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新修)
比起賈敏十歲生日的熱鬧隆重,葭雪的十歲生日不過是她在林府極為尋常的一天,當天晚上,她正在給林母按摩,忽見一個眼生的小丫鬟過來報喜,說沈姨娘今天診出了喜脈,已懷孕兩個月了。
林家後院已經十年沒有聽過嬰啼了,沈姨娘懷孕的消息讓林母高興地從躺椅上猛然坐直了身子,又震驚又激動。林家子嗣不豐,數代單傳,連蘇夫人這多年來也只生了林海一個兒子,這麼多年來妾室通房們也沒一點動靜,此時沈姨娘突然有孕,林母高興地差點要燒香謝祖了。
蘇夫人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中先是一酸,後又釋然了,沈姨娘還是她作主擺酒唱戲從外面納進來的,為的就是要給林家生下孩子。林海是嫡長子,且又爭氣上進,夫妻也和睦,因此小妾有孕,蘇夫人雖然吃味,倒不至於生氣鬱悶,林家子嗣不豐,能多個孩子總是好的,林海將來有個兄弟姐妹互相照應也好過單絲獨線一個人。
沈姨娘一下子就成了林府最為矚目之人,林母和蘇夫人送了好些補品面料,請了長安城最好的大夫給她安胎,想要什麼吃什麼只管開口,無有不應。
三個月後,賈代善長子賈赦喜得麟兒,賈代善當了爺爺,十分高興,給長孫起名賈瑚。林家得知喜訊,不免要準備賀禮前往賈府參加滿月宴道喜。
展眼到了年底,臘八那天早上,沈姨娘不慎摔了一跤,提前發動,好在預產期就在臘月,穩婆產房皆已準備齊全,林昶和母親妻子一起在產房外等候,個個面色緊張。
因生怕林母情緒激動又出什麼事,蘇夫人命人叫了葭雪過來守著林母,好以防萬一。
丫頭們端著熱水來來去去,產房內沈姨娘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一聲聲傳了出來,蘇夫人安慰著林母,一邊叫人給松子娘娘燒香祈禱。
沈姨娘慘叫了半天,聲音越來越虛弱,一直道天黑還沒聽到嬰啼,林母和蘇夫人都是生養過的,臉色極其難看,葭雪心道不好,都這麼久了還沒生出來,沈姨娘怕是凶多吉少。
收生嬤嬤滿手是血面色煞白地跑出來道:「老太太老爺,姨娘胎位不正,難產了,請老太太示下,保大還是保小?」
葭雪心中一沉,沈姨娘此命休矣!
過得片刻,林昶重重一拍桌子,喝道:「說的什麼話!大人小孩都要保!」
忽然間,產房裡傳出來沈姨娘聲嘶力竭卻虛弱的聲音:「老爺,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兒平平安安!」
林母沉沉嘆了一口氣:「昶兒,別為難穩婆,若不是到了緊要關頭,她們也不會讓咱們做決斷的,時間越久,胎兒怕是越危險,還是保孩子吧。」
蘇夫人望向產房的方向,惋惜嘆道:「沈姨娘自進門至今十年,好容易熬出了頭,卻……」話雖未說完,但言外之意,已是舍了沈姨娘保胎兒了。
林昶一雙手緊握成拳,幾度張開又握緊,短暫的沉默之後,閉目長嘆一聲:「保小,你去告訴姨娘,我不會虧待她的家人的。」
房間裡燒著銀霜炭,明明溫暖如春,葭雪卻覺得自己如置冰窟,絲絲冷氣無孔不入,冷得讓她不由自主瑟瑟發抖。
沈姨娘對整個林家來說,最大的意義就是這個孩子,然後才是她伺候了林昶夫妻十年的情分,十年又怎樣,便是二十年三十年,當這一刻來臨,她的生命必須要為了她肚子裡的胎兒讓路。
穿越前,葭雪挨打的原因之一是懷不上孩子,她一直生活在暴力和恐懼之中,如果鄭飛能讓她懷孕,當這一刻來臨,她大概也不能指望鄭飛會在乎她吧。
