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二十六
岑薇消失後不久,定身法解除,安然看到水溶,緊張地問道:「菁玉救回來了嗎?」
水溶側目看向安然,神情複雜,似喜又憂,點點頭道:「救回來了,但只有一魂一魄,劍仙前輩給了這返魂香,說每天晚上點一支,召回其他兩魂六魄,菁玉就能甦醒了。」
「那就好。」菁玉的魂魄雖不完整,但還有生還之法,安然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流下兩行喜淚,「你沒事吧?妖魔鬼怪咱們以前都沒見過,想來不好對付。」
的確不好對付,大戰厲鬼還取心頭血破陣,哪件事不是驚心動魄生死一線,水溶沒有提起這些,避重就輕地道:「師父放心,劍仙前輩給了我一顆仙丹,我身上的傷基本都好了。」
安然頷首靜默了片刻,才壓低了聲音道:「溶兒,你之前說,菁玉是我姐姐,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姐姐的轉世?」她小時候陪同師父回桑樹灣,在師娘墳前親口聽葭雪說她是師父已經死去的女兒尹琳的轉世,算算時間,葭雪死後若投生到賈敏腹中,恰好與菁玉出生的時間吻合,又見過了神仙,她對這些早已沒有什麼懷疑。
昨天上午菁玉猝死,水溶情緒紛亂之下對安然說了實話,原也不想瞞她,低聲道:「事到如今,我就不瞞你了,葭雪死後轉世為菁玉,我是趙徽,當年死後,在生病夭折的水溶身上借屍還魂。」
水溶說出的每一個字如同驚雷在心底連翻炸開,安然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慄,難以置信地看著水溶和陷入昏迷的菁玉,腦袋裡嗡嗡作響,無法思考無法消化剛才聽到的話,他教了十幾年的徒弟突然跟她說,他上輩子是她大師兄,她另一個徒弟上輩子是她的親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許久後才漸漸回神,不知不覺間早已淚流滿面,原來,她最思念的人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邊,容貌改變身份改變,不變的仍是他們之間割捨不掉的親情。
安然擦了眼淚,感慨道:「大師兄,今後你別叫我師父了,感覺怪怪的。」
水溶微微一笑道:「已經叫了十幾年師父了,都習慣了,再改口作甚,何況別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你心裡明白就好。」
安然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洩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人前她還是水溶菁玉的授業恩師,私下裡他們是她最親的親人。
黛玉一覺醒來已是天亮,一睜眼看到丫鬟端水進來,開口便問:「我姐姐醒了嗎?」
伺候黛玉的是跟她一起來王府的雪雁和菁玉的丫鬟蘇葉,蘇葉道:「二姑娘別急,王爺卯時就回來了,王妃現下還沒醒,但是呼吸和心跳都有了,您先梳洗,然後我帶您去看王妃。」
黛玉緊張地聽完,終於放下心來,「阿彌陀佛,姐姐總算是回來了。」遂讓雪雁趕緊給她梳洗,換了衣裳急匆匆去往菁玉的房間,進去只見菁玉依舊沉睡不醒,水溶雙眼烏青,一看就熬了個通宵,正拿著濕帕子仔仔細細地給菁玉擦洗臉頰並雙手,比丫鬟照顧得還要細心周到,黛玉心頭一緊,走上前輕聲道:「姐夫,姐姐怎麼樣了?」
水溶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先去見太妃,然後送你回家,等我見了岳父岳母再跟你們細說。」又對靈芝吩咐道:「你們伺候二姑娘用飯。」
