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一十
前塵往事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陰,如決堤的洪水沖破閘門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一幕幕過往在眼前加速倒帶回放,定格在一片衝天的大火之中,一張熟悉而陌生的容顏衝破火光出現在菁玉的眼前,宛如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幾乎窒息。
熟悉的是形似的容顏,陌生的是那張臉上惴惴不安的神情,她步葭雪天不怕地不怕,如何有過這般形容。
尹雪,這個看似普通的名字,她怎麼早沒想到呢,這是尹琳和步葭雪兩個名字的綜合啊!原來,水溶就是前世被她一把大火燒死的趙徽,彼時的水溶已經快滿週歲了,那就是趙徽借屍還魂,在水溶身上復活了吧,可能是因為和她死在了一起,命輪帶走她魂魄的時候附帶把趙徽也帶走了。算了,這都不重要,多麼可笑,她竟然吃自己的醋,竟然自己當了自己的替身。
然而,她喜歡的水溶和趙徽無關,她喜歡的水溶是尊重她意願的人,不是禁錮她控制她的趙徽,她從來沒有把他們當成過一個人,趙徽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傷她傷得那麼厲害,連前男友都算不上,可水溶對她好,卻是因為另外一個人,只不過那個人恰好是她的前世罷了。
恨嗎?因為愛才會有恨,連愛都沒有了,恨從何來?她已經讓趙徽付出了死亡的代價,也算他罪有應得了,愛和恨都隨著那場大火付之一炬,回想起來也不過是一段不愉快的回憶罷了。水溶現在還在拼了命找她,說明他對前世之事有所懺悔,也並不仇恨她殺死了他,可讓她如何原諒他,從一開始他就懷著目的接近她試探她,她無所謂原諒不原諒前世的趙徽,不能原諒的是今生的水溶。林菁玉何辜?梅如雪又何其無辜?
丫鬟搬來墊子,梅如雪雙膝跪地磕頭,恭謹地請安道:「奴婢梅如雪,叩見王妃。」
菁玉置若罔聞,沉浸在回憶中久久回不過神來,沒有開口說話,梅如雪也不敢抬頭起來,緊張地手心裡出了一層冷汗,心跳得更快了,不用說,王妃這是要給她下馬威了。
貼身伺候菁玉的丫鬟們也不出言提醒,就該要讓梅如雪知道點厲害才行,這王府的當家主母是王妃,王妃想怎麼收拾她就能怎麼收拾她。
菁玉清醒過來,手心裡沁出了絲絲血跡,她震驚之下指甲嵌破了皮膚都不曾察覺,見梅如雪還跪著,脊背微微發抖,顯然心中十分不安,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有氣無力地道:「起來吧。」別人哪裡知道方才她心中的驚濤駭浪,都以為她是在震懾梅如雪。
因梅如雪不是水溶正式過了明路的侍妾,也用不著給菁玉奉茶,菁玉心裡一片紛亂,沒心情跟梅如雪多說什麼,心不在焉地道:「王爺怎麼吩咐的就怎麼安排,他既然不要你伺候人,你就不用到我跟前立規矩,你下去吧。」
梅如雪還以為王妃要像太妃那般恩威並施地敲打她,剛才還給下馬威來著,沒想到她竟然輕輕放下,一不問她是否侍寢過,二不讓她立規矩,她看得出來王妃不喜歡她,但也不像其他正妻那般討厭她,彷彿她只是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路人,梅如雪心裡稍稍安定了一點,恭謹地道:「是,奴婢謹遵王妃的吩咐,您好好歇著,奴婢告退。」
梅如雪一走,紅藤急道:「王妃,您就這麼放她走了?」
菁玉勉強笑了笑:「不然呢?讓她留著端茶倒水?好讓你們躲懶是嗎?」
白芷連忙端起茶水給菁玉,說道:「王妃,紅藤姐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擔心您啊,您身子不爽快,就更該謹慎了,免得她趁虛而入,那個梅如雪一看就是個狐媚樣,萬一勾了王爺,可怎麼辦啊?」
「涼拌唄。」菁玉隨口應了一句,腦子裡嗡嗡作響,丫鬟的話她只聽進去了幾個字,這副毫不在乎的樣子看得丫鬟們更著急了,還想再說點什麼,菁玉已經起身走向裡間,腳步有些虛浮,恍恍惚惚地道:「我累了,我去睡會,你們都下去吧。」
水溶怎麼會是趙徽,為什麼是他呢?三輩子加起來都有五十多年了,為什麼每一次的人生都和他糾纏不清?前世她的確動過心,現在想來,應該是感激之情大於男女之愛,很多年後,他們走到了對立面,他罔顧她的意願控制了她的自由,不顧她的感受強行將她留在身邊,即便還有情也消磨得所剩無幾了。她全都放下了,不愛了,直到水溶出現在她的生命中,他和趙徽完全不一樣,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喜歡上一個人。
可為什麼這個人偏偏是趙徽!
