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九十三
新鄉夜戰,朝廷大軍折損兩萬,義軍折損八千,然而義軍的糧草大營卻被朝廷大軍焚燬大半。
賈代善中掌負傷,卻無性命之憂,他和葭雪大戰一場,摸清了她的武功水平,她能以內力震得讓自己長/槍脫手,便明明可以一掌將自己擊斃,但她竟然手下留情,賈代善更加確定林蘅就是步葭雪,顧念她和敏兒的舊情才沒有痛下殺手。此女武功高強,看來只有和她關係密切的趙徽才能降伏於她了。
大軍無帥,昭華帝駕崩的消息傳到新鄉,亦帶來先帝臨終前讓他班師回朝的遺旨。
不管是不是真的先帝遺命,明晃晃的聖旨上寫明了讓他即刻回京,賈代善受傷嚴重,也無法繼續指揮大軍,遂在身體好轉之後率軍北上回京。
賈代善大軍到達帝京,已經是第二年的二月初七了。
回京了之後賈代善才知道,昭華帝在去年秋季身體每況愈下,在臘月裡頭腦尚且清楚的時候,當著文武大臣的面將皇位傳於趙德,隨後不到半個月就駕崩於凌波園,聽說昭華帝去世的那一晚,只有趙德伺候在側,父子倆說了什麼都不得而知。隨後先帝靈柩葬入帝陵,趙德在天下最亂的時候匆忙繼位登基。
新帝繼位,以前趙弘一派的人明裡暗裡都遭了秧,寧國府賈代化就是趙弘的支持者之一,新帝尚未動他,賈代化自己卻因年事已高駕鶴西去,其子賈敬襲爵。賈代化死後人走茶涼,寧國府勢力大不如前,新帝並未將其放在眼裡,暫且放過不提,首先安撫賈代善。
賈代善是戰功赫赫的老臣,對先帝忠心耿耿,並沒有被趙弘拉攏,新帝登基彰顯寬仁,自然要對忠心的老臣加以撫慰,此番平亂失利,新帝並未降罪於他,賈代善卻識時務,新帝登基,收權於舊臣,他掌控了幾十年的兵權,這次不得不交出去了。
更何況他現在內傷嚴重,再也無法帶兵打仗,賈代善上了致仕摺子和兵符,在家養老療傷。
去年年底,明睿親王趙徽帶著一身的傷從東北孤身回京,將將趕上先帝彌留之際,趙徽在山海關立下大功,和新帝關係又最為親厚,立時成了新朝炙手可熱的第一人,巴結奉承者不計其數。
皇位孤絕,坐在上面的那個人已不僅僅是曾經的好兄弟,趙徽於此十分清楚,知道帝王最忌諱什麼,對趨炎附勢者一概不見,索性以養傷為由躲去了莊子。二月十五那天,趙徽忽然收到了賈代善的親筆書信。
信上寥寥數語,簡明扼要,賈代善直截了當地說他在新鄉府和反賊大戰之時看到了原本已經死了數年的步葭雪,但她卻否認這個身份,稱自己為林蘅,賈代善說如果那個反賊的首領林蘅真是步葭雪,請趙徽勸降此女,莫再與朝廷為敵。
趙徽看完信,胸口如遭重擊,捏著信紙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心中五味陳雜,酸澀的歡喜之外是更多的震驚,林蘅,這個名字他是聽說過的,是義軍之中以武功高強著稱的副將,亦是劉嵐的左膀右臂,萬萬沒有想到林蘅就是葭雪,直到此時他才反應過來,林,琳也,蘅,珩也,尹琳和尹珩,不知道她是懷念上輩子的親情時光,還是心中仍然對他存了一份情。
可為什麼她現在居然成了反賊?趙徽苦笑一聲,以葭雪的性子,會當反賊也不是不可能,當年她以假成親死遁,至今整整三年零兩個月,終於有了她的下落,他恨不得立時去找她,然而,他們現在卻已經成為了敵手。
明睿親王,反賊首領,他們之間相隔的豈止是天塹。
趙徽沒躲了幾天清靜,就被趙德召回皇宮,商議平亂安民之策。
昭華帝一死,留下了一個爛攤子給趙德,流民起義四起,災後重建無著,廣東福建一帶雖然沒有受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中原江南的流民起義軍越來越多,這是趙德登基之後要解決的第一個最大的問題。
平亂得當,他就可以繼續在這把龍椅上做下去,如若不然,這身龍袍只怕穿不了多久,就得跟著他下葬了。
趙徽思索道:「馮唐乃將帥之才,可率軍繼續平亂,此乃治標。若要治本,就得割肉止損了。」
趙德說道:「你的意思是給叛軍分田地?」
「然也,此次流民造反,乃因天災,災後朝廷賑濟不到位,致使百姓無家可歸。」趙徽眉頭緊鎖,嘆了口氣,「反賊都是流民,若皇兄下旨,凡回家者,均可分田,山嶺荒地,願意開墾者均屬其所有,三年免賦。朝廷的稅收是少了,可眼下也沒辦法了。」朝廷大軍之中,多數士兵的家鄉都遭了災,原本就軍心動盪不穩,若這些士兵有所異動,朝廷的根基就失去了最後的保障。
