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一十六
四月初七,菁玉收到喜報,娘家大嫂顏雅南平安誕下麟兒,母子安好,林海親自給長孫起名林瑋,明玉顏雅南夫妻商量後給孩子起了乳名世安,五月初七大辦滿月酒,菁玉回娘家探望大嫂侄兒,只看到邢夫人王熙鳳並三春,不見王夫人和寶玉前來,以往寶玉來林家還挺積極的,這次居然不見人,菁玉不禁有些好奇,隨口問起寶玉,王熙鳳拉著她走到一邊低聲道:「昨兒寶玉挨了打,現在還躺著不能動呢。」
菁玉這才想起來,原著裡就是這個時間金釧兒投井自盡,忠順王府派人向賈府問蔣玉菡的去向,接著賈政大發雷霆將寶玉打了一頓,不過這個時候寶釵早已入宮,黛玉更不在賈府,沒有人給他送藥送關心了。
林瑋滿三個月時,慶熙帝外放的聖旨下到了林府,調任林懋赴巴蜀益州任通判,即日起走馬上任。
益州有天府之國的美譽,土地肥沃,物產豐饒,乃大靖西南之糧倉,林懋被外放至此,可見聖對他的看重,唯一美中不足者,蜀地遠在千里之外,出入巴蜀唯有從西京入秦嶺棧道經漢中再入金牛道這一條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林懋不忍和妻兒分離,又不忍妻兒受奔波之苦,思前想後再與顏雅南商量,現在世安還太小,不宜上路奔波,他先去益州上任,待孩子長大一點再接他們母子過去團聚。
顏雅南含淚送別林懋,之後悉心照料幼子孝順公婆,每日與黛玉作伴,看書下棋彈琴繡花,也不覺日子無聊。
菁玉以「小產」為藉口休養了幾個月不與水溶同屋過夜,七月某一日,北靜太妃問起了菁玉的身體狀況,閒閒道:「菁玉既然大好了,溶兒也該挪回去了,小別勝新婚,若能有孕就再好不過了。」
自從去年說好了五年之約,除了府中大小事務各家來往,菁玉幾乎從來不和水溶說別的事情,沒有問過梅如雪一個字,沒有短了梅如雪的東西,也明令禁止丫鬟們找梅如雪的麻煩,她從來沒把自己當過水溶的妻子,也不會因此而記恨別人。
菁玉很有分寸地做著北靜王妃應該做的每一件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她不會在自己的私事上求助於水溶,水溶有事問她的時候,只有公事她還會與他商量,私事上,她不會發表任何看法,淡然道:「這是你的私事,沒有必要讓我知道。」
整整一年如此,這樣的日子折磨得水溶氣悶不已,即使菁玉親口說出了自己仍然有記憶的前世經歷,他還是固執地希望她就是葭雪,他找了這麼多年,遇到過無數男男女女,如果菁玉不是,那還會有誰是呢?他沒有別的人選了。
然而,他根本分辨不清,菁玉到底是因為自己做了「替身」而生氣,還是她隱瞞了真相仍然恨他而故意疏遠,他無數次鼓起勇氣想對菁玉全盤托出,卻在她無喜無怒標準式的假面微笑下敗下陣來。
不說,他還有四年的時間,說出口,只怕連這四年的時間也沒有了吧。
菁玉洗漱完畢一言不發早早上床睡覺,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說,隔開內外間的珠簾是新換不久的,明明只是一道玉珠串起來的簾子,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分不清那一邊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入秋之後,兩廣一帶秋雨暴漲,爆發了大規模的洪災,朝廷賑災的糧款又被地方上幾個貪官瓜分了個乾淨,分到老百姓手裡就一口難以下嚥的糠,朝廷還沒來得及派遣欽差大臣過去查賑災錢糧被貪污的案子,兩廣就發生了民變,還有一些綠林土匪集結起來殺了幾個縣官,聲勢浩大,在兩廣迅速壯大起來。慶熙帝調兵遣將,派遣北靜王水溶即刻帶領精兵出發前往兩廣匪患最嚴重的賀州平亂,同時查處賑災錢糧被貪一案。
出發前兩天,菁玉給水溶準備出門的行頭,鎧甲軍備自不用說,換洗衣裳銀錢藥品等等都準備妥當,想了想又往裡頭添了幾瓶藥和幾張藥方,說道:「賀州在嶺南,那一帶瘴氣大,這方子能解瘴毒,我放箱子裡頭了。」
水溶看著菁玉忙碌的背影,胸口微微發悶,「還沒有別的話對我說?」
菁玉靜默了片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看向水溶,啟唇卻沒有發出聲音,之後才輕聲道:「平安回來。」
