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二十二
說開之後,菁玉覺得心頭鬆快了許多,明確表示了她的態度,不原諒趙徽不接受水溶,他們之間唯一的關聯只有安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還清了欠他的人情,她就會徹底離開,水溶既然已有悔意,那他就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了吧,這是菁玉對他最後的信任。
愛別離,求不得,水溶的兩次人生都陷在了這裡頭,一步錯,前世賠上一條命,今生用一生來彌補,她卻說她不需要,他要再續前緣,她卻只想跟他兩兩相忘互不相欠,他傷她那麼深,或許一輩子都得不到她的諒解了。
水溶很快消沉下去,身體復原速度也慢了下來,他是找到了她,同時也即將失去她,若他沒有執著前塵遺憾,沒有糾結菁玉到底是不是葭雪,他愛上的都會是同一個人,今日應該是另一番景象了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一天都是他們的最後一天。
水溶在家休養已有一個多月,時有同僚好友前來探望,他雖然不上朝,朝堂消息卻依舊靈通,賈璉在平安州快兩年了,找出了平安州官匪勾結的真相證據,與賈代善舊部駐軍合作平息了困擾平安州長達十年的匪患,百姓額手相慶,平安州百廢待興,慶熙帝擢升其為平安州知府,賈璉下個月回京述職,再接王熙鳳和一對兒女去平安州赴任。
賈家在出嫁迎春時差點連一副體面的嫁妝都置辦不出來了,現在越發入不敷出,王熙鳳早就不想管這個爛攤子,天天盼著賈璉回京接他們母子三人去地方,至少那裡她是當家主母她說了算,不必看王夫人臉色行事當個只辦事沒實權的管家娘子。
賈璉前腳剛走,巴蜀益州也有消息傳來,林懋被調任至陝西西京任知府,他派遣心腹手下回林家報平安,同時接顏雅南母子去西京團聚。
林海道男兒志在四方,夫妻還是在一起的好,收到兒子的信,立即著手準備送兒媳孫兒去西京,他雖傷感卻並無不捨,倒是賈敏十分捨不得伶俐乖巧的孫子,送走他們母子之前摟著孫子淌了不少的眼淚。
水溶的身體時好時壞,靜養了兩個月,行動已經無礙,只是不能運動太過,北靜太妃決定去清虛觀打醮,這一年多水家事事不順,先夭折了一個孫子,水溶又舊傷復發病了這幾個月,該拜拜神明去一去晦氣,順便再求個送子符。
北靜太妃不欲大張旗鼓,水家現在人口也簡單,就提前通知了清虛觀清理道觀,閒雜人等不許入內,七月初九那天,北靜太妃攜水溶菁玉前往清虛觀。
清虛觀的觀主張真人是當年榮國公的替身,乃得道高人,又被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為「神仙」,皆不敢輕慢於他,北靜太妃見了也要敬他幾分。
張道士迎接北靜王府一家,看到菁玉出現之時,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待他們走近了笑道:「無量壽佛,太妃福壽安康,倒是王爺和王妃,看起來不大順啊。」
北靜太妃嘆道:「老神仙真是慧眼如炬,最近府裡諸事不順,溶兒身體欠佳,正養著呢,我看他這幾天精神頭好,特帶他過來,跟老神仙請個平安符鎮一鎮。」
「早就算到太妃所為何事而來,平安符都準備好了,現下在三清像前鎮著,待我取來呈給太妃。」張道士去往大殿拿符過來,一共四個,北靜太妃和水溶各一個,給菁玉的卻是兩個。
菁玉詫異道:「老神仙,怎麼給了我兩個?」
張道士看著菁玉撚鬚笑道:「一為平安符,一為送子符,乃太妃特意為王妃所求,王妃切記,送子符須貼身保存。」
北靜太妃滿意地笑了笑:「老神仙真是未卜先知。」
菁玉臉上一紅,乾乾地笑了一下,水溶溫言笑道:「是母親的好意,你就收起來吧。」
北靜太妃在三清像前拜了拜,添了香油錢,又額外給了銀錢米糧布料等佈施,在清虛觀逛到下午才啟程回王府,路上對菁玉千叮嚀萬囑咐,張神仙說了,這送子符一定要貼身放著,盯著菁玉放入隨裡衣的夾層裡才滿意的點點頭,期望地看著他們笑道:「等溶兒大好了,我就等著抱孫子嘍。」
菁玉頭大如斗,做出含羞的樣子敷衍太妃,水溶黯然了一瞬,含笑應承道:「母親別急,總有您抱孫子的時候。」
菁玉沒把這送子符當回事,她現在都不能生了,一道符還能把她的身體給治好了?她都快走了,即使水溶現在惦記著她不肯再娶,等她離開後忘記了她,他自然還會娶別人為妻生兒育女,太妃總會如願以償。
日子一天天過去,水溶到底還是有練武的底子,再怎麼希望自己痊癒得慢一點,還是一天天地好了起來,比菁玉預想中還要痊癒得快些,他痊癒了,她就要離開了。
近來水溶總做噩夢,半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好不容易睡著了,不是夢到前世的雲州大火就是西京戰場,要不就是尹宅燒死他的那晚,每一個夢境到最後都定格在葭雪毒暈他之前那張含著強烈恨意的冷漠臉龐,他喚著她的名字從夢中驚醒,窗外濛濛亮的天光告訴他,距離她再一次離開他又近了一步。
這種痛苦折磨得他幾乎要瘋掉,他終於忍受不住而崩潰,發瘋了似的抱住菁玉,牢牢地將她箍在懷裡。
