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二十七
七月十九,北靜王妃猝死,當晚一位神秘女仙降臨王府,攜北靜王水溶一起夜闖清虛觀,殺了冒充張道士的妖道,北靜王妃死而復生,卻一睡不醒,這件事很快傳遍了京城每一個角落,一夜之間,清虛觀從帝京第一道觀淪為不詳之地,觀裡的道士陸陸續續地離開,只剩下了幾個老道士守著蕭條的道觀度日。
與此事一起傳開的還有御史台大夫賈雨村欲贈養女給北靜王被嚴詞拒絕一事,賈雨村淪為官場笑柄,說起來是養女,其實不過是家養的姬妾罷了,南方有不少鹽商為了搭上京中權貴,家中的養女不僅自己收房,還贈與他人為妾。滿京城誰人不知林家的擇婿條件,六年前水溶求聘林家長女之時就答應過不納妾,此次還不懼危險與劍仙一起闖清虛觀大戰妖道救回妻子,怎麼會將其他女子放在眼裡,賈雨村拍馬屁拍到馬腳上,被人嘲笑了好久,且賈雨村當年將妾室嬌杏扶了正,更為世人所不齒。
慶熙帝聽聞賈雨村此舉,心中厭惡又多了幾分,留著賈雨村乃是為了收拾甄應嘉,他還真當自己深得帝心了,乘人之危妄圖搭上北靜王府,反碰了一鼻子灰,暫且先留著他,價值用盡了再一一治罪。
朝堂上暗流洶湧,水溶以養病為由在家甚少出門,除了往日來往密切的親朋之外概不見客,期間李若崔容過來探望菁玉,安然來得最頻繁,賈敏漸漸好轉,基本沒什麼大礙後全家登門探望,北靜太妃陪著賈敏一起到菁玉房中,賈敏看著昏睡了快半個月的女兒,眼圈一紅心酸落淚,北靜太妃勸慰賈敏,最後也忍不住拿了帕子拭淚。
一行人離開菁玉的院子,賈敏在花廳陪北靜太妃閒話家常,黛玉則留了伺候菁玉的四個大丫鬟靈芝、蘇葉、木香和石燕問話。
黛玉先吩咐跟著一起過來的丫鬟雪雁夏月給四人各賞了一個碧璽戒指,然後道:「以前我來王府玩耍,都是蘇葉和石燕伺候我,有緣分更有情分,我就不繞圈子了,王妃是你們的主子,更是我嫡親的大姐姐,這段時日,我姐姐的身體情況如何?」
四人互相對視一眼,蘇葉對黛玉行了一禮道:「二姑娘請放心,王妃有仙法護身,不用進食也無礙,而且王爺照料地比我們都還細心妥帖呢。王爺為了方便照料王妃,把外間的睡榻搬了進去,每天晚上親自給王妃洗腳,早上起來還親自給王妃洗臉梳頭,從來都不讓我們插手的。」末了感慨地道:「王爺待王妃真的很好,比那戲文裡的痴情才子都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
黛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簡直難以置信,水溶竟然沒有去書房休息,夜夜守著菁玉,她知道長期昏睡不醒的人要經常翻身的,不然會生褥瘡,一晚上最起碼要翻三四次,不僅如此,水溶竟然還親自給菁玉洗臉洗腳,他可是個郡王啊,這世上有多少男人能照顧生病的妻子至此?唯有愛一個人愛到生命裡才能做到這些吧。
靈芝木香石燕又七嘴八舌地補充了好些水溶照顧菁玉的細節,連清理床上的污穢也做過,只不過這事說出來不雅,恐污了林二姑娘的耳朵,幾個丫鬟就很有默契地沒提,令她們不解的是,王爺照料王妃到這種程度,卻從不給王妃沐浴擦身,真是奇怪,他們是夫妻何須避嫌,後來幾個丫鬟默默猜測,可能是怕把持不住?於是更佩服他了,王妃昏睡不醒,王爺守身如玉,戲文話本子裡都沒王爺這般痴情的人啊!