畢竟,鄭家的每一個人都說過,她林葭雪是鄭家花了十五萬彩禮買來的。
那張結婚證與賣身契無異,可笑自己當初太沒出息,直到死後她才明白,她把他們當親人,可他們卻把她當奴隸。
沒過多久,產房裡傳出一聲響亮的嬰啼。
林母林昶蘇夫人三人面上的緊張之色頓時轉為欣喜,立即問道:「是哥兒還是姐兒?可是母子平安?」
產房裡穩婆正在給嬰兒擦洗身子,一個穩婆跑出去跟主子道喜,恭敬地回道:「回老太太,姨娘生了個姐兒,姐兒很好。」
聽說是個姐兒,三人先是一愣,隨即才面露欣喜之色,葭雪細緻入微,她看得出來,三人高興之餘,仍有一絲失望。
產房裡沈姨娘得知自己掙了命卻生了個女兒,力竭之後流著淚地道了一聲「都是命啊!」便昏厥過去。
鮮血染透了產床被縟,這個剛剛當了母親的女人,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不過,即使她能活下來,女兒也不能喚她一聲母親,姑娘是主子,妾又算得了什麼。
沈姨娘走後,林昶多少有點悲傷,女兒的洗三隻在家中小辦,並沒有發帖子請人。蘇夫人憐惜大姐兒,當天就將女嬰帶到自己房中照料,把早已找好的奶媽敲打了一番,又撥了身邊的四個丫鬟照顧大姐兒,話裡話外皆是一個意思,這是林家的大姑娘,誰都不許怠慢,若是被她發現敢不盡心盡力服侍姐兒,立即攆出去沒得商量。
蘇夫人一直都想要個女兒,如今年過四十,她也不抱希望了,這個女嬰恰圓滿了她的女兒夢,雖不是親生的,卻疼愛之極。
等沈姨娘下葬之後,蘇夫人回了林母和林昶,將大姐兒記到自己名下,林昶母子見她如此賢惠,豈有不應之理,從此這個庶女就一躍而成了林家嫡女,從長兄起名為林瀠。
次年正月初八,林家長女滿月宴,林昶老來得女,意欲大辦,給素日來往的親友同僚都發了帖子,請了長安城有名的戲班子好好熱鬧一天。
當天林府熱鬧非凡,門庭若市,林昶在外院接待男客,蘇夫人在二門招待女眷。
蘇夫人和前來道喜的王妃誥命們互相見禮,就命人接引她們先去林母處喝茶聊天,今天來這裡的除了勳貴之家,也有不少書香門第的家眷,雖說清貴勳貴之間有隔閡,暗地裡互看不順眼,但檯面上還是過得去的,各位誥命聊天說笑,看起來其樂融融。
賈代善和林昶本就有交情,攜妻帶女參加林家的滿月宴。
內院之中,陪伴母親婆婆來此做客的有許多都是熟人,賈敏水翾趙婧都在,柳瑤因感染風寒在家養病,沒能前來,三人商量好過幾天一起去探望柳瑤。
林母見賈敏出落地亭亭玉立,姣花軟玉一般,又禮數週全,越發喜歡,笑道:「大半年不見,敏姐兒都長成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誇了賈敏幾句,見她臉紅害羞,便轉過了話題,拉著她的手問道:「你祖母身子近來還好麼?我去年身子不大爽快,就不大愛出門,今年覺得好多了,得空去府上看看老姐姐。」
賈敏笑著回道:「有勞老太太惦記,祖母她老人家身子還算硬朗,前幾日還聽祖母念叨您呢,說老姐妹該多聚聚,等身子鬆快點了請您和幾位老太妃去家裡賞花聽戲。」
這廂賈敏陪著林母說笑,在房間裡給客人端茶倒水的葭雪留神細看,從他人說話之中確認了誰是賈敏,看到她的第一眼,眼前倏然一亮,只見賈敏身穿水綠色短襖,外罩鵝黃色繡梅花比甲,腰間繫著雪青色纏枝蓮暗花百褶長裙,髮髻上一支碧玉簪一支芙蓉金步搖,眉似遠山,眼如秋水,靜如嬌花照水,動則顧盼生輝。
林妹妹的母親,果然不凡。
葭雪的目光定在賈敏身上一直捨不得移開,心裡隱隱有點小激動和小期待,眼前這個小姑娘是賈敏,真是賈敏啊!那可是正牌《紅樓夢》裡一出場就領了便當卻活在了無數同人小說中的林妹妹的媽誒!