「你放開我!」菁玉大怒,正要出招反擊,耳畔忽然傳來溫熱的氣息,帶著哭音的顫抖:「菁玉,求求你,你要我做什麼都行,只求你不要離開我。」
「我早就說得很清楚了,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放過我。」菁玉用力地推開水溶,平靜的語氣聽不出任何喜怒。
「你心裡,真的沒有我了嗎?」水溶呼吸急促,痛苦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越不在乎,他心裡的痛楚越深。
「說實話,幾年前,我喜歡過你。」柔和的笑容在眼底緩緩浮現,菁玉回憶起和水溶從前的點滴,那幾年是他們兩輩子加起來在一起最靜好的時光了吧,在不知道真相的時候,她不知不覺地對水溶動了心,但很快就扼殺在萌芽狀態,她向來拿得起放得下。看到水溶露出驚喜之色時,菁玉話鋒一轉道:「我喜歡的是那個尊重我意願的水溶,幫助過我朋友的水溶,從來沒有干涉強求過我的水溶,跟趙徽沒有任何關係,你變了很多,我壓根就沒想過你是趙徽,直到見到了梅如雪,我才知道了真相。」
水溶心裡發苦嘴裡發澀,她放棄了前塵舊事,喜歡過和從前大不相同的自己,她並不知道,他在不足一歲的水溶身體裡復活之後,在許多事情上都會先想一想,如果是她面對這些,會如何想如何做,在尋找她的那些年間,他漸漸地理解了她的想法,漸漸地活出了她的影子,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她對自己動了心,這令他既驚喜又難受,可緊接著她知道真相而放棄了他,無論是趙徽還是水溶,她都放棄了,這讓他如何甘心如何死心,「菁玉,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沒有機會了,即使我不知道真相,我們也不會有結果的。」三年後賈家落敗,補天石恢複本體回到青埂峰,菁玉就要離開了,三年能做什麼,除了讓自己越陷越深離開時痛苦不堪還能有什麼?既然沒有人記得她,只有她記得一切,何必把痛苦都留給自己,走得無牽無掛的不好嗎。
水溶追問:「為什麼?」
「因為……我時日無多了。」唇邊蒼涼的笑意轉瞬即逝,菁玉只覺胸口壓著一塊巨石,讓她透不過氣來,她這些年積攢壽命,大約還有二十多年能活,但實際上僅有三年而已了。
水溶忽然害怕了,抓住菁玉的手急切地道:「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時日無多,你……」
話音未落,菁玉突然毫無預兆地委身倒地,水溶眼疾手快,急忙接住菁玉,將她抱回床上放下,擔憂地喚了兩聲,菁玉似乎陷入了昏迷,沒有任何回應,水溶心頭大慌,立即向外頭丫鬟大聲叫道:「來人,快去把我師父請過來!」
菁玉突然暈倒,水溶焦急不已,注意力全在菁玉身上,他都沒有察覺到,菁玉的呼吸聲漸漸趨於虛無。
安然很快趕到了北靜王府,伸指探上菁玉的手腕,臉色瞬間大變,慌忙又給另外一隻手診脈,依舊是毫無動靜,沒有脈息,也就意味著——菁玉死了?
安然難以置信,俯身趴在菁玉胸口,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顫抖著手伸到菁玉鼻根下,沒有呼吸,瞬間如至冰窟,驚痛之下說不出話來。
「師父,菁玉到底怎麼了?」水溶看到安然探菁玉的鼻息時就有了不詳的預感,再看安然的反應,只見她雙眼空洞無神,臉色蒼白如紙,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手指伸到菁玉鼻根下,沒有任何感覺的感覺宛如五雷轟頂,徹底擊潰了他。
「溶兒,菁玉她,她去了……」許久之後,安然呆呆地開口,眼淚奪眶而出。
「你胡說,她不會死的,她剛才還好好的,她怎麼會死!你快救她,她是你姐姐你快你快救她啊!」水溶語無倫次,臉上表情扭曲地可怕,握住菁玉的手心給她輸送內力。
安然渾身一震,「你說什麼?我姐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她驀然明白過來了,她小時候聽葭雪說自己是尹琳轉世,水溶這麼說,菁玉就是葭雪的轉世了,前世與姐姐在宣城府一別之後陰陽兩隔,這是她今生最大的遺憾,沒想到還有緣分再度與姐姐重逢,可得知真相的一刻竟然又是死別。安然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如果菁玉一息尚存,她拼了命也要救活她,可現在菁玉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已是個死人,她想救也救不回來,她只是一個凡人大夫,不是能讓人死而復生的神仙啊。
菁玉的猝死的事情傳開,整個王府亂做一團,受過菁玉恩惠的下人們痛哭流涕,北靜太妃震驚悲慟,強忍著安排後事,打發人去林府報喪,吩咐下人準備壽衣棺木,先讓菁玉入殮。
一屋子丫鬟嗚嗚咽咽地流淚哭泣,靈芝蘇葉含淚拿著裝裹的壽衣要給菁玉擦洗換衣,卻被水溶一通怒吼:「滾開!把這東西扔了,她沒有死,都給我滾!」見她們還拿著壽衣面面相覷,索性一把奪過來劈手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