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尋親(新修)
葭雪腦中轟隆一聲,似有驚雷劈落,什麼意思?什麼叫這一胎生個兒子就能賺二十兩銀子?
一人酸裡酸氣地道:「要不怎麼說步穹命好呢,一袋糧食買了個媳婦,頭一胎就是個小子,也算是給老步家留後了。那胡員外也是摳門,步穹那媳婦長得水蔥似的,我看一眼就心癢,乾脆買回家暖床得了,還花那二十兩銀子租什麼肚皮啊!再說,都給別人生兒子了,那婆娘還有臉回來?」
另一人啐道:「你懂個屁!那是步穹不願意賣,你算算,賣婆娘能得幾個錢?只要那婆娘還能生,多租上幾回不是更有賺頭?步穹都不嫌棄那破鞋你瞎操什麼心!」
「那步穹不就成綠毛龜孫子了麼。」
「你不知道,步穹早瞧上黃蒿村一個丫頭給狗子當童養媳了,還想翻修他家那幾間破屋子,就等著他婆娘這一胎生兒子的錢呢,只要給狗子娶上媳婦,老步家後繼有人,他這當爹的還在乎當個龜孫子?」
葭雪不由自主地打個哆嗦,莫名的寒冷侵蝕入骨,剎那之間,心裡冒出了強烈的殺機,她真真切切地告訴自己,她要殺了步穹和狗子!
王春今年二十八歲,女人只要還有生育能力,四十多歲都能生,至少十年,這十年中只要她沒有難產死掉,步穹還能把王春租給不同的男人,讓她承受無盡的恥辱還要冒著生命危險生孩子!風險全部都落在她身上,報酬卻是步穹的,拿來翻修新房,拿來給兒子買童養媳,沒有一個銅板是她的!
跟青樓裡的妓/女有什麼兩樣,都是被人拿來出賣的商品,賣商品的錢,自然是屬於商品的主人。
那兩個閒漢嘮了半天,注意到村口大樹旁邊做小童打扮的葭雪,見她面容清秀穿著得體,還以為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小書僮,問道:「小哥兒,你找誰?」
葭雪定了定心神,認得這兩個閒漢是村裡有名的潑皮無賴,一個叫王寶一個叫張四,以前沒少欺負過王春,她按捺住厭惡上前道:「兩位大叔,請問步穹步大叔是否在這個村子裡?」
「你是誰?找步穹做什麼?」王寶狐疑地反問,細細打量了葭雪一遍,生得俊秀水靈,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心裡盤算著怎麼撈一筆,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葭雪隨口扯謊道:「步大叔的閨女在我們家伺候老太太,心裡掛念雙親,又忙得脫不開身,可巧我也是雲安縣人,她就拜託我過來走一趟替她看看父母。」
張四道:「看看,我就說步穹命好吧,去年老韓頭的兒子還帶著禮物上門呢,今年他閨女就攀上高枝了!」
葭雪驀然一驚,老韓頭,那不是她前世的父親尹紹寒麼,來的是他兒子?卻不知是父親恢復了本來面目還是尹珩來過,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再見之緣。
王寶摸了摸下巴,笑道:「小哥來得不巧,步穹去隔壁鎮子的賭場了,就狗子一個人在家。」
葭雪奇道:「那步嬸子呢?」
「這嘛,說來就話長了。」王寶清了清嗓子攏了攏棉襖,顧左右而言他,「剛過了年,天兒還冷著,我這說話舌頭都打結呢。」
張四王寶向來一起廝混,眼皮子一動就能猜出對方下一步什麼打算,立即配合地跺腳呵手,「我倆這閒話說得久了,手腳都凍麻了,還是回家烤火暖暖。」
「勞煩兩位大叔了,這點錢請兩位大叔打酒吃,去去寒。」葭雪豈有不知,但也不能這麼便宜了他們,心念一轉,從荷包裡取出一個七錢重的銀錁子,在兩人眼前晃了晃。
王寶和張四窮了幾十年,才見過幾次白花花的銀子,看到銀錁子眼睛都直了,立即伸手去拿,葭雪向後一收,那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到了一處,都想獨吞那銀錁子,或者……趁四下無人大干一筆。
葭雪閒閒道:「且慢,這錢也不是白給的,誰回答我的問題最多,這銀錁子就給誰,你們也別想拿我當肥羊宰。」說著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凝聚內力於掌心雙手一搓,雞蛋大小的石頭頃刻之間化為齏粉,「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腦袋比石頭硬,我也不介意拿你們練練手。」葭雪的內功修行已有很深的根基,實戰經驗卻幾乎為零,但收拾兩個潑皮無賴還不在話下。
兩人嚇得臉都白了,喉嚨動了動,乾笑道:「小哥請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第一個問題,步嬸子現在在哪裡?」
王寶搶先道:「在雲安縣的胡員外家,去年胡員外死了兒子,胡太太不肯給胡老爺納妾,就想租個婆娘生兒子,步穹那時候好賭,家裡都輸得差不多了,就把媳婦租給了胡員外,到現在都快一年了。」
張四恨恨地瞪了王寶一眼,下一個問題他一定要搶在他前頭!
