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二十
如果命輪能召喚岑薇,菁玉真想好好問一問這個師承巫山神女的得道劍仙,為什麼自己三輩子都跟趙徽糾纏不清,上輩子同歸於盡就算了,為什麼這輩子又遇到了?
其實,菁玉知道水溶所言非虛,是梅如雪說了謊,梅如雪生產那天,菁玉從脈象上診斷出她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心氣逆轉才導致早產,當時她只顧著救人沒有想過其他,過後才有所懷疑,即使水溶要抬舉梅如雪當側妃,她也不至於高興激動而早產,唯有大悲之下難以承受,才會發生這種狀況。
對梅如雪來說,什麼是大悲之事呢?
如水溶所言,凌季同與梅如雪有私情,凌季同隨水溶一起出征兩廣平亂,也是奉了水溶的命令押解程世光入京,他死在了官場傾軋權力爭鬥之中,梅如雪連他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失去摯愛的悲慟可想而知,梅如雪將凌季同的死算在了水溶頭上,又失去了孩子,為了報復他才會在自己面前說那句話。
水溶的話印證了菁玉的推測,但那時候她並沒有如釋重負或竊喜的感覺,不在乎便也不會再有什麼感受,她不想再繼續做戲下去,她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解脫出來,梅如雪恰好製造了適宜的條件,讓她有理由有藉口離開——她救了水溶的女人和孩子,之後孩子因早產夭折她無能為力,所欠他的都還清了,是時候該離開了。
這些年賈敏的身體保養得很好,壽命也足夠她活夠一個甲子,那些嫁妝水溶不願意還就不還吧,她今世點石成金的法術還沒用過呢,將嫁妝都折合成黃金,點一座金山給林家也足夠了,屆時將自己的來歷真相告知父母,再有三年的時間,他們就會徹底將她忘記。
菁玉還未走回臥房收拾換洗衣裳,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王妃!王妃!不好了,王爺吐血暈倒了!梅姑娘也沒了!」
菁玉大吃一驚,梅如雪心有死念藥石無用,但死得這麼快還是出乎她的意料,更讓她吃驚的是水溶居然也暈倒了,還吐血,這又是怎麼回事?
水溶被人抬回臥房,菁玉立即上前診察,只見水溶昏迷不醒,臉色白中泛青,胸口一大灘血跡顏色暗沉。探脈之後,菁玉驚極變色,水溶體內有舊傷,受傷時間在一個月前,胸口處有外傷,體內臟腑和陽維脈及帶脈內傷嚴重,還未痊癒,更有不易察覺的毒素潛伏在心脈。
水溶的武功可算江湖一流高手,能傷到他的人寥寥可數,必然是有人聯手下陰招才將他打傷。淬有毒素的刀砍傷了他的胸口,毒素滲入血液,這種毒用量很小,潛伏性很強,一般大夫很難診斷出來,水溶又受了內傷,自我療傷之時,真氣遊走奇經八脈,將毒素帶至心脈潛伏,所以,他連自己中毒了也不知道,今天情緒波動太大,內傷還未痊癒便受到體內內力衝擊,毒素因此迅速蔓延,毒氣攻心導致他吐血昏迷。
菁玉正在思索治療方案,北靜太妃聞訊趕來,看到水溶昏迷不信,菁玉皺眉出神,一點也沒有身為妻子的自覺,不由驚怒交加,心急火燎地派人去請水溶的師父神醫安然過來,回頭怒斥道:「誰跟著王爺伺候的?」
丫鬟戰戰兢兢地回道:「回,回太妃的話,王爺和王妃去探望梅姑娘,沒讓奴婢在跟前伺候,王妃離開後不久,王爺就吐血暈倒了。」
本來北靜太妃對菁玉的表現十分不滿,聽丫鬟說水溶暈倒的時候菁玉不在場,對她的怒氣才消了一些,陰沉著臉道:「梅氏呢?此事定和她有關,等溶兒醒過來我再治她的罪。」
「太妃,梅姑娘剛剛去世了。」伺候梅如雪的丫鬟小聲回道。
北靜太妃一愣,瞅了菁玉一眼道:「菁玉,梅氏的喪事你看著辦吧。」
正說著,安然已到了北靜王府,北靜太妃免了她的行禮,焦急地道:「安然,你快給溶兒看看。」
安然給水溶診察過後,運指如飛,在水溶胸口幾處大穴點過,側頭對菁玉道:「過來幫忙,給溶兒脫衣服。」
