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二十三
「王爺息怒。」靈芝蘇葉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敢哭出聲也不敢再去拿壽衣了,現在水溶這個樣子,拿多少壽衣進來都沒用。
北靜太妃進屋看到地上被撕毀的壽衣,淌眼抹淚道:「溶兒,我知道你傷心難過,菁玉嫁進門,我拿她當自己閨女疼,她這突然一走,我也傷心啊!但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能讓她死也不得安生啊!」
「誰說她死了!誰再說一個死字,我就殺了誰!」水溶目呲欲裂,周身殺氣翻騰,宛如一頭發狂的野獸,發紅的雙眼裡迸射出令人膽顫心驚的寒芒,他擋在菁玉面前,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北靜太妃忽然覺得水溶變得陌生而可怕,這不是她孝順懂事的兒子,現在的水溶已經癲狂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兒子這樣,誰敢近身就要了誰的命,閤府都知道水溶會武功,誰敢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是以誰都不敢上前勸解。
北靜太妃無法,只得向安然求助,卻見安然也傷痛欲絕淚流滿面,她自己都這樣了,又如何再去勸解水溶。
一屋子滿是哭泣哀啼,落在耳中讓水溶越發煩躁不堪,心房似有烈火燒灼般的疼痛迅速蔓延,他握緊菁玉的手,柔聲道:「菁玉,現在天還沒黑呢,你別睡了,快起來。」
菁玉沒有任何反應,水溶眼中水霧氾濫成災,喉間梗塞,抱起屍身崩潰大哭,「菁玉,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只要你能醒過來,我就答應你所有的要求,你想走便走,你不想看到我我就絕對不會在你面前出現,你醒過來,求求你醒醒啊!」
然而,沒有了心跳呼吸的人給不了他任何回應,水溶的胸口急劇起伏,手背額頭上青筋突起,整個人不住地顫抖著,突然口吐腥紅,抱著菁玉的屍身倒在了地上。
北靜太妃剛剛死了兒媳,兒子又吐血昏迷,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變故打擊,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一屋子丫鬟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安然強忍傷痛,安排丫鬟分別扶起北靜太妃和水溶各自躺好,她分別給兩人診治,水溶本就還未痊癒,又受了強烈的刺激氣血上湧,北靜太妃並無大礙,掐了一會兒人中就悠悠轉醒,看著昏迷的兒子死去的兒媳淚流不止,吩咐丫鬟給菁玉擦洗換裝入棺,靈堂差不多已經準備好了,再過一會兒就有人來弔唁了。
北靜王府亂作一團之時,喪報亦傳到了林府,賈敏和黛玉聞言當場暈厥過去,僅剩涵玉一人主持局面,立即派人去請大夫又派人請林海趕緊回家,大姐猝死,母親和姐姐又倒了,急得涵玉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寸步不離地守著賈敏和黛玉。
林海在宮中與其他內閣大臣一起商討政務,聽到北靜王妃猝死的消息,大驚大悲之下也暈了過去,慶熙帝聞言召太醫為林海診治,待他醒來便放他回家,此事來得突然,林家和北靜王府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
賈敏這一昏厥就生了一場大病,極度的悲慟之下連床也下不來了,醒來後看到神色悲慼的林海和哭得一雙眼睛腫成核桃的黛玉涵玉姐弟倆,沉痛不堪,流淚道:「老爺,菁玉她好好的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林海悲憤地道:「你放心,我一會子就去北靜王府,一定讓水溶給咱們一個說法,我好端端的女兒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黛玉哽咽道:「我陪父親去,我去看看姐姐。」
