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一十七
菁玉眼前驀然一黑,腦袋裡嗡聲一片,她扶著桌子站起來慢慢走到梅如雪面前,一步步似有千斤重,定了定神道:「起來,把手給我。」
梅如雪惶惶不安地站起來,伸出了右手。
菁玉捉住梅如雪的手腕,伸指搭於脈上,滑走如珠的脈象讓她胸口微微一悶,此脈像有孕三月左右,往前推算,受孕的時間正是水溶出征賀州前幾天,菁玉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水溶想跟她說實話卻被她堵了回去,之後他出去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回來,難道……不用猜了,就是那天懷上的吧。
男人真是可笑,一方面對她做出深情不壽的模樣,一轉身就能跟另外一個女子共赴巫山,胸口的不適消失之後,眼底泛起一抹譏諷冷笑,嘲笑自己還這麼想做什麼,哪怕水溶姬妾成群,左擁右抱,跟她又有什麼關係了。
不在乎了,也就不會痛了,想明白之後,菁玉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她原本也不想再接受水溶的,那還為這些事情傷什麼腦筋。
太妃還擔心水溶沒有留後就出征打仗,這下好了,太妃她老人家可以放心了,可是為什麼梅如雪卻跑來對自己說她性命不保?
菁玉還沒來得及詢問,門外就響起丫鬟的敲門聲:「王妃,太妃來了。」菁玉連忙開門,太妃已走到院子門口,菁玉趕緊上前迎接,見北靜太妃一臉肅然,暗道不好,滿臉笑意迎接道:「母親有什麼事打發人吩咐一聲便好,還勞您親自過來。」
北靜太妃眉峰一挑,看著跟在菁玉身後低著頭的梅如雪,唇角勾起一絲不明的笑意,「如此大事,我怎麼能不親自過來呢。」說完徑直向正堂走去,簇擁著太妃的丫鬟婆子都很乖覺地留在院內並未跟上。
北靜太妃此意十分明顯,要與菁玉私談,菁玉連忙跟進去,關上房門走到北靜太妃跟前道:「不知母親有何吩咐?」
「你這個王妃當得可真行,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懷孕,你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北靜太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菁玉一眼,「這也難怪,親家公沒有妾侍,你不知道後宅這些事兒,身為正室,彈壓不住那些居心叵測的姬妾,你可長點心吧。」
菁玉心裡咯噔一跳,梅如雪向自己求救,看來她是知道自己身邊的丫鬟都是太妃的耳目,此事瞞不過太妃,以北靜太妃對王府顏面的看重,是絕對不允許庶長子出現的,她為了保住孩子才過來求自己,菁玉給太妃斟了一杯熱茶遞過去順從地道:「母親教訓的是,那您的意思,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呢?」
北靜太妃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閒閒道:「若是以往,我決不允許庶子生在嫡子前頭,但今時不同往日,溶兒在外打仗,我必須要為他留個後,從今兒起,你的肚子就該大起來了。」
菁玉立即反應過來北靜太妃的打算,驚詫道:「您的意思是,讓我假裝懷孕?」
「若溶兒凱旋,梅氏肚裡的孩子便留不得。」北靜太妃直直看向菁玉,冷硬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菁玉臉色驟變,北靜太妃還有一句話沒說,如果水溶為國捐軀,就會去母留子,將梅如雪所生之子充做王妃所生的嫡子,所以才要她假孕,如果水溶平安回來,那這個庶長子就留不得。總之,水溶和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只能有一個活著。
菁玉當然不希望水溶死在廣西,可梅如雪肚子裡那也是一條命啊,為了所謂的王府顏面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將其扼殺,如果水溶不幸捐軀,那個孩子就能活下來,卻要離開懷胎十月拼了命生下他的親生母親,去母留子,梅如雪只怕也沒命再活下去了。
不可以,這樣不就是讓梅如雪給自己當代孕麼!可那胎兒又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菁玉搖頭呢喃:「我不能……」