菁玉依言迅速地扒了水溶的上衣,胸口處有一道刀疤從左胸斜至右肋,心房所在的位置隱隱透出詭異的紫紅色。安然拿出針具,刺入水溶的手少陰心經和手厥陰心包經上諸穴位,行針結束,坐在水溶身後,聚氣於指尖,點過水溶身後督脈幾處穴道,手心勞宮穴貼於水溶背後靈台穴,以自身內力助水溶護住心脈,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水溶吐出一口黑血,依舊昏迷未醒。
「安然,溶兒怎麼樣了?」北靜太妃等得焦灼不堪,忍到現在急忙問道。
安然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道:「太妃莫急,溶兒沒事。他一個月前受了嚴重的內傷,同時中了一種江湖上罕見的毒/藥,我已經想好了治療方案,讓溶兒好生養著,過幾個月就能痊癒了。」
北靜太妃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多虧了有你在,溶兒沒事我就放心了。」
安然寫了兩張藥方,一個壓製毒性一個治療內傷,又囑咐了菁玉,她的針灸之術已經出師,讓她每天晚上給水溶行針,一則護住心脈,二則治療內傷,讓她好生照料水溶。
安然對北靜太妃說的並非實話,而是為了安撫她才有此一言,水溶所中之毒不易解,須要一味藥引,這藥引只有製毒之人才有,她必須要去江湖上走一趟了,尋藥之外還要尋仇,她這人向來護短,誰敢傷了她的徒弟,誰就沒有好果子吃。
待眾人散盡,安然只留了菁玉,對她鄭重囑咐道:「溶兒的情況不容樂觀,我馬上出發去一趟洛陽,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回來,這段時間你按照我的法子給溶兒療傷,千萬不能讓毒素滲入五臟六腑,否則他就沒救了。」
安然的醫術大部分都是葭雪教的,菁玉知道其中利害,點頭道:「師父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菁玉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面色青白昏迷不醒的水溶,說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想離他遠遠的,卻從來沒想過眼睜睜看他去死,前生事前生了,今生水溶沒有什麼大罪過,這個時候若自己一走了之,水溶性命不保,說不定這樁罪孽還要落在自己身上,罷了,還是等安然回來,水溶痊癒了再說離開的事情吧。
菁玉對丫鬟吩咐道:「靈芝,在我箱子裡取一套新衣裳,拿去給梅姑娘換上,另外跟我鋪子裡的金掌櫃說一聲,要一副上好的棺木,先讓梅姑娘入棺。」
菁玉估算時間,水溶大概要在晚上才能醒來,便親自過去給梅如雪梳洗換衣,在這個女孩短暫的十八年人生中,只有去年和凌季同在一起的時光才是她為自己真正活了一遭的日子吧,其他的時間,和前世的自己何其相似,被父親賣掉,流落青樓,幾番逃跑脫離苦海,她卻陷在情之一字,痴心錯付,而當她以為終於可以苦盡甘來之時,卻在瞬間失去了所有。
以往菁玉還是小看了梅如雪,以為她只是一個滿心只有水溶一心討好他的小姑娘,沒想到她還挺放得開,水溶沒有給她所希望的回應,她就轉而開始另一段感情。水溶不喜歡她,也沒有把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在發現她和凌季同的事情後沒有生氣,反而成全了他們,可後來發生的種種都令人始料未及,梅如雪感激水溶,同樣也恨死了他。
水溶昏迷到晚上才漸漸有了意識,依稀聽到耳畔一縷熟悉的聲音說道:「王爺醒了,把藥端過來吧。」
眼前的一切逐漸清晰,明亮的燭光下,看到菁玉還在,水溶才安了心,暗暗鬆了口氣,只見她眉尖若蹙,眼中有擔憂之色,「師父過來看過了,快吃藥吧。」
丫鬟們一個扶起水溶,一個拿了軟枕給他靠在後背,水溶坐起來,只覺五臟六腑都顛倒過來了,心知是舊傷復發,還有中毒的跡象,就算解毒,少不得要休養三四個月才能徹底痊癒了。
水溶虛弱地道:「你們都下去。」