黛玉聽完,既欣慰又感動,姐姐當年不想成親嫁人,卻還是依從父母之命嫁給了水溶,天可憐見,姐姐沒有嫁錯人,姐夫可謂良人,這下母親也該放心了。回家後黛玉對父母兄弟說了她所聽到的話,賈敏先驚後喜,對林海感慨嘆道:「當年我還擔心北靜王府門第高,菁玉嫁過去不自在,沒想到水溶能做到這份上,真是極為難得了。」
林海滿意地點點頭道:「是啊,常言說得好,患難見真情,世上男人多的是喜新厭舊,水溶還是郡王爺,能做到他這般的能有幾個?咱們閨女有福氣,熬過這一劫,就苦盡甘來了。」
北靜王妃昏睡不醒,北靜王日夜照料無微不至,滿京城都知道他待髮妻情深義重,便是有人有賈雨村那般的心思想趁機攀上北靜王嫁女為側室,也沒人敢開口了,何況水溶還甚少出門,北靜王府又拒不見客,連面都見不上,更別說攀關係了,便只能息了這份利用女兒攀附權貴的心思。
夏去秋來,很快到了中秋節,水溶陪北靜太妃在王府花園的觀景亭中賞月飲酒,沒讓丫鬟近前伺候,北靜太妃道:「聖上今天打發人以探病為由給你送了東西,是你交上去的虎符吧。」
「母親慧眼如炬,真是什麼都瞞不住您。」水溶苦笑輕嘆,在戰場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兩世,他知道帝王心思,便是最得皇帝信任之人,兵權坐大,未免功高震主,不得好死者比比皆是,除了保家衛國,他是不想再碰兵權了,但終究自己做不了主,生殺予奪都在皇帝之手。
北靜太妃嘆息一聲道:「當今繼位也有幾年了,真正的大權還在太上皇手裡,你是當今的人,這個時候怎麼可能放你獨善其身,你可有什麼打算?」
水溶靜默了片刻,低聲道:「太上皇老了。」人越老越不想老,權力越大便越捨不得天下至尊的位置,是以歷代帝王都追求長生不老,然而生老病死誰都不能例外,太上皇老了,已是西山落日,終有沉下去的一天,而當今,才剛過而立之年。
北靜太妃沉吟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利害得失你自己心裡明白,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權勢不可太過,當今倚仗你,這分寸你得把握好了。」老北靜王的死因她知道,太上皇將此事壓了下來,一方面是為了皇家顏面,另一方面未嘗不是在打壓水家,她還是太上皇的堂妹呢都被如此對待,北靜太妃對太上皇不是沒有怨言。
「謹遵母親教誨。」
北靜太妃倦怠道:「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陪陪你媳婦,今兒她生辰,雖不能過,也不能忘了。」
水溶早就想回去了,道了告退,急匆匆回到自己的院中,亥時將近,月至中天,皎潔如水,院中丹桂飄香,夜風微冷,水溶給菁玉裹上羽緞斗篷,抱她坐在放了軟墊的輪椅,推著輪椅走到院中桂花樹下,伸手將菁玉額邊被風吹亂的碎髮理到耳後,指尖撫過她閉合的雙眼,輕聲道:「今兒你生辰,本該帶你出去玩的,進了趟宮就耽擱了,南山的莊子新挖了口溫泉,明天帶你去泡溫泉。」
水溶掏出一個絲絛絡子,系在菁玉腰間,「今天在宮裡遇到了昌平公主身邊的薛家姑娘,給了我這個平安如意結,說是給你的壽禮,你幫她進了宮,她倒還唸著你的人情。」
「黛玉給你的壽禮我都讓靈芝整理好收起來了,她給你做了身衣裳,針線挺不錯的,等你醒了,就穿那件衣裳歸寧,她肯定很高興。」
「明玉來信問候,他在西京一切都好,他又要當爹了,他想要個閨女,大嫂卻盼著是個小子。你看,咱倆成親比他還早幾年呢,他都有倆孩子了,咱倆是不是也得抓緊點了?」
水溶想起六年前菁玉曾說過,她不想嫁人的原因之一是不想生孩子,並不是為了誰守著不肯嫁,不過,這次她應該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吧,他們不用生很多孩子,一兒一女足矣。
「前兒又有人托太妃給黛玉說媒了,岳父岳母心裡掛念你,說要等你醒了,親自掌眼把關給妹妹挑夫婿,太妃就推了。」
「李若和崔容今天過來看你,她們教出來的孩子明年就能考童生試了。我挑了幾個聰明的女孩子送到師父那裡,二師姐親自教她們學醫,當今重開女醫制,宮廷民間都有女醫館了,等你醒了咱們也開一個。」
水溶絮絮叨叨地說些零碎的事情,菁玉雙眼閉合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回應,水溶說著說著,不禁眼中酸澀,水霧橫生,蹲下將臉埋在菁玉的膝間,低低顫聲道:「菁玉,你快醒過來,快醒過來啊……」
幾個丫鬟見狀各自心頭一酸,連忙上前道:「王爺,夜深了,風也大了,還是帶王妃回屋吧。」
片刻後,水溶抬起頭,神色已恢復如初,起身推輪椅進屋,解了斗篷抱起菁玉放回榻上,石燕和木香端了熱水進來便乖覺地退了出去,只要王爺在家,伺候王妃梳洗基本上就沒她們什麼事兒了。