「第二個問題,老韓頭的兒子什麼時候來的?多大年紀?長什麼樣?」
話音未落,張四立即接口:「去年秋天來的!那人四十出頭,長得很斯文,像是哪家的教書先生,說話也文縐縐的,一聽說步穹賣了女兒典了媳婦,當場甩臉子走了。說也奇怪,那天晚上步家就遭了賊,他家窮得叮噹響,那賊沒偷到東西,把步穹揍了一頓。」
葭雪一聽即明,來人正是父親,他來找過她們母女,步穹也是被他揍的,可惜那時候她在林府當差,王春在胡家受苦,他們就這麼錯過了。「不錯,都回答得挺好,可惜我只帶了這一個銀錁子,你們自己分吧。」說完轉身隨手向後一拋,徑直疾走,身後很快傳來爭奪銀子的叫罵打鬥之聲。
葭雪走過去對車伕孫啟道:「孫大叔,我爹娘都不在村裡裡,要不咱們去隔壁鎮子上歇一晚,明兒您帶我去縣裡找我娘,太麻煩您了,這點錢請您打酒吃。」說著遞過去一串銅錢。
孫啟推辭道:「姑娘快別這麼說,老太太吩咐了讓我聽姑娘的話,你說去哪就去哪,去年還多虧了你給我媳婦治病,不然她現在早不知埋哪裡去了,這份恩情還沒報答,哪裡還能收你的錢。」
「一碼歸一碼,我不能讓你白跑,你就收著吧。」葭雪不由分說把銅板塞到孫啟枯糙的手心裡。
孫啟推辭不過,只得收了錢,快馬加鞭趕往大槐樹村和雲安縣城之間的一個小鎮,找了個乾淨的客棧歇了一晚,天一亮便往縣城出發。
雲安縣城的大戶人家不多,死過兒子又姓胡的大戶就更少了,葭雪很快打聽到胡員外家的住址,沒讓孫啟跟著,自己一個人去打聽王春的消息。
葭雪按照路人給的指引一路走到胡家附近,忽見前方一處大宅院門口圍了一圈的人,台階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絲綢的胖老頭,滿臉怒氣,臉上的肥肉不停地顫抖,向下俯視怒罵道:「我養了你一年,白白浪費我多少糧食,竟然生個賠錢貨出來,沒跟你要錢就是我慈悲了你還有臉跟我要銀子?還不快滾!帶著這賠錢貨滾得遠遠的!」說完拂袖而去,大門立即緊閉。
周圍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葭雪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疾衝上前,擠過人牆衝到最前面,眼前猝不及防的一幕讓她心痛如絞。
地上的女子蓬頭垢面,只穿著貼身小衣,凍得瑟瑟發抖,臉色慘白虛弱無比,頭髮上汗水未乾,顯然是剛剛生產過的樣子,懷裡一件薄薄的棉襖裹著一團小小的嬰兒,襁褓上血跡斑斑,她一定是剛生完孩子就被攆出來了!
這是王春,是她此生的母親!葭雪沖上去抱起王春,兩行眼淚簌簌而落,顫聲喚道:「娘。」
王春已然絕望之極,忽然聽到有人在耳畔叫她,她以為是女兒,卻抬頭卻見是個清秀男童,失望之下抖著唇道:「小哥認錯人了,小婦人哪有哥兒這般人品的兒子。」
「娘,我是二丫,我來接你了。」葭雪在王春耳邊低語,抬頭狠狠瞪了胡家大門一眼,胸臆間怒氣橫衝直撞,撕扯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二丫,你真是二丫麼!」王春猶覺是夢,難以置信地盯著葭雪看了又看,這模樣跟她小時候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兒啊!
葭雪抱緊王春淚如雨下,低聲道:「娘,我是二丫,我是您的女兒!」
王春呆愣了好久,才顫抖著伸出手抱住葭雪,真實的感覺告訴她這不是在做夢,臉色幾度變幻,終於回過神來,她朝思暮想的女兒就在自己面前,哭道:「我苦命的二丫,娘終於見到你了!」
葭雪帶王春先在客棧安頓,立即給王春懷裡初生的小女嬰診察身體,這女孩剛出生沒多久,臍帶都還沒剪,葭雪趕緊去買了一把剪刀,沸水煮過消毒之後才給妹妹剪斷臍帶用棉線紮緊,又急急忙忙出門去給王春買禦寒的棉襖衣裳。
葭雪回來後,王春摟著女兒流淚道:「我苦命的閨女,這一年你都過得怎麼樣?娘對不起你,沒能攔得住你爹。」
一聽到步穹葭雪就來氣,「他還真會賣女兒,一賣就把我賣到了妓/院,還好我福大命大逃了出來,現下在林大人府上當丫鬟伺候老太太,前兒求了老太太讓我回鄉探親,聽村裡人說了您的事,就來了雲安縣,還好,終於讓我們母女重逢了。」
「他,他,竟然把你賣到那種地方!」王春渾身發抖,氣憤不已,淚水簌簌而落,「他還哄我,說大戶人家買了你去當丫鬟,沒想到,沒想到……他居然那麼狠的心……他可是你爹啊,他怎麼能這樣!」
葭雪冷笑道:「他可沒把我當女兒呢,不是一直都叫我『賠錢貨』麼,不賺夠本怎麼能行。」
王春嘆道:「別怪你爹,你哥都病成那樣了,他也是萬不得已,但凡能有別的法子,他也不會賣了你的。」
葭雪目瞪口呆,步穹把親生女兒賣進煙花之地,王春居然還讓她理解他?她愛女兒是沒錯,但她更愛兒子吧,聽這話的意思,為了救兒子,犧牲女兒就應該了?
葭雪僵硬了片刻,按捺不住心頭的怒氣冷冷道:「那他把你租給別人生兒子賺錢,你也是這麼想的?萬不得已?萬不得已就能把你和我當物件給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