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二十四
水溶這才發現清虛觀不對勁,今天是七月十九,天氣晴朗,漫天星光之下,周圍其他景物都還算明晰,唯有山頂這座道觀朦朧不清,似有雲環霧繞,散發著詭異的氣氛,不禁更加焦慮,菁玉的魂魄還在裡頭忍受煉魂煎熬,顧名思義,煉魂一定是極其殘酷的折磨,他恨不得以身代之,加快腳步向前疾走。
岑薇伸手攔住了他,觀察周圍情況,冷笑道:「這妖道長進了,竟然想出了這個法子對付我。」現在的清虛觀是一處結界入口,進去就會與現實隔絕,煉魂須設陣,為了讓岑薇投鼠忌器,張道士定然會將煉魂陣與滅仙陣結合起來,至於如何將兩陣相連,只能進去了才知道,而這滅仙陣本就是針對神仙所設,她踏入陣中,其凶險不言而喻。
「你這劍沒用,扔了吧。」岑薇瞥見水溶已拔劍在手準備戰鬥,隨手一劃,一把古樸長劍憑空出現在他面前,「這是一千五百年前崑崙閬風派的溟汀劍,乃我隨身飛劍,你拿去用吧,若有危險,劍靈會助你一臂之力。」
水溶遲疑道:「前輩將神劍給了我,那您用什麼呢?」
「你該不會以為我這個劍仙只有這一把神兵利器吧?」岑薇再度變出一把樣式繁複奇特的長劍,劍身一振,發出一聲清越龍吟,伴隨著岑薇意氣風發的聲音:「這把劍是西王母賜予我的崑崙宮神器,一直還未沾血,今天就拿那妖道的頭開鋒!」
水溶握住溟汀劍柄,同岑薇一起拾級而上,彷彿又回到了金戈鐵馬的戰場,視死如歸無所畏懼,張道士敢要了菁玉的命,他就勢必將他碎屍萬段,不管他是凡人還是妖人,他都絕對不會放過他!
兩人走到道觀門口,大門自動打開,裡面空無一人,岑薇鄭重道:「滅仙陣只是針對我的,你是凡人,對你應該沒什麼用,我對付張道士,你找到煉魂陣的陣眼,只要破壞了陣眼,菁玉就有救了。」
「我知道了,前輩多加小心。」水溶第一次對付妖魔鬼怪,雖有劍仙在側,心中依舊緊張,卻無半分懼意,走入了清虛觀,一步踏入,大門倏忽自動閉合,觀內濃霧瀰漫,視線範圍只有眼前方圓三尺之內,若有人偷襲,實在是防不勝防。
岑薇咬破手指,兩滴血飛濺而出,落在水溶眼中,水溶眸中金光一閃,眼前濃霧依舊,卻好似有透視眼一般能看得清清楚楚,還未及感謝,就聽岑薇吩咐道:「溟汀,你去帶他找煉魂陣。」
水溶忽覺手中神劍一震,一道青光自劍身而出,落地即成人形,看起來與人類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別無二致,眉目與岑薇有五分相似,對岑薇甜甜笑道:「姐姐讓我帶路,就不怕我把他吃乾抹淨了?」說著向水溶飛了個媚眼,輕薄笑道:「倒好個模樣,這一千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遇到這般俊俏的郎君呢,我助你救人,你陪我共度春宵如何?」
若是一般男子,早就被這一眼瞧得酥了半邊,水溶心有所屬,此刻更是一顆心都在菁玉的安危之上,被劍靈一眼看得下意識地向旁邊跳了一步,聽到這話更是大駭,被一個一千多歲的劍靈調戲,這感覺真是一言難盡,正色道:「多謝仙子相助之恩,在下沒齒難忘,但在下已有妻室,絕不能做對不起妻子之事,請仙子莫要為難。」
「看把你嚇得,我跟你開玩笑呢。」溟汀劍靈掩唇而笑,旋即容色收斂,再無方才煙視媚行之態,雙手結印,閉目感應煉魂陣的方位,片刻後睜眼道:「煉魂陣在後院,跟我走吧。」
岑薇早已不知所蹤,水溶遲疑了片刻,才跟上溟汀的腳步,向道觀後院走去。
「我說,你內傷還沒好利索,就跟著我們過來闖陣救人,就不怕送了小命?」溟汀一邊帶路,一邊向身邊與她保持三尺距離的水溶問道。
水溶眸中一黯,說道:「她在我心中,比我的命還要重要。」
「想不到這世上還有跟他一樣的痴人。」溟汀微微感慨嘆息,看水溶的眼神裡亦多了三分欣賞,忽然將水溶一推,自己側身疾退,一道白光擦身而過,劈在身後的松樹上,百年大樹頓成枯木。
水溶心有餘悸,這道白光威力竟如此之大,溟汀正色道:「妖道知道我們來了,留心準備戰鬥。」
話音未落,前方憑空出現了一排小道士,個個面無表情,仿若傀儡,一出現就襲擊闖陣的一人一劍靈。水溶持神劍在手,並不如何害怕,劍花一挽向前疾衝,劍影過處,傀儡皆成灰燼,然而轉瞬便又重新結為人形,且那傀儡皆有妖法,只要被碰觸一下,立時便有烈焰燒灼而過。
「水溶,將他們都引到一起去!」溟汀跳出戰團大喝。
水溶依言且戰且退,將傀儡引到一處,眼角餘光瞥見溟汀雙手捏了個訣,一蓬劍雨驀然出現在自己與傀儡上方,數不清的寒芒兜頭落下!水溶不及驚呼,一道大力將他倏忽拉了出去,回頭看時,所有的傀儡在劍雨之中盡數消亡殆盡。
溟汀冷笑道:「區區傀儡術,那妖道也沒什麼長進。」
「劍靈,別高興地太早,等岑薇死了,看你再如何囂張!」四面八方傳來一陣得意的笑聲,與張道士音色無異,卻並不見人影,那妖道在暗中操縱陣法,入陣之人找不到他。
水溶怒聲喝道:「妖道!快放了我妻子!」
張道士的聲音方向不明,「北靜王爺有情有義,真令貧道佩服,不過大丈夫何患無妻,王爺何必為了一個女人與貧道為敵,若落得死無葬身之地,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水溶怒道:「妖道,等本王救了王妃,定將你挫骨揚灰!」