金秋桂子落盡,清菊凌風傲霜,枝上抱香枯萎,又一年寒冬悄然而至。
屋裡燒起了炭火,恐熱氣散出去,窗戶只開了一條小縫,房間裡待久了便覺得氣悶不暢。可能因為魂魄不全的緣故,屋裡炭火燒得再旺,棉被蓋得再厚,菁玉仍舊身體發冷手腳冰涼,又無法吃藥調理,水溶心疼焦灼不已,猶豫了一會兒,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卻不敢做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爬進了菁玉的被窩。
水溶將菁玉側身攬在胸前,冰涼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她的身體,懷裡的人已經沉睡了好幾個月,水溶想抱緊她卻不敢用力,生怕箍疼了她,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鼻尖縈繞著桂花頭油的淡淡清香,感覺到她的體溫一點點回暖,心緒漸漸安寧下來。
兩世愛恨糾纏三十餘年,這是他們第一次同床共枕,卻是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之下,她昏睡不醒,沒有拒絕沒有迎合,在水溶的懷抱裡度過了於她而言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晚上。
床邊香爐裡的返魂香輕煙裊裊,燃至天明而成灰燼,魂兮歸來……式微,式微,胡不歸?
水溶的睡眠一向很淺,這一夜卻是兩世以來最安眠的一晚,一覺醒來天光大亮,丫鬟們按照往常的時間送水進來,卻發現房門緊閉,屋內寂靜無聲,應是沒有睡醒,又躡手躡腳地退下去了。
水溶清醒後一睜眼,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牆壁,而是自己最心愛的女子,他捨不得放開他渴求了幾十年的溫存,如果她沒有昏迷,也能像這樣在他的懷抱裡一夜安眠,那該有多好。
水溶摟著香軟的枕邊人賴床不想起,卻陡然發現身體的某處不知何時昂首挺胸,隱忍多年的小火苗蠢蠢欲動,水溶飛快地從被窩裡跳出來,疾步走到窗邊開窗透氣,冬日寒風倒灌而入,很快冷卻了身上的溫度,水溶靜了靜,才吩咐丫鬟端水進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是什麼無慾無求的聖人,怎麼可能沒有衝動,然而現在不是時候,即使她接受了他,他也不能乘人之危,前世已經付出了死亡的代價,絕對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亦是她對他的信任。
水溶留戀擁抱菁玉入眠的溫存感,冬去春來,天氣回暖,亦夜夜擁她入睡。時如流水,整整一年過去,菁玉仍舊沒有甦醒的跡象,等待菁玉甦醒的日子很難熬,同床共枕的夜晚既美好又難熬,等她醒了,他想,他大概會化身為狼吧。
又一年上元節如期而至,入夜後,水溶準備抱菁玉去庭中賞月,扶她坐起來披好鬥篷,水溶忽然感覺到菁玉的手指動了動,渾身一個激靈,趕緊捧起了菁玉的臉,緊張而期待地看著,他日夜期盼的美夢終於成真,她睫毛在動,眼皮在動,嘴唇也在動,緩慢而艱難,但真真切切地動了!
「菁玉,菁玉,你醒醒,快醒醒,你已經睡了一年半了,快醒醒啊!」水溶激動得熱淚盈眶,聲聲呼喚,屋裡的丫鬟們個個激動不已,湊上前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緊張地等待著菁玉甦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菁玉努力地掀開了眼睛一條縫,靈芝抱住身邊的蘇葉激動落淚顫聲道:「醒了,王妃醒了!」
「菁玉,菁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水溶說出口的卻只有她的名字,溫柔地小心翼翼,生怕這是一場不真實的美夢。
睜開雙眼後的菁玉有些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水溶用力地擁入懷中,雙臂不由自主地用力,壓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強烈的飢餓感拉回了菁玉的神志,她吐出嘴裡的辟榖玉,渾身像被抽空了似的沒有絲毫力氣,餓得流下兩行辛酸淚,來不及抗議他幾乎快揉碎了自己的懷抱,有氣無力地說出了甦醒後的第一句話。
「我……我餓……好想……好想……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