水溶一定很希望林菁玉就是步葭雪,可菁玉卻希望水溶不是趙徽。
菁玉驅趕走腦海裡紛亂的思緒,最終做出了決定,即使水溶不是趙徽又能如何呢,她也沒幾年好留了,大觀園都修起來了,至多不過五六年,賈家落敗寶玉出家,補天石回到青埂峰恢複本體,她就要離開這裡回到現代,命輪消除掉她在這裡存在過的痕跡,連父母兄弟姐妹都不會記得她,水溶又怎麼會記得,她最終要走,而他最終也會忘掉她。
命輪真是個好東西啊,不僅能讓她回到她最想回到的節點,還能讓這裡的所有人徹底將她遺忘,那她現在還糾結個什麼,就讓真相隨著她的離開被永遠地遺忘了吧。
北靜王府進了一個侍妾不是侍妾丫鬟不是丫鬟的女人,這件事很快就被人遺忘了,菁玉一如既往地繼續裝病,倒是把明玉氣得不行,他簡直是白打水溶了,竟然堂而皇之地把人帶回去了,雖然沒給名分,但這不是給菁玉添堵麼!
他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就又想揍水溶了,被顏雅南發覺,她知道明玉的傷不是和水溶打架那天傷著的,幫著他一起隱瞞了父母,明玉在外人跟前喜怒不形於色,在自己妻子跟前卻很少隱藏他的喜怒哀樂,有什麼事都跟她說,顏雅南知道他又想給妹妹出氣了,勸道:「你給姑奶奶撐腰是應該的,可也要考慮周祥才是,北靜王爺十二歲就獨自在金國闖蕩,他的武功可想而知,你雖也練武,但平心而論,你哪是他的對手,要是北靜王爺一怒之下出手沒有輕重,傷著你了怎麼辦?這劍傷就夠嚇人的了,再要是傷著別處,老爺太太不是更擔心了。你冷靜冷靜,好歹為姑奶奶想想,現在姑奶奶也病著,你們兩個不管傷了誰,姑奶奶都要擔心,再者,姑奶奶始終還是水家的媳婦,你出氣了,太妃豈不是還要怪到姑奶□□上。」
明玉只想給水溶點顏色瞧瞧,哪裡想過後宅這些婆媳關係的彎彎道道,顏雅南說的有道理,他打了水溶不過一時痛快,又不能把妹妹接回家一直住著,到時候妹妹夾在中間兩邊不是人,受累的還是她,明玉便作罷了,此後見到水溶,一樣沒什麼好臉色。
水溶很清楚地知道他對梅如雪是什麼態度,她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只是想看看她安安靜靜看書寫字的模樣,只有在那個時候,梅如雪才最像葭雪,其他時候,他看著她謹小慎微的樣子就莫名有些不快。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水溶沒有精力去糾結這件事情,那個給李若送藥的小太監周長安終於有了眉目,令水溶萬萬沒想到的是,周長安竟然是二皇子文郡王趙弴的人,而文郡王妃的表弟正是李軻的女婿。
李家與文郡王並無明面上的來往,水溶就沒意識到這一層,而查到周長安有文郡王府的印記銀子之時才恍然明了,難怪在姑蘇的時候李軻沒有將他這個微服出行的欽差王爺放在眼裡,人家的眼睛,可盯著慶熙帝的龍椅呢!
