人呢,沒有妾室通房在跟前礙眼,只有夫妻二人,是天下女子共同的最大心願。
柳瑤滿懷憧憬嫁過來,等待她的卻是一盆從身涼到心的冷水,從小被教導的是婦德,學習的是端莊,行事的是賢淑,失望之後,收拾起曾經的希望,努力地去做一個好妻子好王妃,可她得到的回應,只是外人看到的相敬如賓,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相待如冰。
他不喜歡她,他給她的只有一個王妃的頭銜,甚至連一個做母親的機會也不想施捨給她。
「王妃既有此心,就把你身邊那個如意處置了吧。」趙徽語氣淡淡,眼角流露出一絲鄙夷嘲諷的冷笑,「昨兒晚上在你眼皮子底下對我暗送秋波,你都沒發現麼?」
柳瑤臉上的笑容登時凝固,精心描繪的妝容也遮掩不住瞬間蒼白的臉色,千防萬防,竟沒防住自己身邊的人。
大婚之後,趙徽給足了柳瑤體面,在下人和外人看來,新任王妃是很得趙徽寵信的,然而內裡如何,柳瑤自己十分清楚,她帶過來的陪嫁丫鬟也看得清楚。
如意是柳瑤在娘家時身邊的大丫鬟,將來柳瑤出閣,多半要給她開臉給姑爺做通房,但柳瑤被許配給趙徽,趙徽是一個異類,府中除了王妃,任何妾室也無。如意當初還失落過,哪知柳瑤嫁過來之後,卻跟守活寡幾乎沒什麼區別。一心攀高枝的如意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鋌而走險,沒得到任何回應,卻被趙徽捅到了柳瑤跟前。
被自己最信任的丫鬟打了臉,柳瑤羞憤氣惱不已,強自平靜道:「既然王爺不喜歡,那妾身知道該怎麼做了。」看在往年的情分,她不會趕盡殺絕,但如意也不能留在王府了。
趙徽淡淡地道:「你是王府的女主人,這點就夠了,至於我的事情,以後你最好一個字都不要再提,包括納妾的事,再把你身邊的丫鬟都管好了,下次再有這種事情,我可就不留情面了。」平淡的語氣裡隱然有幾分威懾之意。
柳瑤冷然一驚,道:「妾身記住了。」心臟跳動的地方,已然凝結成冰了。
她終於明白過來,他做的這些事情都是因為步葭雪,遣散姬妾也好,不收新人也罷,統統都跟她這個王妃沒有任何關係。
閨中密友有多少人羨慕於她,整個王府只有她一個王妃,沒有側妃庶妃侍妾通房來礙眼,華美的表象之下,沒有人知道她是被置身於那個位置的傀儡,有多風光就有多痛苦。
她嫁的人不是趙徽,只是這座冷冰冰的王府,從一開始就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一輩子就只能在這裡孤獨終老了。
在十五歲最美好的年華裡,青春尚未開始,就已成為槁木死灰,逃不脫這如山重負的束縛。早該知道了不是嗎,妻妾成群也好,心有一人也罷,她只是他的妻子,王妃的位置換了誰都可以,她只不過恰好被皇帝放了進來。
然而,便是她也出生在妻妾成群的勳貴之家,到底還是意難平。
葭雪對此一無所知,她只知道趙徽的前妻是徐瑗,至於他曾經有過幾個女人都跟她無關,她沒興趣知道,她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將安然撫養成人,給上輩子的父親這輩子的師父養老送終,平平安安等到賈寶玉出生拿到通靈寶玉逆天改命。
此間皆為虛幻,有些東西可以當真,有些東西,卻當不得真。
春去秋來,兩個寒暑之後,林昶出了孝,回京城起復,仍居禮部侍郎一職,兩個月後,禮部尚書致仕還鄉,昭華帝擢升林昶為禮部尚書,管理全國學校事務科舉考試及藩屬和外國之往來事。
兩年多以來,葭雪成了京城最有名氣的女醫,曾奉召入宮,為昭華帝寵妃治療婦科疾病,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女眷生病皆請其醫治,她心思細膩,妙手回春,醫術高超,醫德高尚,更兼年輕貌美,有不少寒門出身的秀才舉人請媒人上門提親,也有一些讀書人認為她拋頭露面不守婦道,曾出言譏諷抨擊。不論毀譽如何,葭雪都堅持本心,盡力救治每一個病人,外界對她評價如何,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趙徽看著踩破了門檻的媒人,恨不得都將這些人都打出去。葭雪對媒人堅定拒絕,說自己此生獻於救死扶傷之業,並不考慮成親嫁人之事,還是攔不住媒人的嘴,後來實在是煩了,她就乾脆說自己因為試藥而失去了生育能力,若嫁人一不為妾二不接受夫君納妾,這才讓提親之人知難而退。
