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一十一
菁玉在娘家住了四天,可以說是這一年來最為輕鬆愜意的日子,沒有諸多管家大小事情煩心,每天和黛玉顏雅南研討學問,鑽研散軼的古琴曲,一起下棋畫畫,父母慈愛,兄友弟恭,姑嫂和睦,一家子其樂融融,真想永遠這樣下去,不必去面對她只想逃避的事情。
在娘家過得滋潤愜意,唯一煞風景的就是當天晚上賈敏又問起了子嗣之事,菁玉在婆家成天聽太妃念叨,太妃對她也不像以前那般好臉色,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如果她再不能懷孕,就要做主給水溶納妾了,正因如此才留下了梅如雪。
這件事雖小,林海賈敏也知道一些,起初都為女兒抱不平,卻見水溶並沒有給梅如雪過了明路,陪同菁玉回娘家也十分周到體貼,這才將此事揭過,但他們察覺到菁玉對水溶有一些疏離,想必是心裡擰了個疙瘩,此事始終都是一個隱患,菁玉再懷不上孩子,林家女婿不得納妾的那個規定,水溶要反悔,林海還能讓他們和離把女兒帶回來不成?
當天晚上,臨睡前賈敏握著菁玉的手囑咐了好一車子話,句句不離生孩子的事,「為娘當年吃過無子的苦頭,實在不忍心你也在這上頭受委屈,姑爺現在還看重你,你就別耍小孩子脾氣,該服軟就要服軟,趁早懷上個孩子,把那些鶯鶯燕燕都打發出去,你要是再不上點心,可就跟你姑姑一樣了。」
知女莫若母,菁玉脾氣倔強,十匹馬都拉不回來,賈敏最擔心的就是怕她鑽牛角尖,不屑降低身段去討好水溶,可女人一生榮辱都繫於丈夫身上,跟夫君鬧僵了自己又得了什麼好處,林瀠和衛桭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好在林瀠還有一對子女依靠,菁玉現在可什麼都沒有,趁現在水溶還看重她,抓緊機會懷上孩子才是正事。
「母親,您的話我記住了,我會照做的。」菁玉低眉順眼地應承,實則心中很不以為然,她決定回去就跟水溶攤牌,形婚的合作到此為止,他愛找誰找誰,她眼不見心不煩,跟他再無一絲瓜葛。
第五天早上水溶親自來接菁玉回王府,兩家離得近,馬車很快抵達北靜王府,從林府到王府短短一路無話,菁玉一言不發直接回了住處,水溶緊隨其後,屋裡丫鬟察覺兩個主子有點不大對勁,都乖覺地退了下去關上房門。
「還在生我的氣?」水溶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輕聲問道。
「生氣做什麼。」菁玉壓住心頭一片煩亂,淡淡地道:「之前說好了,李軻的事情一了結,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你要麼配合我假死,要麼和離,要麼給我一紙休書。」
「還說不是生氣,你當時的氣話現在還記著。」雖然菁玉明確地說了她前世與葭雪無關的事情,可她方方面面仍是十足十地像她,現在說話的樣子語氣,分明和葭雪一模一樣,不要他,哪怕是假的夫妻關係她也不要,水溶心裡酸澀無比,一時間他分不清到底是不想放棄這個最有可能是葭雪的人還是林菁玉本人。
菁玉鄭重其事地看著水溶,「我說的不是氣話,我是認真的,你要找誰當替身都跟我無關,但我絕對不做別人的替身。」
水溶亦鄭重地回道:「我沒有把你當替身。」
菁玉嗤笑一聲道:「有差別嗎,你不過是把我當成了她轉世的可能人選,你曾經不止一次說過我像她,以前我以為你找到她我就能解脫了,可現在誰知道你猴年馬月才能找到她。太妃天天催子嗣的事兒,我回娘家了也不得消停,我受夠了!」
「我不會配合你假死,不會和離,更不會休妻,當初我沒有表態,現在我告訴你,我不同意。」水溶逼近了一步,語氣眼神皆是不容反駁,「這事是委屈你了,可你當初也答應過我,配合我演一個生不出孩子又不許夫君納妾的妒婦,你走了,我怎麼辦?」
菁玉轉身坐下,自顧自地倒水喝,用毫不在乎的語氣道:「要麼斷了念想收了心思,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好好過日子,要麼一邊娶妻生子一邊找人,找不到正主就看看替身唄,府裡不就有個現成的,總之,都跟我無關。」
水溶懊惱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會娶別人的,菁玉,這事是我做得不對,我一開始沒跟你說清楚,你就當幫幫我,咱們怎麼說也是同門師兄妹,算我求你了。」
此言一出,菁玉微微一愣,心中的賭氣不悅消散了一些,上輩子他們是同門師兄妹,這輩子逃不過還是這個關係,哪怕她再想逃避,想離水溶遠遠的,也抹殺不掉他們還有同一個師父的事實,更何況水溶曾經還為她做過那麼多事情,放過了崔容,幫她潛入大理寺偷崔瑋的秘檔,在姑蘇又看在她的份上救了李若,單就這幾件事情,她也欠下了他天大的人情。
菁玉道:「我欠你不少人情,此番就當我還你了。最多五年,五年後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離開。」大觀園已經修起來了,差不多五年後原著劇情就快結束了,賈家落敗寶玉出家,正是她離開之時。
水溶聽菁玉鬆口,暗暗舒了口氣,再聽到她說五年,心頭不由一緊,問道:「你要去哪呢?」
菁玉抬眼望向窗外,現在是夏末初秋的時節,庭中玉樹仍然碧綠蔥鬱,再過一段時日,北雁就要南遷了,大雁歸南,她自然也有她的去處,她笑得縹緲微涼,輕聲道:「自然是去我該去的地方。」
