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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235章
第三世 一百一十九

  水溶目瞪口呆,她居然敢給他休書?即使他們沒有夫妻之實,卻是三媒六聘拜過天地的,她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轎娶進門的妻子,對外便是夫妻,他堂堂北靜王,是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權勢滔天炙手可熱,居然收到了妻子的休書?自大靖開國至今百餘年,他是第一個被妻子送休書的王爺了吧。

  簡直是奇恥大辱!

  「你寫的這是什麼?」水溶扔了手裡的紙,冷聲問道。

  菁玉淡淡道:「休書,看不懂嗎?」

  「笑話,自古只有夫休妻,何曾有過妻休夫,你別胡鬧了。」水溶並沒有把這封休書當回事,只當是菁玉跟他賭氣,他這才發覺這次回來之後菁玉對他越發冷淡了,應該是因為梅如雪懷孕一事而對自己有所不滿,難道她是吃醋了?可一般女人吃醋不是會看另外一個女人不順眼麼,為何菁玉不僅沒有為難過梅如雪絲毫還在危急時刻出手相救?不是吃醋,那她就是為了別人打抱不平吧,這個認知讓他微微有些不快,卻說不清楚為什麼。

  「你看我的樣子,是在胡鬧嗎?」菁玉定定地看向水溶,臉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凡事都有第一次,以前沒有妻休夫,那就讓我來開這個先例吧,更何況你我又不是真正的夫妻,我之所以給你休書,就是要跟你把聘禮嫁妝分割清楚,聘禮我一個子都不會動,嫁妝一分也不會留。」

  水溶忽然慌了,菁玉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也不是賭氣胡鬧,她去年就想離開,礙著他幫過她幾次的人情才暫時留下,這次她出手救了梅如雪,她以為梅如雪懷的是他的孩子,就當是還了他的人情,他們從此兩清,她就能毫無牽掛地走了。不,他絕對不會讓她離開!只要她還在乎林海的名聲,就不會在這個時候弄出和離或休妻的事,至於假死,沒有他的配合她假死得了嗎?她倒是能一走了之,他攔不住她,但聽她方才所言,她捨不得那一大堆嫁妝便宜了他,那他少不得要在這上頭動一動腦筋了。

  水溶道:「你還記得當初我們的約定嗎?」

  菁玉點頭道:「當然記得,我留下是為了還你的人情,現在兩清了,那我提前離開也未嘗不可吧。」

  「不是這個,六年前上元夜,你我約定要維持水林兩家的名聲。」水溶成竹在胸,「皇上準備讓令尊入內閣,升為文淵閣大學士,令尊陞官,你身為他的嫡長女卻要休夫,置令尊顏面於何地?而且我怎麼說也是個郡王,豈能由你休夫。」

  菁玉微微一驚,她沒聽到她爹林海要陞官的消息,水溶是天子近臣,他的話八/九不離十,林海陞官在即,定然不許他做王妃的女兒弄出和離或被休棄的事情來,用他的話來說,林家丟不起這個人。為了維持顏面名聲,女兒婚姻是否如願,那是從來都不用考慮的。

  菁玉挑眉,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那換個說法,你給我一紙休書,總之,讓我離開就行。」

  水溶立即道:「你想都別想,這不可能,七出你一條都沒犯,別忘了你才剛剛『流產』了一個孩子,這個時候休妻,你想讓我被世人的口水淹死嗎?再說令尊即將入內閣,太妃也不會同意我休妻的。你真想走我攔不住你,但你那些嫁妝,我可不會還回去,讓令尊自己上門拿吧。」

  「你也太無恥了吧!」菁玉咬牙,氣沖沖地看向水溶,跟他交割乾淨怎麼就這麼難,讓林海上北靜王府要嫁妝,虧他想得出來!

  水溶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眼中掠過一抹痛色,「你都沒想好怎麼跟你父母交代,就跟我要休書,菁玉,你真的寧可無法面對父母也要離開我嗎?」

  菁玉道:「對,這個合約到此為止,我累了,不想再繼續演戲了。」每次一想到水溶就是趙徽,她都堵得慌。

  水溶愣了一瞬,試探道:「你吃醋了?」

  菁玉嗤笑一聲道:「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我為什麼吃醋,純粹看不慣你。」在當初得知梅如雪懷孕之時還有點吃醋難受,但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只要不在乎,就什麼難受都沒有了。若不知道真相也就罷了,可已經知道了一切,她如何能做到心甘情願當一個替身?不想委屈自己,那就離開,她不要他,無論趙徽還是水溶她都不要。

  水溶一急,胸口舊傷疼痛驟起,臉色白了白,皺眉忍痛道:「當真要走?」

  菁玉不耐煩地道:「別磨蹭了,要麼接了我的休書,要麼給我一紙休書。嫁妝你愛還不還,大不了我不要了。」

  水溶這下慌了,為了離開他,那麼多嫁妝她竟然也不要了,急忙解釋:「梅如雪的孩子不是我的!」

  菁玉微微一愣,唇角勾起一絲譏誚,冷笑道:「沒想到你這麼敢做不敢當。」

  水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出征前兩天,我發現了她和凌季同的事,我決定成全他們,孩子是凌季同的。」

