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六十三)
難怪人人都想當皇帝,手握天下大權,對任何人都可以生殺予奪,誰敢不從唯有死路一條,葭雪跪在地上,臉上血色全無,後背冷汗涔涔,她不過只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想被別人左右,在皇帝跟前,這些都變得渺小而可笑。
葭雪心中衡量一番,在妥協和寧死不屈反正還有一次機會之間尚未作出決斷,忽見太監總管從殿外入內,對昭華帝行了個禮道:「皇上,明睿郡王求見。」
昭華帝看了葭雪一眼,眸中閃過一縷寒光,「讓他進來。」
趙徽面含微笑,走入大殿跪在葭雪身旁,對昭華帝行了一個大禮:「兒臣參見父皇。」
「你身子不好,朕不是讓你在府裡靜養,這麼早過來有何要事?」昭華帝閒閒地道,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小口。
趙徽側目看著葭雪,衝她溫柔一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來,葭雪心裡咯噔跳了一下,只聽他對昭華帝道:「啟稟父皇,師父在臨終前將師妹許配於兒臣,師父主婚,兒臣和師妹已經拜過天地了。」
「哦,是麼,怎麼不早說呢,朕還想給步氏做媒賜婚,你倒好,竟捷足先登了。」昭華帝看著台階下的人,淡淡地笑了笑,那笑聲落在葭雪耳中,卻讓她更覺壓抑。
葭雪感覺到趙徽緊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微微顫抖,手心裡出了一層冷汗,傳遞過來的溫暖卻讓她一顆忐忑不定的心漸漸平靜下來,見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兒臣納妾之事算不上什麼大事,原不該驚動父皇,所以昨兒回宮就沒向父皇稟報。今天早上兒臣去林大人府上接人,才知道她入宮面聖。兒臣心想,父皇一向賞罰分明,她在雲州立下大功,救了兒臣和弘兒的性命,父皇定會有所賞賜。兒臣斗膽,想為她求個恩典。」
昭華帝坐直了身子,說道:「朕知道你想求什麼了,步氏出身低微,按規矩只能做你的侍妾,難不成你還想給她側妃之位?」
趙徽笑道:「父皇說笑了,兒臣府裡已經有了兩位側妃,兒臣縱使輕狂些也懂得規矩,並不敢踰越,只求父皇准許,給步氏庶妃之位。」
昭華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葭雪身上,忽然輕笑一聲,含了一絲譏諷,淡淡地道:「步氏,朕聽說你曾立下誓言,此生絕不為妾,現在怎麼又肯了?」
葭雪靜靜地回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家師臨終遺願,民女自當遵從。」
趙徽面帶微笑,這句話卻如尖刀在心頭劃過,即便是說謊,她也不肯說句心甘情願嫁給他的假話,在桑樹灣時她已經說得清楚明白,她絕對不可能嫁給他,他穩定心神,將心中的苦澀強壓下去。
「這就是了,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由著自己胡來。」昭華帝目光灼然,「步氏有功,有功當賞,就將你賜給徽兒做庶妃吧。」
趙徽做出喜不自勝的樣子,和葭雪磕頭謝恩,一起退出大殿出宮,命車伕直接去尹宅。
尹紹寒去世後,醫館就關閉了,尹宅的下人們也都被趙徽遣散到只剩下幾個人,偌大的庭院裡只有他們悄然而立,初冬的冷風捲落一地枯黃,絲絲冷意寒徹入骨。
這是葭雪第一次來尹宅見趙徽的地方,亭子依舊,風景依舊,卻再沒了當時烹茶聊天的心境。
「我知道你不想嫁給我,你放心,我會讓你安全離開的。」兩人隔桌而坐,趙徽看著葭雪微微一笑,笑得苦澀而落寞。
葭雪道:「你不怕嗎,這可是欺君之罪。」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這個。」趙徽滿不在乎,低低苦笑一聲,「我怕你離開我,可我更害怕失去你。」
「難道皇上想殺我?」靈光一閃,葭雪脫口而出。
趙徽點點頭,眼中閃過雪亮的光芒,「咱們去了滄州之後,趙弘將雲州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跟父皇說了一遍,說我身受重傷還要去忻州接應你,不顧自身安危從火場裡救你出來,趙徹煽風點火,在父皇跟前誇我對你有情有義。五哥去直隸辦事,昨兒半夜才回到京城,一回來就告訴我這件事,說父皇對你起了殺機,讓我趕緊想辦法救你。」
葭雪一聽即明,趙徽不顧自己的性命救她脫離火海,這在皇帝眼中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情,女人可以寵愛可以玩弄,卻絕對不能為了女人犧牲自己,趙徽不是昭華帝最疼愛的兒子,卻還是他的兒子,他怎麼能容忍自己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罔顧自己的性命。在皇帝看來,她步葭雪就是禍害他兒子的禍水,既是禍水,必須除之!
