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六十四)
即將過年,賈代善又大勝而歸,整個賈家本來都喜氣洋洋,卻被這驚雷一般的話籠上了愁雲慘霧。
賈瑚是長房長孫,聰穎活潑,雖然才六歲,但唸書寫字都極得先生稱讚,賈代善最是喜歡這個孫子,對他寄予厚望,一聽下人的話,心裡咯噔一跳,抬腳就向東邊大院疾步走去。
賈敏未出閣時對兩個侄兒很是喜歡,尤其疼愛賈瑚,此刻聽聞賈瑚病危,也慌得跟了上去。
賈代善一邊走一邊對管家賴京喝道:「糊塗東西,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拿了我的牌子進宮請太醫!」
賴京慌不迭地跑出去請太醫,賈代善夫妻林海賈敏賈政夫妻都一起到了賈赦的院子。
下人們不及通傳,賈代善已經進了屋,只見賈瑚滿臉通紅,躺在張栩的懷裡不停地抽搐著,昏迷不醒,稚嫩的小臉卻痛苦地皺成一團,張栩抱著兒子瑟瑟發抖,淚流滿面。
賈赦在一旁來回踱步,亦是一臉焦急擔憂之色,見賈代善一群人進來,賈赦顫聲道:「父親,瑚哥兒他,他……」聲音一哽,再也說不下去。
賈代善安慰道:「赦兒,你先別急,賴京已經去請太醫了,瑚哥兒福大命大,會好起來的。」
屋裡烏壓壓一群人,史夫人皺眉道:「老二和敏兒你們幾個都出去等吧,都圍在這也無濟於事,等一會子太醫來了再說。」
賈敏親眼看見賈瑚被病痛折磨,心痛如絞,此刻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祈求上蒼垂憐這個可憐的孩子,讓他平安度過此劫。
然而,賴京請來的太醫還沒進了榮國府的門,賈瑚就在母親張栩的懷裡嚥了氣。
一直抽搐的賈瑚忽然安靜下來,張栩渾身一凜,顫抖著伸手去探兒子的鼻息,感覺不到兒子的呼吸,悲慟之下淚如雨下,抱緊賈瑚哭叫了一聲「我的兒啊!」便暈了過去。
賈赦痛失長子,亦是沮喪悲傷不已。
自己走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大孫子忽然一病夭折,賈代善大驚大悲,胸口一悶,一口鮮血湧出喉頭,他對賈瑚喜愛非常,常說等自己告老辭官之後要親自教養,卻不料突經此事,在自己眼前活活斷氣,遭受如此打擊,讓賈代善如何承受得了。
賈瑚早夭,張栩傷心之下大病了一場。賈敏和大嫂素來親厚,賈瑚沒了她也十分傷心,平時在外人面前不曾顯露,在林海跟前卻不掩飾,林海安慰了好久賈敏才從悲慟中走出來。
這一年的冬天,林昶病重,賈瑚夭折,林賈兩家都籠罩在一片愁雲之中,這個春節過得也不如以往喜慶。
春節過後,展眼柳條吐綠,各地舉子齊聚京師,參加每三年一次的會試。
數月以來,林昶一直服用去年葭雪留下的藥方,雖不治本,卻讓他的精神氣色都好了許多,他自知大限將至,卻不許妻子告訴林海真相,好讓他心無旁騖地準備應考春闈。
這一年,林海年及弱冠,林昶親自為兒子取表字如海,屬學海文林之意。
禮部的貢院雲集各地舉人學子,寒窗苦讀多少年,能走到會試都實屬不易,入考場者年紀最大有白髮蒼蒼者,年紀最小有林海這般剛剛弱冠之人,寧國府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之子賈敬和江南巡撫蘇哲之子蘇樾也在其中,賈家和林家是姻親,林海和賈敬卻沒什麼來往,見面不過禮節性地問好而已,林海和蘇樾卻是自幼的交情,兩人同入考場,隱隱將對方視為自己最強的對手,都有一較高下之意。