距前朝李自成反明至今不過幾十年,趙德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然而,給流民士兵分分田地,勢必會損及各地鄉紳地主官員的利益,三年免賦,朝廷收不到稅糧,各地糧倉府庫又怎麼辦,朝廷機構運轉失靈,這也是比流民反賊更讓趙德頭疼的問題。
趙徽道:「皇兄,兩權相害取其輕,割肉止損哪有不痛的。」
趙德仍未有決斷,將此事在早朝上提起,大臣們分為三派,一派主張以武力鎮壓,還有一派同意趙徽的提議,另有一派人提議招安。理由是現今反賊的兩個首領,一男一女,常璠身上還有秀才的功名,招安之後封其為貢生,可直接參加三年後的殿試,對讀書人來說此乃莫大之誘惑,而那個女首領劉嵐原是朝廷武將劉叔明的女兒,朝廷可下旨封其為鄉君,再賜一門好姻緣即可。
趙徽聽完冷笑一聲,這幾個文官讀書把腦子都給讀傻了吧,常璠已是義軍首領之一,率領數萬大軍,看得上區區一個貢生的功名?而劉嵐,葭雪能跟隨此女造反,且還沒有取而代之,說明她對劉嵐欽佩之極,心甘情願為其效力,能和葭雪那種大逆不道性子的人結為知己,劉嵐又怎會接受朝廷的招安。
更何況,賈代善和劉嵐在新鄉交戰,若能以舊情勸降早就成功了,賈代善何必帶著一身的傷敗退回京。
招安一法,絕不可行。
賈代善敗退回京,陳通死於戰亂,劉嵐常璠迅速接管了陳通的隊伍,兩人的軍隊紀律嚴明頗得百姓愛戴,又不缺軍餉錢糧,陳通麾下將士除了幾個副將軍師有所不滿,士兵們卻都很願意被其接管收編,黃新撈不到好處,羅岩汪成曾經因為搶女人被葭雪削掉了耳朵,兩人憤懣不滿,率領親信投靠了朝廷大軍。
二月二十,劉嵐常璠率領逐漸壯大的隊伍進入函谷關,出奇兵奪下潼關,進駐陝西西京府,按照葭雪的提議,打土豪分田地,休養生息訓練士兵,很快得到了百姓的支持。陝西關中今年並未遭災,府庫糧食都很充盈,三人決定以此為根據地,為東進北伐做準備。
西京乃十六朝古都,自古帝王在此建都者不計其數,進駐西京之後,常璠隱約有些飄飄然,竟有了在西京稱帝的想法。
劉嵐察覺到之後甚覺可笑,葭雪說的果然沒錯,帶著農民起義造反的首領最終都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拋棄他們,常璠若成功稱帝,這些跟著他們東征西戰的士兵們就真的能過上他們夢寐以求的安穩日子?
不過是,在一場壓迫和下一場壓迫之間短暫的「太平盛世」罷了。常璠不是農民,讓他放棄唾手可得的權力讓天下百姓人人平等,讀過四書五經被天地君親師這種思想所支配的他根本做不到。
劉嵐也不是農民出身,她經歷了從官家小姐錦衣玉食到落草為寇殺伐反抗的日子,看過太多,自己也經歷過太多世間女子所受欺辱的事情,經過葭雪的分析,她徹底明白過來,女人想要堂堂正正地做人,就必須打破這個世道的規則重新制定,而常璠卻沒有這種思想意識,他從來沒有想過打破世間規則,只想在這套流傳了上千年的規則面前轉化自己的身份而已。
只是從被欺辱的人變成手握大權可以欺辱他人的人罷了。
常璠隱隱以皇帝自居,開始著手蠶食劉嵐的軍權,對劉嵐提出的許多給女人分田地讓女人參軍的提議都沒有同意執行,以給女人分田地自古未有,如此行事會使民心不穩反抗的理由拒絕,還提出了讓劉嵐手下一支數千人的娘子軍和男兵將士成親,以穩軍心。
「我的姐妹們可不是穩定軍心的工具!」劉嵐強忍怒氣,一口拒絕,回到住處和葭雪說起這事,氣惱不已。
葭雪忽然覺得無比悲涼,現在這個時代重農抑商,資本主義尚在萌芽狀態,共產主義思想大約還要一兩百年才能傳過來,在這個被封建思想統治了上千年的地方,誰會願意人人平等呢?成王敗寇,勝利者自然是要將失敗者踩在腳底,即使他們成功了,天下百姓能做到人人平等嗎?
鄉紳,地主,官員,連自己內部的人都不願意平等,和平民百姓平等?這種辱沒身份的事情怎麼可以!
即使他們在武力面前忍氣吞聲,可這個「平等」的人人,是不包括女人在內的。
就連義軍之中,常璠也把劉嵐手下的娘子軍當成了聯姻維/穩的工具,成親嫁人,連問也不問她們一句。
三月初九那天,忽有媒人上門,給劉嵐和葭雪說親。
兩人聽不到一半,驚得目瞪口呆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