水溶壓住心底糾結了許多年的不安恐慌,他經歷過太多太多的戰爭,這一去不知結果如何,他不能留著遺憾參戰,下定了決心,一步步走到菁玉面前,凝視著她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雙眼,用複雜的語氣認真地道:「我有話對你說。」
菁玉忽然有了一瞬間的慌亂,她似乎猜測到水熔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急忙側身避開,「有什麼話等你凱旋回朝之後再說吧。」
水溶驀然一把抓住菁玉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不,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萬一我在外頭交代了,我不想帶著遺憾走。」
菁玉盡力平息自己加速的心跳,鎮定地道:「開什麼玩笑,你武功這麼厲害,怎麼會交代了。」用力一掙,試圖甩脫水溶的束縛。
「你知道我是誰,告訴我你知道。」察覺到菁玉想掙脫的意圖,水溶索性抓住了菁玉另外一隻手,運勁加力,牢牢地將她定在自己面前,目光灼熱而痛苦,語氣中有著明顯的哀求。
菁玉呼吸一滯,理了理思緒,對上水溶的眼睛,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道:「我說過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不要再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水溶置若罔聞,燭光朦朧,眼前的人分明有著與她一樣的決絕,和心裡的人重重疊疊,「我知道你還恨我,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可你不要不認我,求你不要忘了我。」
心底深處驟起的疼痛翻開了令她最恐懼的回憶,菁玉運盡所有的力量掙脫了水溶雙手的箝制,咬牙道:「水溶你醒醒吧!我是林菁玉,我不是她!你前世是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說你過得好好的還折騰這些干什麼!」
時至今日,菁玉才發現她根本沒有辦法忘記那種恐懼,穿越前因為一紙結婚證,她便失去了自己身體的主宰權,從新婚之夜到死,沒有一次是她主動願意的,第一次的粗暴疼痛讓她害怕不已,接下來的每一次都伴隨著呵斥暴力讓她的恐懼累計疊加,到後來連接吻也本能地排斥。趙徽,這個她愛過又恨過的男人,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懷,也將她極力遺忘的噩夢重演。
即使拚命地想忘記,可心靈的創傷又豈是那麼容易癒合的,不用刻意去回想,最可怕的記憶也會自動浮現,斷腿成殘,功力全失,她的反抗根本無濟於事,彼時的趙徽沒有喝醉,他不糊塗,他清醒得很,除了眼裡濃濃的火焰是毫不掩飾的欲色,他說的話她至今為止還記得。
「我們心裡都有彼此,你為什麼不肯嫁給我!是不是因為那個姓袁的?我將他五馬分屍,你怨我了?」
「除了袁大哥,我死在你手裡的戰友還少嗎?」
「你叫他『袁大哥』,五馬分屍,他也不冤。我等了你十年忍了十年,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你以為你是誰,我跟誰當朋友憑什麼要你來管?我手下那麼多男兵,是不是在你看來我跟他們都不清不楚?即使如此,又與你何干?」
「這是你逼我的!」欲/火燃燒盡了所有的理智,壓抑了十年的慾望輕而易舉地決堤,她用盡了所有能反抗的方法,可一個身體虛弱的殘疾人如何是他的對手。
二十多年前的恐懼再度襲來,極度的驚恐之下她竟然失聲了,一個字也喊不出來罵不出來,只能拼盡所有的能力反抗著雙眼發紅將她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的男人,咬,抓,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始終無濟於事,那一刻她分不清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到底是鄭飛還是趙徽,也沒什麼分別了,他們都是傷害自己的畜生混蛋!