「菁玉!」北靜太妃重重地道,語氣強勢不容違逆,「我是來吩咐你的,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菁玉忍住強烈想反駁北靜太妃的話語,咬唇道:「母親,要我同意也可,我只有一個請求,孩子無辜,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梅氏母子。」
北靜太妃不由一怔,反問道:「你可知道,若我放過梅氏,她的孩子就會是北靜王府的嫡長子,將來王府的爵位家業都是他的,你當真捨得將這些都給旁人?你可曾為你自己的孩子考慮過?」
菁玉澀然苦笑,她在十四歲初潮的時候就吃了絕育藥,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水溶有沒有後,這王府的爵位家業給誰她都無所謂,本來她就不是水溶真正的妻子,只是不忍一個無辜的生命葬送在這些世俗規矩裡,她承認自己對水溶還沒有割捨地一干二淨,在得知此事時才會略覺心塞,但早已決定不與水溶再有過多的糾纏,即使有過一點酸楚難受,她也不會因此而殘害他人。
菁玉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管怎樣都是王爺的骨血,是太妃您的孫兒。」
這句話觸動了北靜太妃的心弦,她日盼夜盼就盼著抱孫子,可現在特殊時候懷上水家子嗣的偏是個沒有過明路的姬妾,為了保全兒媳和親家的臉面她才有了這個想法,既然菁玉這個嫡妻如此大度賢惠,她也不想親手了結孫兒的小命,沉吟片刻道:「真的想清楚了?放過梅氏,你就要受委屈了。」
「我想得很清楚,為了王爺子嗣著想,兒媳沒什麼好委屈的。」菁玉堅定地說道,這副賢惠的樣子看得北靜太妃很是欣慰,心滿意足地走了。
太妃走後,菁玉傳喚梅如雪進來,靜靜道:「太妃都知道了。」
梅如雪惶恐不安地跪地磕頭哀求道:「求王妃救命,奴婢賤命死不足惜,只求王妃救救我的孩子。」
菁玉道:「起來,別動不動就跪。」看來梅如雪是知道北靜太妃的規矩,不允許庶子生在嫡子前頭,王妃未有身孕,一個沒有過明路的妾侍有孕,為了王府的面子,肯定要打掉她腹中胎兒,但此一時彼一時,梅如雪並不知道菁玉已經為她爭取了一條活路。
「你進王府這麼久了,與我並無來往,為何來求我?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什麼嗎?」菁玉淡然問道。
梅如雪絞了幾下帕子,抬頭看向菁玉,低聲道:「我進王府以來,處境十分尷尬,侍妾不是侍妾,丫鬟不算丫鬟,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只有您,不僅沒有害我,還不許別人嘲笑找茬,吃穿用度也不曾苛待半分,您是個好人,除了您,我不知道還能求誰了。」
菁玉還是心裡不快,水溶睡了別人一走了之,卻要她來收拾局面,就這一次了,保住梅如雪母子的命,就算她償還過水溶的人情,不要指望她幫別人養孩子,這孩子的父母又不是死的,她可沒那個義務,等水溶回來,他不肯和離或休妻,那她就休夫。
菁玉道:「你放心吧,現在情況特殊,王爺在外打仗,你懷上了王爺的孩子,太妃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一絲明顯的慌亂在梅如雪臉上閃現,她咬緊了下嘴唇,沒有表現出菁玉意想中激動歡欣的模樣,低下頭惴惴不安道:「謝,謝太妃恩德。」
「先別高興太早,太妃放過你也是有條件的。」
梅如雪愕然抬頭,「什麼條件?」
菁玉看著梅如雪的腰身,冬季穿得厚,還看不出來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孕,「太妃要你替我懷孕,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北靜王的嫡長子。」
梅如雪的臉唰的一下全白了,下意識地脫口道:「不可以!」說完才覺失言,慌亂地向後退了一步,又低下了頭,手裡的帕子被她絞地全變了形。
菁玉垂下眼簾,語氣漠然道:「我知道你捨不得離開孩子,你放心,你是這孩子的親生母親,我不會跟你搶的。」
菁玉沒有看到,梅如雪的臉已經扭曲地不成樣子,聽了菁玉的承諾不僅沒有放心,恐懼之色更盛,她咬破了下嘴唇,艱難地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內心掙扎良久,終於做出了決定,對菁玉跪地磕頭,「王妃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