菁玉昏迷不醒,黛玉擔憂不已,哪有什麼胃口,走到床邊輕輕喚道:「姐姐,我是黛玉,你聽得到嗎?你要早點醒過來,我們都很擔心你,母親病倒了,你要快些好起來啊。」
菁玉仍舊沒有絲毫反應,一動不動,黛玉越來越擔憂,心裡酸酸的,忍不住流下淚來,雪雁勸慰了兩句,便聽蘇葉進來請黛玉,水溶已經準備好了小轎,送黛玉回林府。
此時的林府也是徹夜未眠,賈敏病得下不了床,林海和涵玉也焦慮擔心地一晚上沒闔眼,聽下人說大姑爺送二姑娘回來了,林海涵玉父子兩個忙不迭地親自接他們進來,林海見到水溶劈頭便問:「菁玉情況如何?」
水溶理了理思緒,說道:「岳父放心,菁玉活過來了,只是那妖道太過歹毒,我們只救回了菁玉的一魂一魄,其他兩魂六魄不知所蹤,岑仙子給了返魂香招魂,再過兩三年,菁玉就能甦醒了。」
林海乍喜又驚,失聲道:「兩三年,怎麼要那麼久!菁玉昏迷中不能進食,可怎麼熬得下去啊!」忽然反應過來,接著問道:「岑仙子可有留什麼東西?」
水溶想了想,沒有說出辟榖玉的事,畢竟是仙家之物,傳出去怕有人覬覦,便道:「前輩施了法術,菁玉不用進食也無礙。」
林海這才放下心來,涵玉咬牙切齒問道:「姐夫,你殺了那妖道給大姐報仇了麼?」
「當然,那妖道已經魂飛魄散了。」
涵玉握拳憤憤道:「害我大姐,真是死有餘辜!」
林海對黛玉道:「去跟你母親說一聲,讓她不要擔心,安心養病,等她大好了,咱們一起去看你姐姐。」
黛玉點頭稱是,連忙進去見賈敏,轉述水溶之言,賈敏緊張地聽完,本就發紅的眼眶又更紅了一些,淌眼抹淚道:「我苦命的女兒,兩三年都不得醒,還不知要怎麼受罪呢。」
黛玉勸慰道:「母親往好裡想想,姐姐總能醒過來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姐姐定能平安順遂。」為了讓賈敏寬心,接著道:「而且我看姐夫照顧姐姐特別用心,比那幾個丫鬟還妥帖呢。您就安心調養,等您大好了,咱們一起去探望姐姐。」
賈敏除了心疼菁玉受這一番生死劫難,還擔心菁玉昏迷的幾年中水溶失去耐心另有新歡,屆時菁玉又當如何?此刻聽黛玉說水溶陪岑仙子闖清虛觀救人,又細心周到照顧菁玉,說明他對菁玉情深義重,這才稍稍覺得好受了點。
水溶陪林海用過午飯後直接進宮面聖,自古皇帝多追求長生,求仙問道數不勝數,昨天晚上神仙降臨北靜王府,這件事肯定會在京城傳播開來,越傳越面目全非,皇帝豈能不知,還是要對皇帝說明,同時以與妖道惡戰受傷為名,交了他手裡的兵權回家養病,好更方便地照料菁玉。
慶熙帝對劍仙十分感興趣,問了好幾個關於修仙的問題,水溶卻是一問三不知,回道:「啟稟聖上,劍仙前輩只說與內子有緣,這才現身相救,並未傳授過內子什麼仙法。內子受此劫難魂魄不全,多則四五年,少則兩三年才能醒過來。」
慶熙帝大驚之下,微微有些失望,叮囑水溶好生養病,又問道:「那妖道是個什麼來歷?為何要拘王妃的魂魄?」
水溶所知不多,只知道那妖道為的是菁玉魂魄之中的命輪,命輪估計是岑薇的法寶,具體什麼用處他一概不知,但這仙家之物,說出去對菁玉百害而無一利,便將岑薇說過的話轉述出來:「那位劍仙前輩說妖道三百年前勾活人魂魄煉丹,被她打成了重傷,那妖道躲在這裡,殺死清虛觀的張道士,化為張道士的模樣為非作歹。」
慶熙帝道:「幸虧你們收了那妖道,否則還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死。你回家好生養病,朕還有許多事情交代給你。」
「謝聖上關心。」
水溶出宮坐上馬車回家,走了不多時,馬車忽然停下,只聽外頭一個男音道:「北靜王爺,請留步。」