春闈考試三場,每場三天,從二月初九一直考到二月十七。北方春寒料峭,為了防止舞弊,應考學子都必須著單衫,不知多少學子都沒能堅持下來,凍出了考場,春闈考的不僅是學問,還有身體素質。
林海當年回鄉應考,得尹紹寒指點,修習內功至今已有七年,每天打拳也不曾落下,身體素質和小時候相比可謂是脫胎換骨,三場考試下來,別人生病者不知幾何,他卻一直風采翩然,在諸多學子之中顯得鶴立雞群,俊逸非常。
林昶一直撐到了三月初十春闈放榜的那天,早早出去看放榜結果的管家林四在禮部貢院擠進人群,看到的第一個名字正是林海,激動無比,慌忙不迭地跑回林府報喜。
林府收到喜報,立即在門口大放鞭炮賀喜林海高中會元,賈代善聽聞女婿奪得頭名會元,亦覺臉上光彩無比,遣了管家賴京第一時間給林府送賀禮。
然而,賈府的賀禮尚未送到,林府上下就已哀聲一片。
林昶握住兒子的手,激動地熱淚盈眶,連連說了幾個「好」字,笑聲戛然而止,閉目駕鶴西去。
林昶去世,蘇夫人傷心之下也垮了身子,葬禮喪儀招待賓客的任務就完全落在了賈敏的肩上,賈敏每天早起晚睡,忙得不可開交。
林海傷心父親去世,亦心疼妻子勞累,每天晚上都命人準備燕窩羹給賈敏補身。賈敏未出閣時也曾管過家中事務,卻從未管過婚喪大事,雖一切都有例可循,但一連幾天下來,賈敏仍是覺得異常疲累,每天都睡眠不足,早上天不亮還得打起精神起來料理事務。
好在林家的下人們都經過蘇夫人整頓之後都老實本分,不似娘家有些頗有體面的下人陽奉陰違,連一向明著暗著跟她唱反調的林瀠也忽然安靜了許多,沒有在這個節骨眼給她添堵,賈敏安排事務指揮得還算順利,喪儀葬禮上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
林海在家為父守喪,錯過了今次的殿試,此次殿試頭名狀元為蘇樾,賈敬也考中了進士,蘇樾跨馬遊街,他才二十出頭,在此次三甲進士之中形貌俊逸,文采風流,佔盡了風頭,遊街盛況,便是擲果盈車也不為過了。榮寧二府亦在擺酒唱戲,恭賀賈敬考中進士,賈家從軍出身,賈代化賈代善都有從武轉文改換門庭之意,此次賈敬考中進士,對賈家意義非凡。賈代善高興之餘,亦不免生出一絲遺憾,可惜賈赦文不成武不就,賈政至今還未考中秀才,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看到兒孫金榜題名的一天了。
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林海舉家扶靈回鄉。運河之上,林家大船向南而去,蘇夫人大病初癒,精神不佳,賈敏又暈船,剛上船就頭暈眼花,臉色煞白,吃什麼吐什麼,林海憂慮心疼,急得抓耳撓腮,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沒法請大夫,後來還是林瀠看不過去了說了一句:「讓廚房切點薑片吧,含薑片可以緩解暈船。」
林海眼前一亮,當即命人去廚房切薑片送來。
林瀠見自家大哥緊張成這樣,不由撇了撇嘴,心道你就心疼賈敏吧,將來被她害得那麼慘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蘇夫人精神欠佳,賈敏又暈船,南下旅途中的管家事宜都落在了林海身上,蘇夫人又指了林瀠從旁協助,也好趁機鍛鍊鍛鍊。
林海和賈敏成親之後,早就發現小妹不待見賈敏,只是面子上過得去而已,他曾經問過幾回,林瀠總是旁敲側擊地說賈家不好讓他遠著點,林海啼笑皆非,自己的岳父位高權重,深得帝心,賈家炙手可熱,正是興盛之時,怎地小妹的偏見這麼大?