她反抗的啃咬和指甲抓過的疼痛刺激得慾望越發強烈,他吻遍了她身體上所有的傷痕,在她拼盡全力無力反抗後才漸漸地從粗暴轉為溫柔,吻到她臉頰上一片鹹鹹的味道,才慌了神,微微清醒了一瞬。
她哭了,他到底在做什麼?!
然而短暫的清醒還是無法抵擋克制了十年的慾望,他忍不了,也不想再忍了,這樣她就會永遠地就在自己身邊了,女人嘛,總能哄好的。
可他忘了,她不是那種哄哄就能好的女人。
下/體撕裂的疼痛讓她徹底陷入了絕望之中,每當此時她就會將自己的意識封閉起來把自己當做一個死人,對他來說或許連充氣娃娃都不如吧,死魚一樣,這是鄭飛對她最常說的話,她很想問,那你為什麼還要上一條死魚呢?直到死,這話也沒敢問出口。
女人不配合,魚水之歡也沒什麼樂趣,索然無味結束後,他心裡才生出了些許愧意,甜言蜜語道歉賠罪,卻掩飾不住他內心的小得意,他把她變成了他的女人,她再也不會離開他了。
第二天晚上,他就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死亡的代價,直到死後他才明白他愛上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即使她殺了他,他依然無法將她從心裡剔除。
可她連認錯彌補的機會也不想給他。
菁玉不恨趙徽了,殺了他便夠了,但不代表會原諒他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更不會重新接受他。雖然水溶改變了很多,變化之大讓她從來沒想到他們竟是同一個人,她還喜歡過水溶,然而,這終究是不會有結果的,她必定會走,誰都不會記得她,又何必多做無謂的糾纏。
拉回了思緒,菁玉看到水溶的雙眼迅速灰暗下去,「你……」他只說了一個字就沉默了,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離開。
水溶再次回來已是半夜,菁玉尚未入睡,不知水溶出去做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她也不想過問,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水溶出征,北靜太妃萬般不捨,回來後埋怨皇帝幾句,說水溶還沒有留後呢就被派出去平亂,也忒不近人情了,朝中武將那麼多,幹啥非水溶不可。
賀州距京城路遙遠,來回一趟也要三個月,這場戰事結束,水溶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回來了。
入冬後,兩廣傳來邸報,水溶剛到賀州就斬了兩個貪官,一個月後,動亂大部分已平息,勢力最大的一股叛軍集結在南寧柳州一帶,首領乃兩廣最大的綠林高手賀望之,水溶與之對峙,打得很是艱難,膠著至今未分勝負。
臘月初一,菁玉準備各家年禮,正忙得熱火朝天,忽聽丫鬟進來傳報:「王妃,梅姑娘求見。」
菁玉放下手裡的活,「叫她進來吧。」這一年半以來她梅如雪沒什麼來往,不親近也不害她,也不許別人找她的麻煩,梅如雪見了菁玉畢恭畢敬,卻也不曾主動過來,今天過來到底有什麼事呢?
「拜見王妃。」梅如雪是一個來的,穿著冬衣小襖,顯得有些臃腫,見到菁玉跪地便拜。
菁玉道:「免禮,你有事找我?」
梅如雪點點頭,面帶難色看了周圍的丫鬟一眼,菁玉會意,吩咐丫鬟都出去。
屋內無人,梅如雪再度給菁玉跪下,砰砰磕頭哀求道:「我知道麻煩王妃不對,可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求王妃救命!」
菁玉驚訝道:「發生什麼事了?誰會要你的性命?」
梅如雪抬頭,眼神驚恐不安,踟躕半晌,囁嚅道:「我,我,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