當天,菁玉就傳出了「懷孕」的消息,梅如雪被安置在北靜太妃居所後面的院子,說是安置,其實就是軟禁,從現在開始,直到臨產都不許她出院門一步。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第二年二月,兩廣傳來捷報,北靜王生擒了匪首賀望之,不僅將貪污賑災錢糧的貪官盡數捉拿歸案,還破了一樁官匪勾結的大案,賀望之之所以能與官軍周旋大半年,乃是和當地軍中一個權力不小的官員勾結,此事還牽扯到京城某位大人物,具體是誰,卻沒有透露任何風聲。
三月二十,水溶班師回朝抵達帝京,入宮面聖,慶熙帝親自與他接風洗塵,直到晚上才放他離宮回家。
宮門口等候迎接水溶的王府小廝連忙上前伺候,滿面春風地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妃有孕快七個月了,再過幾天您就要當爹了!」
水溶不喜反驚,瞪大眼睛道:「你說什麼?」
那小廝還以為水溶高興過了頭,笑道:「王妃有孕,您要當父親了。」
水溶臉上殊無喜色,眉頭一皺,翻身上馬疾馳回府,北靜太妃攜菁玉在家中等候多時,水溶一進屋就看到菁玉的小腹高高隆起,驚詫莫名,他們都沒有圓房,怎麼可能會有孩子!?
寒暄過後,北靜太妃打發走伺候的丫鬟,水溶迫不及待地問道:「母親,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北靜太妃心疼兒子在外受苦,水溶平安回來,她心情好得不得了,原本想數落兒子的話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嗔了水溶一眼道:「你自己幹的好事,怎麼還來問我。」
菁玉道:「王爺,真正懷孕的人不是我,是梅如雪,我不過是假孕而已。」
水溶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道:「她,她懷孕了?」之後才露出一絲笑容,那不是一個初為人父歡喜高興的笑,卻含了幾分欣慰感慨的意味。
北靜太妃道:「等孩子生下來,就給梅氏開臉吧,名頭正道地放在你房裡當侍妾。」
水溶愕然,這才反應過來太妃的計畫,立即道:「母親,此事以後再說,我先去看看她。」說完急匆匆趕去了梅如雪住處。
小院燭光明亮,燈下的人翹首以盼,聽外頭傳來動靜,急忙出來迎接,艱難地行禮道:「王爺,您回來了。」
「你們都下去。」水溶免了梅如雪的行禮,眼底一片晦澀不明。
梅如雪喜極而泣,迫不及待地道:「王爺,您回來了,凌,凌大哥呢?」
「他……」水溶遲疑,臉色十分難看。
梅如雪臉上的笑容登時凝固,變色道:「王爺,您不會是改主意了吧,您明明答應過我們的,等他立下軍功凱旋,您就會成全我們啊。」
水溶靜默不言,梅如雪心頭一慌,急聲問道:「王爺,他是不是出事了?」見水溶仍舊不說話,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抓住水溶的胳膊拚命地搖,淚水洶湧而出,啞聲叫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他到底怎麼了!」
水溶黯然道:「凌季同押送程世飛回京受審,途中程世飛被龐相國派去的人滅口,他帶著程世飛與龐相國官匪勾結貪污賑災錢糧的證據回京,被龐相國圍殺,幸不辱命,將罪證送到了聖上手裡……」
梅如雪焦灼地打斷,「你說的那些我都聽不懂,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死了。」水溶狠了狠心,說出了她最不期待卻最真實的真相,他最忠實的侍衛,沒有死在戰場的刀光劍影之中,卻死在了他拚命保護的國家的官員手裡,龐相國,殺人要償命,他離死期不遠了!
梅如雪茫然鬆手,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滿是淚水的雙眼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有淚水在臉上肆虐橫流。
忽然間,小腹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她痛呼出聲,梅如雪捂著肚子,抬頭看向水溶,驚慌害怕地哀求哭道:「王爺,救我,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