慶熙帝這個皇帝當得並不十分安穩,上有還未放權的太上皇,下有兄弟虎視眈眈,而礙著太上皇的面子,他不能收拾了兄弟,以免落得不孝不悌的罪名,待太上皇駕崩,無非成王敗寇。
菁玉裝病,病得愈發厲害了,水溶並沒有請太醫,而是將計畫全盤告訴了安然,請她幫忙配合做戲,王安然乃帝京第一神醫,她說的話比整個太醫院都有份量,然而菁玉並沒有如對方所願變成瘋子,僅是纏綿病榻,精神一天比一天弱而已。
七月初九那天,水溶在周長安與人接頭拿藥之時一舉將雙方擒獲,人贓俱獲,接頭之人正是文郡王府裡一個名喚周誠的門客,水溶將這數月來周長安交給李若的藥都呈道慶熙帝面前,彈劾姑蘇織造李軻毒殺北靜王妃之罪。
李若乃重要的人證,她也隨同水溶菁玉進宮面聖,對慶熙帝全盤托出,包括自己是罪臣李迅之女一事也沒有保留,因為她是在李家獲罪之前出家的,便不用一同治罪,李若講述了自己與菁玉本為好友,她在蟠香寺出家修行,前年隨同住持玄靜師太下山講佛法,卻被李軻強搶入府中為姬妾,去年北靜王微服入姑蘇,在李家做客,李軻給她下了毒將她送給了北靜王,但李軻不知她與菁玉的關係,她體內所中之毒早已化解,周長安每月送來的解藥她都保存著,數月前周長安給她的任務是給北靜王妃下藥,這些藥都保存得完整無缺,經太醫查驗,和擒獲周長安周誠時得到的物證之藥別無二致。
太醫又查驗過李若的解藥,向寧熙帝回稟道:「啟稟陛下,此藥可緩解一種名為『枯魂』的□□,卻是治標不治本,須每月服用,否則就會毒發,中毒之人便會腸穿肚爛而死。」
人證物證俱在,周長安和周誠在天牢經受了一番折磨,也吐出了不少事情,包括李軻與文郡王來往,意圖打壓林家拉攏水家等等一些計畫,若是李軻僅僅貪污受賄,太上皇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但他如今膽大包天,竟然在北靜王府安插樁子給北靜王妃下毒,更勾結文郡王有謀反的跡象,便是太上皇有心護短也不能包庇他了。
寧熙帝不能越過太上皇直接治李軻的罪,將此事告知了太上皇,太上皇勃然大怒,痛心疾首地道:「李軻這糊塗小子!仗著朕的寵信就如此膽大妄為!還攀誣弴兒,實在是令朕失望之極!皇帝,你看著辦吧,留他一個全屍。」
寧熙帝心頭一黯,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太上皇此言已然放棄了李軻,卻仍要保趙弴,罷了,能撤掉李軻也好,換上自己的心腹,國庫也能有一筆進賬,至於趙弴,這筆賬且先記著罷。
李軻罷官治罪的旨意很快下到姑蘇,除了這樁罪名,李軻賣官鬻爵、強佔百姓良田、強搶良家婦女、貪污織造稅銀等等罪名接二連三地查了出來,其妻兒亦仗著自家權勢包攬訴訟,最後刑部審理此案了結,判決李家家產悉數充公,李軻斬立決,其妻秋後問斬,其子女終生流放山海關為苦役。
這件案子塵埃落定,李若與雪雁姐妹相認,兩人喜極而泣抱頭痛哭,李若沒有在北靜王府繼續留下去,而是去了慈念堂,與崔容為伴,教導那些被菁玉收容的孤兒們。
菁玉裝病一裝就是個把月,把賈敏擔心得不得了,現在真相大白,得知李軻竟然派人給菁玉下藥,如果不是她和李若是好朋友,只怕現在早就遭了毒手,對李軻越發深惡痛絕,直道老天有眼,收了這惡人的性命。
水溶陪同菁玉歸寧,賈敏拉著女兒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彷彿她真是大病初癒一般,眼圈一紅道:「瘦了。」
「做戲就要做全套嘛,讓母親擔心,是女兒的不是。」菁玉挽住賈敏的胳膊賠罪。
賈敏並不責怪女兒瞞著她,事關重大,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仍免不了心疼,摟住女兒道:「沒事了就好。」