所謂的賜婚不過就是個幌子,是想逼迫她說出那個「不」字,這樣皇帝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殺了她,若她妥協,皇帝依然還會有別的方法除掉她。
葭雪心中憤然,她做了什麼錯事,僅僅因為趙徽喜歡她,可以為她豁出性命,就成了皇帝想讓她死的理由。至於趙弘和趙徹,他們二人恨趙徽入骨,她若死了,對趙徽的打擊可想而知,他們暫時無法將他除去,卻可以讓他生不如死。
她不想捲進這些是是非非,可命運卻不容許她置身事外。
趙徽道:「他們不是想殺你麼,那就將計就計,咱們做一場死遁的戲,我已經讓林海派人把安然送去濟南,等這件事過去了,你就去接她吧。」
「師兄,謝謝你。」葭雪覺得好累,她只想逃離這裡,遠遠地避開這段注定沒有結果的感情,而她能給他的,也只有一句輕飄飄的「謝謝」。
趙徽眼中黯然,事到如今,她依然還在和他保持距離,親手送她離開,此後江湖天涯,還會有重逢之日嗎?
皇子納妾和普通人家擺酒唱戲開臉有所不同,庶妃為妾室,卻是有品級的,這納妾之禮也辦得很是隆重,迎親隊伍從尹宅出發,吹吹打打一路放著鞭炮走向明睿王府。
趙徽已經當過三次新郎,只當完成任務而從未有過喜悅期待,這次迎娶的是他心愛的人,卻只是一場注定離散的表面文章,他回頭望向花轎,神思微微有些恍惚,只盼這條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距離王府還有兩條街的時候,忽然從道路兩側圍觀的百姓裡跳出來十個殺手,將迎親隊伍沖得七零八落,二話不說就向趙徽攻擊而去,新郎官大戰刺客,新娘子忽然從轎子裡出來出手相助,卻因寡不敵眾,為趙徽擋了一刀,當場香消玉殞。
京兆尹聞訊趕來,擒獲刺客,明睿郡王的新庶妃卻不治而亡,頃刻之間,好好的喜事就變成了喪事。
明睿郡王納妾遇刺,身受重傷,新庶妃當場殞命,這件事震驚了整個長安城,皇帝下旨徹查此案,緹騎審問刺客,順藤摸瓜查下來,刺客竟和當年謀反被誅滅九族的齊雲山有關,是齊雲山躲過一劫的外室子齊禕,還和流放巴蜀的徐家有點牽扯,而徐家正是恂安郡王趙徹的外家,更有證據表明趙徹和齊禕暗中來往。這場針對趙徽的刺殺,一切證據皆指向趙徹。
趙徹大呼冤枉,卻在如山的鐵證面前頹然倒地,憤怒指責趙徽誣陷於他,而趙徽受了重傷,又死了心愛的姬妾,大病了一場,昭華帝親自看過,見過步葭雪的屍體和趙徽傷心欲絕的模樣,對趙徹越發失望,痛斥他不孝不悌,下旨削爵,貶為庶人將其圈禁。
這件震驚長安的大案塵埃落定,已經進入臘月了。
此時的葭雪已經悄然離開京城,去往濟南和安然會和。
賈敏聽說了葭雪的死訊,還難過了好一陣子,林海和葭雪有數年主僕情分,聽說她為趙徽擋刀而亡,心中不免感慨嘆息,溫言寬慰賈敏。
臘八那天,邊關傳回捷報,毅勇伯衛翎帶領士兵潛入韃靼敵營焚燬了敵軍糧草,賈代善大破敵軍,擒獲韃靼王子莫日根,將韃靼大軍趕出了大靖邊境,更將大靖國土邊境線向北推進了八十里。大靖大獲全勝,賈代善不日即將班師回朝。
捷報傳回京城,賈代善從戰場平安歸來,賈敏聞訊喜極而泣。林昶身體不好,便打發林海和賈敏去榮國府探望。
賈代善高坐正堂,史夫人隔桌而坐,賈政夫妻立於下首,身後的奶娘抱著兒子賈珠,賈珠如今兩歲,生的粉雕玉琢,又乖巧可愛,深得史夫人喜歡。而賈赦夫妻因兒子賈瑚生病,請過安之後就回去照看兒子,此刻並沒有在榮禧堂。
林海和賈敏拜見完賈代善,林海扶了賈敏起身。
賈代善見女兒氣色紅潤,林海處處細心照料,從細微處便知她在林家過得還不錯,對林海這個女婿是越發地滿意,只等明年林海金榜題名,便可夫貴妻榮了。
悄立一旁的王子朠見林海對賈敏細心體貼,再看賈政古板木訥,登時就心裡一酸,賈政何曾像林海那般待她如此體貼過,賈敏真是好福氣,未嫁時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還能有如此才貌俱佳的如意郎君,對賈敏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賈代善命人準備酒席,剛要派人去請賈赦,外頭卻有人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傳報導:「不好了老爺,瑚哥兒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