對於葭雪的要求,提親的男子和媒人都嗤之以鼻覺得十分可笑,她不能生育,竟還不許未來夫君納妾,這不是故意要讓夫家斷子絕孫呢,這種善妒惡毒的女人可不能娶。來寧安堂提親的人消停了,對葭雪名聲不大好的流言卻傳了出去,不過,她對這些卻是一點也不在意了。
葭雪名滿長安,賈敏身體不適也請她過去醫治,兩年來時有來往。有一天葭雪受賈敏之邀給生病的賈瑚開好了藥方,忽然有一封來自杭州的信送到了賈敏手上。
杭州和賈敏有關之人唯有龐家,她回京之後和龐熠有書信來往,只是帝京和杭州天南海北,兩人一年也就只能通三四回書信,這次賈敏十分歡喜地拆開了龐熠的來信,將將看了幾行,臉色驟然一變,眼眶一紅,泛起一層水霧。
葭雪瞧了一眼信紙,梅夫人病逝了。
賈敏在杭州時曾得梅夫人指點,兩人算得上有師徒之誼,時日雖短,卻讓賈敏受益匪淺,她在心中早已將梅夫人視為恩師,對其十分敬重,此刻得知梅夫人死訊,傷心難過了好些天,寫了厚厚一封回信寬慰龐熠。
很快,林海和賈敏的婚期就定了下來,於次年三月初七成親。榮國公千金賈敏出閣,禮部尚書之子林海娶妻,兩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時傳為京城佳話。
自從定親之後,賈敏就開始繡起了嫁妝,林海尚是秀才,未有品級,她的的鳳冠霞帔就只能比著九品的例繡纏校花紋,還剩了一點零碎活計,葭雪來榮國府給女眷看診,必定會來看她,偶爾也幫著做上一點。
「明年大爺金榜題名,姑娘這鳳冠霞帔可就要換了。」世人皆道林海要雙喜臨門了,今年春天成親,秋季回鄉秋闈,林海當年連中小三元案首,想必秋闈能考中解元也未可知,明年春闈殿試,就能正式步入官場了。不過葭雪記得清楚,原著所寫林如海是賈雨村的前科,賈雨村考中進士的時候,英蓮都三歲了,林如海三十多歲時黛玉才出生,也就是說他可能要到三十多歲才能考中探花,這也沒什麼,古代科舉難之又難,考到白髮蒼蒼仍是童生者不知幾何,林如海三十歲中探花也是年輕有為了。只是葭雪心想,以林海的才學,早幾年考中進士也不難,為何卻要在十年之後才能金榜題名呢,難道這中間還有什麼變故?
賈敏笑道:「可惜你早早地走了,不然等我換鳳冠霞帔,你也好幫我繡上幾件。」
葭雪含笑回道:「這可是愛莫能助了,其實就算當年不走,等大爺和姑娘成親之後,我也想求姑娘給我恩典讓我出去呢。」
賈敏還未說話,漣漪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禮單笑道:「姑娘,林家的聘禮都送過來了,這是聘禮單子,太太讓我拿過來給姑娘看呢。」
賈敏接過禮單一看,不由大為震驚,六萬兩銀子的聘金,各色上用綾羅綢緞一百匹,金銀珠玉頭面首飾一百套,四季衣裳一百六十套,貂皮十六張,紅狐皮十六張,張張同色毫無瑕疵,另有羊酒三牲果品等物應有盡有。
別說賈敏看了震驚,林家的聘禮在京城都是數一數二的豐厚了,亦讓不少人吃驚羨慕,賈代善夫妻相當滿意,更覺體面。林家的聘禮豐厚,賈敏的嫁妝也不遑多讓,夫妻二人心疼賈敏,自她出生就開始攢上嫁妝了,賈家現在是鼎盛時期,賈敏出嫁時,十里紅妝也形容不盡。
漣漪笑道:「姑娘,剛我看見那紅狐皮子了,每一張皮毛顏色都一樣,竟不知是攢了多少年才有這十六張,給姑娘做件斗篷甚好。」
「先擱著吧,做了也穿不得。」賈敏卻沒同意,紅狐皮子難得,她也喜歡鮮豔的顏色,但如今林海沒有官職,她哪裡能穿狐皮,做好了也是壓箱底,還沒得惹人口舌,說她輕浮。
漣漪不明就裡,但賈敏發了話,她也就沒有多言了。
一時外頭有人傳話,說史夫人派人來接賈敏去榮禧堂,葭雪連忙起身告辭。
很快到了三月初六送嫁妝的那天,林海送到賈家的煙花爆竹足足放了一天一夜,葭雪在向陽街的寧安堂都能遠遠地看到榮國府那邊衝天的煙花,一時好奇心起,換了身男裝出去看熱鬧。
葭雪猜測榮國府門口人最多,不如去林府門口看看,剛走到林府附近,只見道路兩邊烏壓壓站了許多前來看熱鬧的百姓,一直綿延至街口。林府大門口也是噼裡啪啦鞭炮不斷,不多時,聽見一陣樂聲,只見街道盡頭出現一支隊伍,當先一人騎著高頭大馬,看起來年近三十,面容白淨,五官昳麗,身著錦衣華服,卻不知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