菁玉看了一圈,屋裡只見賈敏和顏雅南,卻不見黛玉,不由問道:「妹妹呢?」
顏雅南笑道:「黛玉知道你今兒回來,非要親自下廚給你做補品,這會子還在廚房盯著火候呢。」
菁玉大為意外,「妹妹什麼時候學會下廚的?」她記得黛玉一向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才幾個月不見,竟然開始點烹飪技能了。
賈敏道:「咱們家自然不需要姑娘下廚,但燉個補品做個甜湯還是要會一點的,將來嫁了人,也能增進夫妻感情。」
菁玉笑了笑,心中頗不以為然,學會做飯當然是一項生活技能,但不是為了別人才去學的,不過一想到黛玉為自己下廚,心中十分熨帖溫暖,還是親姐妹好啊,哪怕她身體好著沒有生病,妹妹也這麼關心惦記自己。
正說著,忽聽丫鬟通傳說二姑娘來了,黛玉進來一陣風似的撲進菁玉懷裡蹭了蹭,撲閃著大眼睛看著菁玉道:「姐姐你回來了,我給你做了好吃的,猜猜是什麼?」
「嗯,一定是我最喜歡的烏雞補血湯。」菁玉和黛玉同吃同住了那麼久,對彼此的喜好瞭如指掌。
黛玉高興地道:「果然是我姐姐,猜對了。」說完向賈敏可憐兮兮地懇求道:「母親,咱們都好些時日沒見到姐姐了,讓姐姐留下多住幾天吧。」
菁玉握住黛玉的小手笑而不語,賈敏作沉吟狀不說話,黛玉急了,拉著賈敏的袖子撒嬌道:「母親,您就答應嘛,橫豎王府離咱們家不遠,您就跟太妃說一聲,留姐姐住幾天嘛。」
菁玉連忙道:「我這次回來之前跟太妃說了,要小住幾天。」
黛玉歡呼雀躍,興奮不已,只有顏雅南察覺到菁玉眼角掠過的淡淡哀色,心中暗暗一嘆。
下午林府留飯,林海明玉涵玉在外院招待水溶,菁玉在內院陪母親,丫鬟把黛玉做的烏雞補血湯盛了四碗,菁玉啜了一口,味道竟然還不錯,令她十分意外,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妹妹做的湯真好喝。」
「為了學這道湯,不知讓她浪費了多少烏雞呢,熟能生巧,方有此味。」賈敏一邊喝湯一邊寵溺地看了兩個親密無間的女兒一眼。
黛玉俏臉一紅,她第一次做這道湯,嘗一口自己都吐了,好在現在是能拿得出手了,笑道:「以前姐姐常給我做好吃的,我現在長大了,也該投桃報李才是。」
一道韭菜炒雞蛋上桌,顏雅南剛吃了一口,突覺胃裡一陣翻騰,連忙轉身嘔吐,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賈敏見狀,不禁面露喜色,該不會是有了吧!黛玉不明所以,還以為顏雅南生病了,關心地道:「大嫂,你沒事吧?」
顏雅南坐回椅子上,按著胸口道:「沒事,可能最近沒休息好,肚子有點不大舒服。」
顏雅南今年才十七歲,第一次懷孕難免沒什麼感覺,賈敏是過來人,抿唇一笑道:「雅南,有多久沒換洗了?」
顏雅南這才反應過來,細算起來,月信已經推遲半個月了,她只以為是月信紊亂,沒想到竟是有了!
「菁玉,快給你嫂子把把脈。」賈敏急忙對菁玉吩咐,有女兒這個現成的大夫在,就不必去外頭請人了。
菁玉給顏雅南仔細地診過脈,脈象滑走如珠,是懷孕無疑,笑道:「恭喜大嫂,有小寶寶了。」
顏雅南驚喜不已,高興地連話都不知道說什麼了,賈敏更是歡喜激動,道:「大奶奶有喜,快派人去給老爺和大爺報喜!」接著又吩咐顏雅南房裡的丫鬟,該忌諱的東西都要收起來,務必精心伺候好大奶奶。
喜訊傳到外院,明玉先呆了片刻,然後又傻笑起來,樂成一副蠢樣子,連帶看水溶就更討厭了,要不是得招待這個女婿,他早就飛回去陪伴妻子了。
林家即將添丁進口,林海也高興得不得了,送走女婿後,挑了不少好東西讓人給長子房裡送去,賈敏高興之餘,想起菁玉還沒有動靜,不由又皺眉憂心,嘆息道:「菁玉都成親四年了,也沒個消息,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