溟汀並沒有被激怒,閒閒笑道:「三百年前不知是誰被姐姐打得聞風喪膽,你以為你修煉了三百年,姐姐就止步不前了嗎?不防告訴你,姐姐現在已是西王母親封的崑崙宮戰神,你一個不人不妖不仙不魔的怪物,擺個滅仙陣就想對付姐姐,真是異想天開。」
張道士的聲音再未傳來,應該是被溟汀那句話給震懾住了,水溶更加震驚,他只以為岑薇是個普通的女劍仙,沒想到竟然還是西王母座下戰神,如此一來,菁玉獲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再向前方走去,水溶越來越覺得有些陰森,呼吸的空氣裡也瀰漫著森森鬼氣,無形的壓力籠罩在心頭,越來越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溟汀的神情也不似方才輕鬆了,忽然變色道:「不好,那妖道召陰兵了!」
「是鬼魂兵團嗎?」水溶問道,他也感覺到前方危險更盛。
溟汀停下腳步看了水溶一眼,「是衝著你來的,你兩世都征戰過沙場,戾氣重,殺孽也重,死於戰場的無數陰魂並沒有全部進入輪迴,還有不少孤魂野鬼,那妖道將你的氣息擴散到三界之中,曾經被你殺死的孤魂野鬼都來了,他們要向你尋仇。」
「仙子可有應對之法?」若是活人,水溶自然不怕,但鬼魂本就是死人化之,他一個凡人,如何對付鬼魂?
溟汀想了想道:「這樣吧,我回到劍裡,助你一臂之力,煉魂陣就在陰兵後面的祭壇,你自求多福。」說完化作一道青光,灌入水溶手中的溟汀劍身。
水溶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轉過一道迴廊,映入眼簾的鬼魂兵團驚得水溶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群鬼魂全都是臨死前的模樣,盔甲破敗鏽跡斑斑,個個面目全非斷肢殘臂,還有人失去了頭顱,無頭鬼到處都是,他們聚集在一起,視覺衝擊力極其驚人,原本面無表情的鬼魂在看到水溶出現的一刻,怨氣加倍增長,很快都化為厲鬼,張牙舞爪地向水溶飄過來。
看不到頭的陰兵擋住了後面的祭壇,但水溶知道她就在那裡忍受煉魂的煎熬,一想到這裡,心中也不覺如何害怕了,冷笑道:「你們活著本王都不怕,難道變成鬼我就怕了?」
數不清的鬼魂蜂擁而來,水溶大喝一聲向前疾衝,所到之處摧枯拉朽,溟汀劍光芒大盛,被碰到的鬼魂立時魂飛魄散,消失了一半陰兵後,厲鬼都精明了,不再與溟汀劍正面交鋒,水溶本就有內傷,與厲鬼戰鬥了一個時辰之後漸感不支,臟腑間疼痛一陣陣襲來,出招的速度就慢了下來,被厲鬼抓住時機,從他背後生生撕了一片皮肉下來。
厲鬼咯咯大笑,抓著從水溶身上撕下來的肉放進嘴裡咀嚼,生吃人肉的樣子越發麵目猙獰可怕,水溶牙關咯吱作響,臉上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十幾招下來,消滅了幾十個厲鬼,身上的皮肉亦被撕下來不少,整個人似從血池裡剛出來一般,衣服都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水溶喘著氣,強忍著凌遲的痛苦,他已經看到了祭壇,他不能在這裡倒下去!
溟汀的聲音從劍身傳來:「你還有力氣麼?我還有最後一點法力,我要放大招了。」
「有!」水溶握緊了劍柄,堅定地回答,接著溟汀劍發出奪目的青光,水溶陡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自手臂灌入,身體被溟汀劍控制著飛入半空,手臂被牽引著凌空疾書,劍尖所到之處凝出一個個青色的符咒,符咒尚未完成,忽見所有的陰兵厲鬼迅速瓦解,分崩離析,很快消失不見。
水溶脫力落在了地上,溟汀驚喜而虛弱的聲音再度傳出:「是姐姐,她破了滅仙陣,陰兵都是妖道召來的,妖道法力不足,陰兵就散……」聲音逐漸趨於虛無,應該是法力耗盡,於劍中沉睡了。
水溶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他看到了祭壇,看到了煉魂陣周圍的光圈,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向前爬去,所到之處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終於,他終於爬進了煉魂陣!
祭壇中心,菁玉半透明的魂魄被困在一道光束之中,魂魄中心有一塊形似八卦的物體,應該就是岑薇所言的命輪了,光束周圍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菁玉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魂魄的透明度越來越大。
「菁玉!」水溶失聲叫道,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菁玉跑過去,幾乎是同時,身後傳來岑薇一聲驚呼:「不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