涵玉握緊了拳頭咬牙道:「我也去!」
林海攜一雙子女到達北靜王府時已是晚上,靈堂上正亂哄哄一團,原來水溶醒後,得知菁玉已經入棺,當場暴怒,不顧一切地衝進靈堂掀了棺蓋,把菁玉抱出來就要回房,一眾丫鬟婆子上前勸阻,反被他怒斥道:「誰跟你們說王妃死了!她不過是睡著了,誰敢碰王妃一下我就要了誰的命!」
北靜太妃在靈堂急得直跺腳,拉下臉沉聲喝道:「溶兒!你給我清醒一點,菁玉死了,她死了!」
「她沒死!」水溶幾近瘋狂,固執地不肯承認現實,抱緊懷裡的屍體不肯讓任何人近身,彷彿眼前所有的人都是要傷害菁玉的壞人。
安然一直留在北靜王府,站出來悲慼哀痛道:「溶兒,菁玉死了,就算你不肯接受現實,她的呼吸和心跳也回不來了啊!」
靈堂正亂著,外頭婆子進來道:「太妃,親家老爺帶著二姑娘和二爺來了。」
北靜太妃焦急道:「溶兒!親家公來了,你還不快把菁玉放下出去見你岳父!」
水溶置若罔聞,抱起菁玉回主院,回頭掃視了靈堂裡所有人一眼,冷聲道:「誰都不許再碰王妃一下,否則。」充滿殺氣的眼神看得所有人渾身一冷,他將菁玉抱回房間,彷彿她只是睡著了,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柔聲道:「菁玉,岳父大人來了,我過去見他,等我回來。」
水溶在客廳見到林海,拱手行禮道:「見過岳父。」
林海看到水溶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面色不愉地道:「我女兒呢?」
水溶不知如何開口,忽見涵玉飛奔而來,白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父親,姐姐不在靈堂,那裡亂得很,聽下人說姐夫把姐姐從棺材裡帶出去了。」
林海身子一晃,幾乎站立不穩,兩行老淚奪眶而出,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水溶胸口的衣裳,顫聲怒道:「我女兒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沒了?水溶,你到底把她怎麼了!」
雖然水溶發瘋了似的不許菁玉入棺下葬,但他心裡清楚,菁玉死了,突然死了,沒有絲毫預兆地從他的生命裡消失了,她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我時日無多」,難道就是指她突然死亡?他沒有辦法對林海解釋,菁玉的死因連安然都查不出來,就是猛然間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帶我去見她!」林海低聲怒吼,水溶默默承受著林海的怒火,帶著他們父子前往王府主院,彼時黛玉已經到了,卻被丫鬟攔著不許進去。
「姐夫,我姐姐到底怎麼了?」黛玉看到水溶過來,氣沖沖地奔過去劈頭質問。
水溶靜默不言,推開房門帶林海三人進去,黛玉看到躺在床上的菁玉,頓時淚如雨下飛奔過去,搖著菁玉的胳膊哭道:「姐姐,姐姐你醒醒啊!我們來看你了,你醒醒啊!」
菁玉面目如生,任由黛玉涵玉哭喊著姐姐,也沒有絲毫反應,林海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去,事實不容推拒地擺在眼前,他疼愛了二十多年的女兒,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菁玉到底是怎麼死的?」林海擦了擦眼裡的淚水,向水溶寒聲質問。
水溶黯然道:「沒有死因,師父也查不出來原因。」
突然間,一道清亮的女音從窗外傳來:「當然查不出原因了,她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攝走了魂魄!」
水溶驚道:「何方高人?請現身一見!」心頭霍然一亮,他怎麼忘了,菁玉不是還有個劍仙師父麼!
房門大開,一道劍影落地化為人形,竟是個紅衣絕色女子,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卻風采翩然仙風道骨,轉眼已至床畔,看著菁玉的屍身長嘆一聲,眉頭緊皺,神色十分凝重。
「前輩,您就是菁玉的劍仙師父吧,您快救救她!」水溶激動地對紅衣女子屈身行禮,劍仙現身,菁玉一定還有救!