水溶不明白菁玉所指何處,但不知為什麼,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感覺,五年後,菁玉會從他的生命裡徹底消失。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不要!」水溶脫口而出,莫名的恐懼感讓他極度不安,他不能讓她離開,她是唯一一個最有可能是葭雪的人,雖然她從來都不肯承認。
菁玉轉過目光看向水溶,淡然道:「你阻止不了我的,我只給你五年的時間。從現在開始,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過問,也請你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四目相對,水溶始終沒有在那雙雲淡風輕的眸子裡看到他所希望的熟悉眼神,他不甘心地握緊了雙手,胸臆間酸澀流轉,他還能怎麼辦,這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了,那個字在心中徘徊良久,終於緩慢而不容拒絕地說出口:「好。」
菁玉又做回了以前的北靜王妃,內將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條,外和諸家誥命貴婦來往,給水溶的兩個庶妹擇了門當戶對的親事,置辦了豐厚的嫁妝,太妃對她長久無孕之事耿耿於懷,其他的事情上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只能經常念叨敲打菁玉,多在子嗣的事情上努力。
既然選擇了留下還水溶的人情,這些事情也只能受著了,反正太妃又不會吃了她,這年紅藤白芷也十七歲了,菁玉給她們脫了奴籍,擇了人品好肯上進的青年才俊為婿,風風光光地把她們嫁了過去,紅藤的娘家爹娘對這門親事十分滿意,許鴻才二十四歲了還未考上舉人,也沒有娶親,家境好的瞧不上他,門當戶對的他又瞧不上人家,現在看到紅藤出嫁,嫁妝竟然如此之多,眼紅得不得了,若是拿出一些來供他讀書,何愁功名不成,但妹妹的嫁妝,哪有兄弟來花的道理,許鴻才再怎麼眼紅眼熱,那些嫁妝都落不到他手裡一個子。
這一年夏末秋初,慶熙帝下旨外放賈璉到平安州任通判,賈璉是去年的進士裡最先外放的官員,人人羨慕不已,但平安州隱患重重,不知情的羨慕賈璉陞遷快,知情的有為賈璉擔心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賈璉接旨後入宮面聖,私談甚久,賈璉知道自己此去任務非同小可,便息了帶上家眷上任的心思,待平安州的事情平息,看是繼續留任還是調任別處,再把妻子兒女接過去。王熙鳳得知賈璉要獨自上任,自是擔心不願,既捨不得家中富貴舒坦日子,又害怕賈璉一個人去了外地拈花惹草,幫著收拾東西的時候,少不得酸了幾句。
賈璉連忙軟語寬慰嬌妻,摟著王熙鳳道:「我也想帶上你們娘仨,可平安州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們跟著反而不安全,你們留在京裡,好歹無恙,也免了我後顧之憂。等這些事情處理完,我再回來接你們。」
王熙鳳撇撇嘴嗔道:「誰知道到時候領幾個姨娘回來,你哪裡還記得我們娘仨。」
賈璉嘻嘻笑道:「冤家,你個醋罈子,我還沒走呢就給我亂扣罪名,你要是不放心,派個人盯著便是。」
王熙鳳思前想後,派了平兒過去伺候賈璉,平兒是從小伺候她的貼身丫鬟,心腹中的心腹,當初嫁過來的時候她就想過給平兒開臉,不過當時賈璉不提納妾收人的事,她也樂得不去理會這些,但今時不同往日,有平兒在賈璉身邊也好過其他不熟悉的人,況且平兒對她是最忠心不過的,除了平兒她也不能相信別人了。
第二天王熙鳳就稟明了賈赦賈母,名頭正道地給平兒開了臉給賈璉,第三天就收拾行李陪同賈璉去平安州上任了。
轉眼春節過後,聖上準許上元節那天宮妃回娘家省親,賈母提前幾天讓人給賈敏帶了話,說那天娘娘回家,讓她把黛玉帶回去見見娘娘,娘娘還沒見過這個小表妹呢。
賈敏對元春封妃一事並不像賈家那般得意忘形,她只覺這封號來得蹊蹺,鳳藻乃文采非凡之意,雖是個好地方,但鳳藻宮尚書在賢德妃之前,卻又是何意?「尚書」之封號來自於白居易的《上陽白髮人》中「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再者后妃封號多是單字,加封雙字封號,要麼是妃子立下了大功勞,要麼就是已經亡故的妃嬪謚號,元春進宮多年,突然從女史一躍而成貴妃,還是雙字封號,又沒聽說她立了什麼大功勞,那慶熙帝給這個封號又是何意?
可惜賈家對元春封妃之事早就樂昏了頭,哪裡去細細想過其他,更是東拼西湊地修建省親別墅,家裡本來就入不敷出了,還這麼大肆揮霍,不知開源更不知節流,長此以往,只怕仍落得和夢中一般的結局。
賈敏勸過賈母幾回,賈母哪裡聽得進去,賈敏就不再管了,賈母讓她帶黛玉回去見元春,只怕是寶黛結親的想法又死灰復燃了,如今元春是皇妃,寶玉是皇妃的親兄弟,在賈母看來這樣總該配得上黛玉了吧,但賈敏如何肯讓夢中之事一再重演,就回說菁玉早就把黛玉接到北靜王府去了,上元節那天就不回去見娘娘了,她也不回去了,省得朝堂上有人在這上頭做文章,說后妃和朝臣來往過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