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六十九)
葭雪回到客棧,薛緗已經沐浴更衣梳洗完畢,整個人煥然一新,眼角眉梢都充滿了喜悅,這半年來她見到了許多曾經難以想像的事情也吃盡了以前難以想像的苦頭,現在的她就像是回巢的小鳥,奮力撲騰著翅膀回到自己的家,可薛家,真的還會接納她嗎?
「你們跟我一起回家吧,我父親一定會好好謝謝你們的。」薛緗笑得明媚溫和,她是誠心邀請她們來自己家中做客,曾經的自己何曾將她們這種平民放在眼裡,被拐賣之後顛沛流離,在煙花之地被打了兩個來月,是萍水相逢的她們對自己伸出援手脫離苦海,終於可以回到家鄉,卻不知自己在族譜上已是個死人。
白露深知這種苦楚,也真心為薛緗回家而感到高興,唯獨葭雪心下一片冰涼,思忖片刻後道:「薛緗,你還能回家嗎?我在外面聽說薛家二房的三姑娘在半年前就病逝了。」
笑容頓時凝固,薛緗雙手一緊,愣了片刻後道:「怎麼可能,我還活著啊,他們為什麼說我死了呢。」她心中越來越慌亂,抬腳就向外走去。
「薛緗,你做什麼?」葭雪急忙一把拉住薛緗的胳膊。
薛緗咬了咬唇,「回家,見老爺太太,告訴他們我還活著。」
葭雪握住薛緗的手,微笑道:「我陪你去。」如果薛家不肯接納薛緗,那她們就是薛緗最後的退路。
葭雪在徐州劫法場,在揚州殺了地頭蛇混混,官府肯定要緝拿她,不能繼續再裝男人,索性恢復了女裝,手持長劍,做江湖人士打扮,如此一來,有些欲行不軌之人也不敢輕易去惹她了。路上葭雪對薛緗就告誡過,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她被拐賣到了青樓,只說自己在上元夜和家人走失,不慎落水,摔破了腦袋,失憶了一段時間,最近才慢慢恢復記憶。
兩個月能從青樓逃跑三回,薛緗也不是蠢笨的,她知道自己一旦實話實說就會對薛家名譽有損,她身為薛家女兒,自然不能給薛家蒙羞,她點點頭,認同了葭雪的說法。
白露是通緝犯,還是少露面為宜,安然年齡雖小,對付一般的小混混還不成問題,她在客棧保護白露,葭雪則陪同薛緗一起回家。
再過幾日就是薛家長房長子薛縉迎娶王家姑娘王子肜的大喜日子,整個薛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正門口懸掛著大紅燈籠,家丁看守大門無閒雜人等進出。薛家主子日常出門亦很少走正大門,通常都走儀門,薛緗平時也很少從正門進出,今天情況特殊,須從正門著人通傳。
薛緗頭戴幕笠,遮住容顏,兩人在薛府門口站定,看大門的家丁照例下來驅逐,葭雪搶先道:「勞煩進去通傳一聲,府上三姑娘回來了。」
薛家長房只有兩個庶出姑娘,都不足十二歲,唯有二房一嫡兩庶,嫡女早已出嫁,能被稱為三姑娘的,只有薛峒的三庶女薛緗,那家丁聞言臉色微沉,呵斥道:「哪來的村野丫頭胡說八道!我們家三姑娘已經去世半年了,你有幾個膽子敢騙到薛府頭上!」語氣雖然高傲冷硬,卻不敢動手,那陌生姑娘雖有絕色姿容,臉色卻冷冰冰的,手裡還拿著一把劍,看樣子很不好惹。
薛緗又生氣又傷心,冷聲道:「誰說我死了!我是不是真的,見過老爺太太就知道了,可不是你這個奴才隨便說的!」
那家丁的臉禁不住抽了抽,半年前上元夜,府裡姑娘們出門看花燈,當天晚上就傳出消息說三姑娘得了急病,沒幾天就去世了,接著二太太就把三姑娘身邊的丫鬟婆子統統都打發了出去,再沒有在金陵露過面,後來隱約傳出流言,說三姑娘其實是走失了,後來那幾個傳播流言的下人被二老爺活活打死,就再沒人敢提起三姑娘一個字。
對外,薛府只是死了個庶出的姑娘,這件事在金陵根本沒引起什麼波瀾,對內,這是薛府絕對不可碰觸的禁忌。
平靜了半年之後,忽然來了個女孩,自稱是薛家三姑娘,如果這個是三姑娘,那死的那個又是誰?還是說,三姑娘走失一事並非謠言?