林瀠伺候蘇夫人茶飯,陪她說話解悶,蘇夫人說了幾句話,覺得有些乏了,想起賈敏這段時間勞心勞力,一上船就暈船嘔吐不止,便道:「瀠丫頭,一會子替我去看看你嫂子,看看她燕窩吃完了沒,再送一些過去。」
林瀠滿心的不情願,面上卻沒表現出來,「哦」了一聲就答應了。
林瀠走出船艙,只見賈敏在丫鬟的陪伴下站在甲板上倚著船舷吹風,臉上蒙著面紗,眼中儘是疲態,這柔柔弱弱的樣子,倒還真有幾分林妹妹的感覺。林瀠回過神,走過去說道:「看來大嫂的身子好多了,都能出來走動了呢。」
「船艙裡悶地慌,出來透透氣。」賈敏回之一個淺淡的微笑,「姑娘從太太那邊過來的?太太怎麼樣了?」
林瀠淡淡地道:「太太的精神頭也不怎麼好,大嫂這麼清閒,怎麼不親自去看看。太太可還惦記著你的燕窩吃完了沒,讓我給你送過去呢。」
林瀠的言外之意賈敏聽得十分明白,無非就是說她現在有空寧願在這裡吹風都不去看蘇夫人,一點都沒有孝心,可巧林海剛剛出來,聽到林瀠這句話,心中不悅,走過來對賈敏溫言道:「雖說吹河風能稍微好一點,可也別吹得久了,當心著涼,快回房間好好歇著吧。等你再好一些,我們一起去看太太。」
林瀠抿唇微妙地一笑,「大哥哥來的可真是時候呢。」
忽然間,一道長聲大喝在對面北上的一條銅船上響起:「喂!前面的船讓開!撞了可不負責任啊!」
甲板上的人循聲望去,只見一條銅船逆向而來,林海一見登時大驚失色,竟遇上這運河上最不好惹的銅船!
押運銅船是個極苦的差使,因此銅船上的水手都持不在乎的態度,銅船吃水甚重,在運道中橫衝直撞,當者披靡,若有船不慎撞上,輕則船體破裂,重則翻船沉沒。打起官司來,銅船必佔上風,因此漕運中有個根深蒂固的觀念,銅船因為船身重,吃水深,不易控制,運道中只有別的船讓銅船,銅船無法讓別的船,若別的船自己不小心撞上了,撞沉了也是自己活該。
那銅船橫衝直撞,林家如今又沒了爵位官職,別的船隻哪裡將他們放在眼裡,那銅船眼見就要衝撞過來,慌得林家船上的水手急忙轉向避讓。
險之又險,林家的大船終於在那條銅船駛來之時讓開了其前進的路線,卻在船尾猛然撞上,整條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差點側翻傾覆!
甲板上突然傾斜,上面的人站立不穩,林瀠腳下一空,向後摔倒滾去!
「當心啊!」林瀠摔倒的瞬間,耳畔響起了賈敏驚慌的呼聲,自己的手腕被賈敏用力地攥住,兩人一起摔在地上,向船的另外一邊滾了過去!
「敏兒!」林海驚極脫口,他一個趔趄撲過去抓賈敏的手,卻抓了個空,眼睜睜看著賈敏和林瀠摔倒在地滾了幾圈撞上了船艙桅杆。
船身險險穩住,沒有側翻入水,林瀠壓在賈敏的身上,摔得不算太重,心中又驚又駭,慌忙起來扶起賈敏,驚慌道:「大嫂,你沒事吧?」
賈敏勉力一笑,剛想安慰兩句,忽然間一股劇痛在小腹處蔓延開來,本就蒼白的臉陡然扭曲起來,一手按住小腹,發出痛苦的呻/吟。
林瀠低頭一看,見賈敏素色的裙子已紅了一片,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脫口驚呼:「大嫂!」
林海腦中轟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摟住賈敏將她打橫抱起,一邊向船艙跑去一邊顫聲叫道:「停船,停船!快去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