葭雪從初中起就很喜歡看《紅樓夢》,邱筱玲也很喜歡,兩人經常一起討論,後來邱筱玲上了大學,葭雪南下打工,她們還有聯繫,閒暇時分泡在網上看了不少紅樓同人小說,對各種穿越女黑賈敏踩賈敏給林如海生兒子的文極其不滿。
邱筱玲吐槽:「你說你一個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新時代女性,穿越了還有系統空間什麼的金手指,就為了給一個大叔當小妾證明自己是真愛然後兒子一茬一茬地生,你就給男人生兒子這麼點追求?」
葭雪深以為然,賈敏作為正牌《紅樓夢》中惟一一個連名帶姓完整出現過的女長輩,又以敏為名,可見原著作者曹雪芹對這個角色還是很重視的。雖然一出場就領了便當,可她要是活著,這《紅樓夢》之後的劇情又從何而來?父母雙全的黛玉怎麼給五品官的嫡次子寶玉還淚?可不就得父母雙亡兄弟夭折一無所依才只能去賈家,不然以寶玉那個身份門第,夠得著黛玉?
因曹雪芹沒寫清楚黛玉那個夭折的弟弟是嫡出還是庶出,所以就有賈敏多年無子把持後院手段惡毒之類的猜測,甚至把那個兒子的死都算在了賈敏頭上,可那個兒子夭折後賈敏一病而亡,未嘗不是因為孩子夭折傷心鬱鬱而終,賈敏便是再怎麼狠毒,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林如海又不是傻子,能一無所知?這純粹是為了黑而黑了。
林家子嗣不豐,數代單傳,林母一輩子只生了林昶一個兒子,蘇夫人亦過了三十歲才生了林海,難不成百十年來都是女人的毛病?現在看來,賈敏面色紅潤,朝氣蓬勃,可不是個病怏怏的西施,反而林海看起來稍有些弱。可惜在這個時代,一旦子嗣有礙,世人都苛責女人,卻從來沒有對男人說三道四。
即使是現代,一對夫妻生不出孩子,有幾個男人主動去看病的,還不都是先推女人去看,女人沒問題那就是男人吧,男人還覺得傷面子。她林葭雪可不就是活生生例子,懷不上孩子,明明不是她的問題,卻還要因此被鄭飛家暴。她向法院提交過離婚訴訟請求,然而法院駁回了,不到半年她就死了。
林家的滿月宴辦得十分隆重熱鬧,林海也給妹妹準備了禮物,除了自己小時候收起來的小玩意,還親自挑選了一個瓔珞項圈,等妹妹長大了就可以戴了。
葭雪在林母跟前漸漸有了些體面,這一年也攢了不少梯己,就想回鄉接王春出來,元宵節後向林母陳情,懇求林母讓她回鄉探親。
林母允了,擔心她一個小姑娘孤身在外不安全,便派遣府裡的車孫啟送她回鄉。
葭雪扮作小書僮,天亮時分從京城出發,一路馬不停蹄,中午請孫啟在雲安縣吃了頓飯,下午才抵達大槐樹村,沒讓車伕跟著,葭雪熟門熟路地往家裡走,快到村口時,忽然聽到兩個閒漢說話。
「哎,步穹那婆娘該快生了吧。」
「大概快了吧,步穹真是好命,聽說他媳婦這一胎要是生個兒子,那胡家能給他二十兩銀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