薛緗接著道:「上元夜那晚人太多,我不小心被人推下了橋,掉進了秦淮河裡,腦袋磕在石頭上受了傷,幸虧有這位女俠出手相助,救了我的性命,只是當時我受了傷,許多事情都記不得了,最近才恢復記憶,這位女俠便送我回來了。」
守門的家丁面面相覷,這事情大了,他們可不敢擅自做主,商量之後,派了個人去向二老爺稟報此事。
薛家行商出身,在士農工商的時代當屬末流,薛家老一輩薛昌卻慧眼識珠,於亂世中對當朝太/祖皇帝傾囊相助,資助軍餉糧草,使其奪得天下,靖朝建國後封紫微舍人,領戶部皇商差事,如今富甲天下,與開國功臣賈、史、王並稱金陵四大家族,雖有名聲在外,內裡卻依舊被視為末流,皇帝對薛家格外開恩,特許其子弟可讀書科考,薛峒不理家中產業庶務,專心讀書,今次殿試雖然落榜,卻有貢生的功名,在薛家地位亦是不低。
不多久,傳話的家丁氣喘吁吁地跑出來道:「二太太說了,請二位姑娘進去。」
薛緗的話真偽如何,葭雪是重要人證,薛二太太要見她也在情理之中,葭雪便陪同薛緗一起入內。
正堂自是長房居所,薛峒的院子在薛府的東跨院,薛緗輕車熟路地來到東院,進入大廳之前,心底刻意忽視的害怕卻瘋狂地滋長出來,讓她驟然失去了向前邁腳的勇氣。
如果沒有遇到葭雪,她一個人逃回金陵,還會這麼輕鬆容易地進入薛府嗎?
進入大廳,正中主位端坐著一男一女,兩旁站著五個姨娘打扮的女子,年齡不一,個個盯著門口,齊刷刷落在薛緗身上,薛峒的眼睛是晦暗不明的,看不出任何情緒,薛太太的臉上含了一縷和藹的微笑,卻如假面一般遮住了眼裡的一絲冷意。兩旁的五個女人神情各異,有嘲諷看戲的,有漠不關心的,只有一個女人神情激動,眼裡泛著淚花,想必就是薛緗的生母孔姨娘了。
薛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明明都是平時極其熟悉的人,父親極少關心她們兄弟姐妹,以前見了也是一副嚴厲模樣,卻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眼神,曾經和藹可親的嫡母,那熟悉的笑容為什麼卻讓她忍不住心底發冷呢。
「老爺,太太,女兒回來了。」薛緗定了定神,對正位的一對男女行禮下拜。
「真的是緗姐兒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薛太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立時有丫鬟上前把薛緗扶起來,一旁的孔姨娘正欲上前,被薛太太眼角餘光一掃,又怯怯地退了回去。
在她們進來之前,看門的家丁已將薛緗的話傳達過一次,此時真正見到薛緗,見她看起來不像顛沛流離受人侮辱過的樣子,才暗暗鬆了口氣,然而——那又怎樣呢,縱使她清清白白地回來了,那半年前薛三姑娘的死又是怎麼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就算她真的被這個江湖女俠救了,在外漂泊半年,誰知道又發生過什麼,大戶人家的女孩在外走動已經失了體統,更何況是半年之久。這件事傳出去,薛家還有什麼好名聲麼!
這邊薛峒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名聲,那廂薛太太已和薛緗抱頭痛哭,哭了一會兒,對葭雪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命丫鬟捧上來金銀道謝。
雖是感謝之詞,神情語氣卻無半分謝意,與其說是謝禮,倒不如說是打賞。
看到這一切,薛緗的心就涼了半截,難道他們不願意看到自己活著回來?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這般態度,難道他們真的希望自己死了?想到這裡,薛緗冷然一驚,下意識地抬眼望向葭雪。
葭雪沒能在薛府久留,薛太太客氣了幾句就下了逐客令,葭雪看了薛緗一眼,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轉身離開薛府。
走上大街,葭雪在牆上看到幾張通緝令,其中一張赫然是白露的畫像,旁邊還有一張剛剛貼上去的通緝令,卻是她的男裝模樣。看來揚州那個混混死了,她在揚州犯下人命,通緝令已發到金陵了。
通緝令上的畫像其實只有個大概,葭雪現在恢復了女裝,便是拿著通緝令和她本人比較也不會露餡,而白露在張家那幾年挨打挨餓,骨瘦如柴,畫像也是當時的樣子,這幾個月白露好吃好喝調養身體,漸漸圓潤起來,再梳洗打扮一番,和從前判若兩人,也不會被人認出來,葭雪並不擔心官府找到她們,她現在最擔心薛緗的安全。
她和薛緗的謊言並非天衣無縫,薛緗在揚州不止一次說過自己是金陵薛家的姑娘,萬一這話傳到金陵,薛緗就危險了。
葭雪決定夜入薛府,暗中保護薛緗,一旦有任何危險立即帶她離開,現在天色還早,她先去藥鋪給白露買藥。從藥鋪出來,葭雪陡然警覺似有一道目光盯向自己,霍然轉身抬頭,卻只看到藥鋪旁邊的茶樓空蕩蕩的窗戶,暗笑自己真是草木皆兵,走回客棧給白露熬藥。
茶樓窗下,一個身材消瘦的男人冷笑道:「真不愧是尹紹寒的徒弟,警惕性竟如此之高。」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咱們找了大半年,她終於在金陵現身了。」對面一個黑衣男人眼神如炬,得意地笑了一聲,「告訴甄大人,可以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