  「人都死了,隨便你怎麼說。」菁玉只覺可笑,即使他和梅如雪沒有什麼,就能阻止她離開了?水溶為什麼還不明白,她只是想離開他而已。

  「不信你去問她。」水溶不由分說地拉了菁玉直奔梅如雪的住處。

  梅如雪的心已經死了,失去了摯愛又夭折了孩子,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堅持,大夫開的藥從來不肯喝上一口,飯菜幾乎也吃不了多少,伺候她的丫鬟也不像以前盡心,勸了幾句無果後就不管她了,不過幾天而已,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快地消瘦下去,除了還能呼吸,幾乎與死人無異,就算看到水溶和菁玉這兩個王府的主人,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水溶的臉色很不好,額頭上隱冒青筋,王妃則是一臉淡漠,他們應該有什麼矛盾吧,梅如雪掃了他們一眼,既不行禮也不說話,雙眼放空繼續發呆。

  「你們是怎麼伺候的,為什麼她沒有喝藥?」水溶看到床頭小幾上的藥汁一口未動,面色一冷,屋裡三個丫鬟嚇得腿一抖,慌忙跪在地上。

  丫鬟害怕地道:「啟稟王爺,姑娘不肯服藥,奴婢也沒法子啊。」

  「重新去熬一碗。」水溶吩咐之後,丫鬟急急忙忙地下去熬藥了。

  「王爺過來,請問有什麼吩咐?」梅如雪的聲音十分虛弱,語氣也沒有以往的恭謹,彷彿壓根不認識眼前站著的人。

  水溶道:「我知道他去了你很傷心,但他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你這個樣子,他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的。」

  梅如雪咳嗽兩聲,茫然詫異道:「王爺此話何意?奴婢竟不能解,您是在怪罪奴婢沒有保住您的孩子嗎?」說完這句話,心滿意足地看到了水溶臉上震驚急亂的表情,他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向了自己的王妃,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卻在菁玉漠不關心的樣子面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是怪罪你,而是想甩鍋罷了。」菁玉淡淡地說道,走上前拿起梅如雪的手給她診脈,「你不想活了。」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梅如雪面無表情地道:「是,我不想活了,我的孩子沒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菁玉道:「我不救心無活念之人,救回來也是行尸走肉,你好好想清楚,你活著僅僅只是為了孩子嗎?」

  梅如雪泫然欲泣,接著又露出超脫生死的笑容,「不然呢,我還能為什麼而活著呢……」

  菁玉搖頭嘆息,心存死念,神仙下凡也難救,她縱有救人之心,病人不配合又有什麼法子,遂轉身離開。

  「你聽我解釋。」水溶倏然一把拉住菁玉的胳膊,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

  「不必了,都說了跟我無關。」菁玉看也不看他一眼,手臂一震甩脫了水溶的手疾步而出,她的休書他不接受,又不肯給她休書,真當這樣就能困住她了?

  水溶看著梅如雪怒道:「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梅如雪輕輕笑了幾聲,含著某種復仇的快感,「那您又為什麼帶王妃來見我呢?王妃不信任您嗎?」

  水溶額上的青筋越來越明顯,菁玉不相信他,梅如雪點破的真相讓他分不清到底是傷口疼還是心痛。

  「王爺,您於我有再生之恩,我全心全意地待您,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您,可您是怎麼待我的?」梅如雪陷入回憶之中,這幾年來承受的痛楚委屈全部傾瀉而出,「您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安放您某種思念寄託的容器。只有凌大哥真心待我好,我當初主動勾引他,是為了報復您,可我錯了,大錯特錯,您根本就不在乎。」被水溶發現後,凌季同主動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說是他強迫於她,懇求水溶只責罰他一人,願殺願剮絕不皺眉,只求放過她。

  在那個時候,她才驀然明白過來,真正值得自己付出真心的人從來就不是水溶,他一直在自己身邊,可自己之前卻從未發覺。

  水溶並沒有大發雷霆,而是成全了他們,說從兩廣平亂回朝之後就給他們成親主婚,那時候梅如雪對水溶是感激的,可七個月後,她才知道那是他們的最後一面,陰陽兩隔,後會無期,是水溶帶他去的戰場,如果他不去又怎麼會死,世上最愛她的人走了,孩子也沒了,一切都是因為水溶!她知道水溶在乎菁玉,比他想像中要在乎得多,要折磨他,只需通過王妃就可以了。

  她不想活了,自己這殘軀一副爛命一條,還有什麼罣礙顧慮?

  「您那麼在乎王妃,當初又為什麼帶我進府呢?我猜,大概是因為您心裡的那個人,長得像我,性子卻更像王妃吧,那您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如願以償了。」梅如雪放肆地笑著,無所畏懼,帶著臨死前最後的瘋狂,用輕柔的語調對水溶說出了於他而言最惡毒的詛咒,然後緩緩闔上眼睛,氣息漸無,一滴淚水緩緩滑落。

  水溶頭暈腦脹,眼前一陣陣發黑,沖上去抓起梅如雪的衣裳厲聲怒道:「你起來,你去跟她說清楚!」

  然而,那個有著和他最愛之人極其相似面容的女子,卻再也沒法回答他了。

  水溶急怒攻心,體內真氣橫衝直撞,激得潛伏在心脈的毒素迅速蔓延,胃裡排山倒海,一股腥氣直衝咽喉,水溶吐出一大口發黑的鮮血,倒地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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