丫鬟們依言出門,菁玉剛端起藥碗,水溶伸手一擋,澀聲道:「我都快死了,你還要走嗎?」
菁玉道:「胡說八道什麼,師父已經去洛陽找藥引子了,你死不了,等你痊癒了我再離開。」
「嫁妝也不要了?」水溶追問。
菁玉若無其事地道:「你不想還就算了,我不要了。」
水溶急了,「我要的不是你的嫁妝。」
「我知道,你想用嫁妝來牽制我。」菁玉什麼都清楚,水溶的意圖並不難猜,他認為她是葭雪的轉世,但她一直在否認,他不想放過她這個最大的可能,她只想和趙徽有關的一切都斷得乾乾淨淨,水溶極力找回的,正是她一直想要拋卻的。
水溶沉默不言,沒有否認菁玉的話,他受了內傷,端個碗的力氣還是有的,接過菁玉遞過來的藥碗一口氣將藥汁喝乾淨,味道沒有想像中那麼苦,應該是加了甘草的緣故。
菁玉緩緩道:「我是一定會走的,就算現在走不了,三年後也會離開。」
水溶重複解釋道:「那孩子真不是我的,我跟梅如雪之間什麼都沒有。」
「如果你以為我因為這個才會寫休書,那你真是想錯了。」菁玉哂笑,「好吧,此事揭過不提,你以前幫過我,我照顧到你痊癒,從此就兩清了。」就算是梅如雪那樣的土著妹子都不能忍受自己被人當做替身,她就更不能忍了,只不過她恰好也是正主,但水溶並不知道,在他心目中,梅如雪是山寨替身,她林菁玉是高仿替身而已。
水溶鬱結不已,他試過了,用王爺的身份用林海的名譽來讓菁玉打消這個念頭,但她油鹽不進,根本不害怕,連嫁妝也不要了,他不想真的用這種方式來強迫她留下,何況也留不住,苦笑道:「那我只好希望我能一直病下去了。」
短暫的靜默後,菁玉轉移話題道:「你是在回朝路上受傷的吧,誰下的手?」
水溶道:「賀望之的義兄喬琛召集了一批江湖人士妄圖劫獄,其中一個是被我端了老巢的仇家,洛陽雲霄莊的少莊主王雲飛,他爹王天豪以前信那采陰補陽的邪門說法,囚禁了不少年幼的小女孩,我當時遊歷至洛陽,查清了這件案子,一劍殺了王天豪,雲霄莊從此聲名狼藉,王雲飛要殺我報仇,毒是他下的,我殺了他們,自己也受傷了。」
菁玉咬了咬牙關,憤怒道:「姓王的真是死有餘辜!」等安然到了洛陽,給王雲飛毒/藥的那個人就要倒大黴了。
菁玉剛剛「流產」了一個孩子,水溶又舊傷復發臥病在床,林海賈敏得知後,帶上禮物親自登門探望,還有一些箱子,說是家中整理書房收拾出來的舊物,都是菁玉從前的東西,這次也一併帶過來給她。
數日後菁玉收到喜訊,林海入內閣,升為文淵閣大學士,內閣為僅次於皇帝的權力機構,相當於皇帝的秘書組。女婿升入內閣,賈母既高興又遺憾,這樣黛玉就更不可能嫁給寶玉了。
進入五月後天氣漸熱,菁玉翻看自己的藏書有好些都發了黴,遂命丫鬟將所有的書都整理出來放到太陽底下曬一曬,水溶看到後也命人曬書,一院子的丫鬟小廝忙得熱火朝天,靈芝請菁玉的示下:「王妃,前些日子親家老爺太太過來探望,帶了一些箱子過來,說是您以前的藏書,鑰匙都沒了,您看要不要撬了鎖換個新的?再把裡頭的書也曬曬?」
菁玉還未回答,忽有人跑過來道:「王爺,王妃,王神醫回來了,請王妃去尹宅一趟。」
安然平安從洛陽回來,應該是成功拿到藥引子了,菁玉大喜過望,立即命人準備車馬送她去尹宅,走之前隨口吩咐靈芝:「撬了吧,那些箱子裡頭的書都有年頭了,都拿出來曬曬。」
菁玉走後不久,靈芝帶著人把七八個箱子生鏽的鎖都撬開了,裡頭的書本冊子大都發了黴,也有些都腐爛了,靈芝讓人把尚且完好的書本拿去庭院太陽底下晾曬。
靈芝是紅藤白芷出嫁後菁玉提拔上來的大丫鬟,這兩年跟著菁玉也認了不少的字,在一個箱子裡看到一疊手稿,簡單裝訂縫在一起,拿出來曬的時候翻了幾頁,一看之下大覺有趣,正是現在各大戲班子還在上演的曲目《涅槃》的話本子手抄本,跟旁邊一起曬書的丫鬟蘇葉笑道:「王妃還看話本子呢,這不就是戲台上唱的那出《涅槃》,都發霉了,等曬好了我求求王妃給我看看。」
靈芝剛把手稿冊子翻開放好,忽見伺候王爺的木香從屋子裡出來,對她道:「靈芝,王爺讓我把那話本子拿進去,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