水溶聽得清楚,這是賈雨村的聲音,掀開車簾淡淡道:「賈御史有何事?」這賈雨村面相不錯,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氣派,然而水溶對此人印象十分不好,再加上他是甄應嘉舉薦上來的人,更加沒什麼來往。
水溶面容俊美,喜怒不形於色,平時也沒見什麼囂張跋扈的事蹟,賈雨村仗著有甄家做靠山,走上前道:「聽聞府上昨夜有神仙降臨,王妃死而復生,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水溶不欲與賈雨村多言,淡漠道:「賈御史的賀喜本王收下了,回府。」
「王爺且慢。」賈雨村連忙按住馬車,腆著臉道:「只不過聽說王妃出了點事,要好些年才能醒過來,王爺年輕氣盛,不知可挑了丫鬟伺候?若還沒有,下官膝下有幾個溫柔伶俐的養女,仰慕王爺已久,願伺候王爺王妃,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水溶皺眉,誰給了賈雨村的膽子打他的主意,趁著王妃昏迷的機會當街送婢為妾,誰知道是不是給他身邊安細作,撂下車簾冷冷道:「本王府上難道還缺丫鬟不成,賈御史還是留著自己使喚吧,回府。」
四王之中,獨北靜王水家功勞最大,至今權勢猶存,且得當今寵信,賈雨村一個御史台大夫,水溶壓根沒將他放在眼裡。賈雨村原想男人都好新鮮,誰不喜歡嬌妻美妾,北靜王妃這幾年一睡不醒,趁機塞幾個自己人進去,能籠絡住水溶最好,哪知水溶竟然當街給他撂臉子一點面子也不給,賈雨村目瞪口呆,暗恨水溶不給自己面子,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憤憤走了。
京城的消息傳得快,不過一天,這事就傳到了林海耳中,頓生厭惡,對賈敏道:「聽說賈雨村要打溶兒的主意,今天溶兒剛從宮裡出來,賈雨村在那大街上就要送養女給他,被溶兒嚴詞拒絕了。」
賈敏當年在夢中見過賈雨村的所作所為,又知道他當上官後對甄士隱一家不聞不問,找到封氏卻只為納嬌杏為妾,對此人十分厭惡,是以後來給黛玉擇師時就將他排出在外,不料賈雨村搭上了甄家,依舊回京起復,又攀上了賈家和王家,如今已官至御史台,林海對賈雨村向來遠之不與其來往,沒想到他竟然趁著菁玉昏迷的空檔送婢給水溶,對賈雨村的厭惡不屑更甚從前。
賈敏冷笑道:「早就知道這賈雨村忘恩負義,做出這等事也不稀奇,可恨他不該打咱們女婿的主意。」思忖片刻道:「溶兒告病在家,不理政事,太妃治家嚴謹,賈雨村想彈劾他也無從下手,老爺卻要留心提防些。」
林海如今是內閣文淵閣大學士,官至正一品,位高權重,等著揪他錯處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御史台,多少雙眼睛都盯著,賈雨村彈劾官員素來狠准,萬萬不能讓林海著了他的道。
水溶回到王府,北靜太妃剛從菁玉的房間裡出來,看到水溶愁道:「你說菁玉這一睡就好幾年,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既然她也無礙了,不如挑幾個整齊的丫頭放書房伺候你吧。」她對林海要求女婿不得納妾的規矩能理解也能接受,但現在這種特殊時期,菁玉最快也得兩年才能醒過來,總不能委屈了她兒子。
水溶否決道:「我知道母親這是關心我,不過不必了,菁玉都這樣了,我哪有心思想別的。」
北靜太妃便不再提了,問道:「聖上怎麼說?可允了?」
水溶道:「允了,咱們家權勢已經不小,兵權我是不想再碰了,趁這個養病的機會遠離那些是非也好。」
北靜太妃出身皇家,她父親和怡親王是昭華帝的兄弟,昭華帝生性多疑,父親一生都是個閒王,多少抱負才華都只能寄情於風花雪月,如此也得以善終,但到底還是意難平,皇家手足都如此,異姓王又豈能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