紅衣女子道:「她對你說我是她師父?倒也算得上。」
林海心念一動,想起多年前舊事,上前道:「您就是當年救過內子和小女的岑仙子吧,懇請仙子救小女一命,林海願傾力以報仙子救命之恩。」
紅衣女子正是給林葭雪法寶命輪送她來紅樓洞天世界的劍仙岑薇,多年前和賈敏在太虛幻境見過一面,岑薇道:「報恩就不必了,我和她本來就有一段前緣,你們放心,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救她的性命。」說著看向水溶,「你是她的丈夫,我問你,她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符咒一類的東西?」
水溶想了想道:「十天前我們去清虛觀打醮,張道士給了幾個平安符,菁玉多了一個送子符……」說完臉色瞬間一變,肯定是這個送子符有問題!立即將送子符找出來呈給岑薇。
岑薇接過拆開一看,竟是一道熟悉的符咒,冷笑道:「什麼送子符,分明是攝魂符!我說那牛鼻子混蛋怎麼幾百年都找不到,原來躲到這裡來了。」岑薇將命輪與林葭雪的魂魄融合,同時也和她建立感應聯繫,無論是危險還是平安她都能感知,然而這次她感應不到任何情況,起初她沒有留心,閒下來後才發覺不對勁,掐指一算,才知道菁玉被人生生攝走了魂魄。
這次和當年警幻拘魂不一樣,警幻沒有殺人之心,拘魂而不傷肉身,此次妖道用攝魂符將菁玉的魂魄強制分離,為的是她魂魄中的命輪。命輪除了能逆轉時空,還記載了巫山神女的遠古仙法,修道之人視其為珍寶人人欲得,張道士發現命輪在菁玉身上,才用攝魂符勾走了她的魂魄,為了防止岑薇感應,又在菁玉身上施法切斷了她們之間的聯繫。
林海震驚道:「張道士不是得道高人嗎,他為何要害菁玉?」
岑薇雙手一搓,攝魂符化為灰燼,解釋道:「真正的張道士已經死了,現在的張道士是個邪魔妖道,三百年前勾活人魂魄煉丹,我殺了他,誰知那妖道沒死透,躲到這來了,化作張道士的模樣為非作歹。清虛觀是嗎,你們誰給我帶個路?」
水溶立即道:「我隨前輩一起去。」見林海也意欲同去,說道:「此去不知有何危險,岳母在家定然十分擔心,岳父還是回家跟岳母說一聲,我和劍仙前輩一定能救菁玉回來!」
北靜太妃和安然聞訊趕來,剛好聽到水溶這句話,顧不上什麼傳說中的神仙,進去對水溶道:「有危險你還去,你就不能考慮周全派親兵去嗎?你別忘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白發人送黑髮人嗎?」說著流下淚來,對林海歉然道:「親家公,不是我不心疼菁玉不讓溶兒去救她,而是溶兒的身體,實在是不能再出事了啊!」
林海還未答話,水溶搶先道:「母親,有劍仙前輩在,我不會有事的,您就放心吧。再說那妖道並非凡人,親兵去了也沒什麼用處。」
北靜太妃向來尊重神佛,對岑薇十分禮遇,說道:「多謝仙子下凡相救,敢問仙子,您真的能把我兒和我兒媳婦都平安帶回來嗎?」
水溶緊張希望地看向岑薇,生怕她否認,卻見岑薇並未正面回答北靜太妃,而是問自己:「你當真要跟我去救她?」
水溶斬釘截鐵道:「我一定要去!」
「那好吧。」岑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對北靜太妃道:「太妃,如你所願,我會把他們都平安帶回來。」走到菁玉身邊,取出一粒玉珠塞進菁玉的嘴裡,「天氣炎熱,這顆定顏珠可保肉身不腐。」
林海激動萬分,對岑薇拱手彎腰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敢問仙子可有道場?在下一定為仙子塑個金身。」
岑薇道:「我閒雲野鶴一個,要什麼道場,林大人也別費那功夫了,菁玉算是我的徒兒,救她是我應為之事。」
水溶取來自己的隨身佩劍,岑薇抓住水溶肩膀化作一道劍影消失在滿天星斗的夜空之中。林海和北靜太妃商量之後,他先回家給賈敏報平安,黛玉則不肯走,一定要留下照顧菁玉。
入夜後方向不明,岑薇便沒有御劍飛行,而是用了縮地成尺的法術,水溶帶路直奔清虛觀,很快到達了目的地。
踏上台階,水溶焦急地問道:「前輩,您跟我說句實話,張道士為何要攝走菁玉的魂魄?她現在有沒有危險?」
岑薇看著長階之上的清虛觀,臉色越來越難看了,「菁玉的魂魄裡有我的命輪,張道士為了命輪才對菁玉下手,命輪與魂魄融合,除我之外無人能將它分離出來,除非用『煉魂』之術強行分離,命輪被分離之時,菁玉的魂魄就會隨之消亡,你說她有沒有危險?」
「那我們快去救她啊!」水溶大驚失色咬牙切齒,憤恨地握緊了寶劍,加快腳步向上衝,今天定要那妖道死無葬身之地!
「別急,『煉魂』之術一天是不會完成的,我們還有四個時辰的時間救人。」夜晚中的清虛觀朦朦朧朧,彷彿有霧氣瀰漫圍繞,依稀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岑薇神色凝重,「張道士知道我會來,這是給我擺的滅仙陣,看來今天少不得一場惡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