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番外(二)
生病以來, 水溶不是沒想過這件事情,菁玉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除了自己沒有人記得她, 自然也不記得他還有過妻子,太妃最關心的就是他的終身大事。
娶妻生子,傳宗接代,是這世上每個男人的責任和義務。
如果他也忘記了菁玉, 大概會服從太妃的安排, 娶門當戶對宜室宜家的閨秀, 生幾個聰明清秀的孩子,此生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然而, 他沒有忘記她, 他無法接受被安排的婚姻,無法忍受和不愛的人捆綁在一起, 前世他錯過了葭雪,耽誤了柳瑤, 害得她一生幾乎都在守寡。那時的他別無選擇, 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但這一次,他想肆意地為自己活一回。
院中一樹桃花灼灼,燦若雲霞,偶爾有幾片落下的花瓣被春風輕輕捲走。這是菁玉嫁給他的第二年種下的種子, 九年過去了,桃樹都已經開花結果了數回, 那年把酒祝東風,兩相從容,最喜人面桃花相映紅,如今,卻只有桃花空自笑春風。
春風又至,陪他賞花的人,卻再也見不到了。
恍惚的目光從盛放的桃花上收回,水溶下定了決心,淡淡說道:「母親不必費心了,娶誰都沒用,我在海南受了傷,於子嗣上無望了。」
北靜太妃臉上的表情登時凝固,臉色迅速變得蒼白,過了許久,抖著唇道:「這可不能胡說八道,你怎麼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對上太妃震驚而難以置信的眼神,水溶平靜地道:「這種事情……自然不是玩笑。我在滄瀾山被武明光和霍煒聯手截殺,傷了要害,子嗣無望。既如此,就不要耽誤人家姑娘了。」稍稍停頓,水溶補充道:「二弟也快成親了,將來過繼一個孩子給我繼承爵位便是,母親放心,水家絕不了後。」
北靜太妃陰沉著臉怒道:「可他是庶出!」
「庶出又怎樣,不一樣還是父親的血脈,不是還得喚您一聲母親?」看著太妃的表情,水溶忽然理解了菁玉的想法,她不願讓別人生出來的孩子叫她母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終究隔了一層,北靜太妃雖不曾打壓過庶子庶女,卻也說不上有多用心,血脈親情,在她眼裡也敵不過嫡庶之別。
水溶失去了生育能力,這是他自己的說辭,卻由不得北靜太妃不信,世上哪個男人會主動承認這種丟人之事,但對水溶不肯成婚卻堅決不同意,即使他子嗣無望,也必須要娶個王妃回來全了北靜王府的面子,待將來水洋成親有了孩子再過繼給他。
就在水溶與太妃因成親之事爭執不下之際,東北傳來戰報,金國舉兵南下,攻克了寧遠,大將軍俞鴻之身負重傷,恐性命難保。現在東北將領群龍無首,金軍士氣高漲,寧遠已被金軍拿下,錦州岌岌可危,錦州若淪陷,山海關也必定不保。
水溶得知後主動請纓出戰,率援軍及糧草物資火速趕往東北支援迎敵。
水溶趕到錦州,俞鴻之已去世三天了。金軍攻勢洶洶,大靖軍隊失了主帥,幾個副將爭執不休,對奪回寧遠固守錦州還是退守山海關僵持不下,黑騎衛隊長蘇琅堅持奪回寧遠,寧遠是重鎮,保關內必保關外,保關外必守寧遠,幾個副將爭執之際,蘇琅乾脆率領黑騎衛夜襲金軍糧草大營,攻了金軍一個措手不及!
黑騎衛是俞鴻之訓練的一支特殊隊伍,正面交戰未必比其他軍隊更有優勢,卻勝在一個「奇」字,出其不意,出奇制勝,金軍剛剛拿下寧遠不到兩日,當夜就被黑騎衛一把火燒得損失慘重,不得不撤退修整。
水溶抵達錦州之時,副將周航以私下命令破壞軍紀之罪捆了蘇琅,送到水溶面前請罪。
是以水溶剛剛進了錦州指揮大營,就看到黑騎衛齊刷刷跪了一地,不少士兵也跟著為蘇琅求情。
以周航為首的副將認為蘇琅擅作主張,不服軍令,雖取得了勝利,卻是僥倖,若不嚴懲,置軍紀於何地?
另一位副將封玖認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是特殊時期,如果蘇琅沒有自作主張,寧遠被金軍完全佔領,錦州也危險了,蘇琅雖有錯,但立下了大功,奪回寧遠,保住了關外的第一道防線,功大於過,不僅為蘇琅求情,還為其請功。
去年平叛,水溶與蘇琅率領的黑騎衛合作過,當時就對他頗為讚賞,便應了菁玉的請託為他和探春牽線說媒,今次蘇琅奇襲金軍大營奪回寧遠,更讓他刮目相看,此人有勇有謀,謹慎果斷,乃不可多得的將才,聽完雙方爭執,沉吟道:「寧遠乃大靖東北第一道防線,實為重中之重,俞將軍身亡,讓金人鑽了空子奪了寧遠,你們不思反攻,竟然還想著退守?若錦州失守,你們覺得山海關還能抵禦多久?仗還沒打就先示弱,本王軍中沒有這貪生怕死的孬種!」
水溶中氣十足,說話時運了幾分內力,全場將士聽得清清楚楚,黑騎衛全隊士兵大喜過望,北靜王此言一出,蘇琅定然無事了!
說完這番話,水溶親自給蘇琅鬆綁,拍了拍他的肩膀,嘉許道:「好樣的,還是本王認識的那個蘇琅!」
「多謝王爺,末將愧不敢當。」
水溶道:「如何不敢當,你奪回寧遠,這一筆大功且先記著,接下來對戰金軍,你好好表現,有功當賞,本王不會虧待了你。」
蘇琅激動不已,對水溶單膝跪地,擲地有聲地道:「請王爺放心,末將一定奮勇殺敵,不負王爺所望,誓死保衛大靖江山!」
收復了寧遠,水溶多方蒐集資料,瞭解東北戰事,親自前去察看,和部下商討了初步的戰略部署。
水溶與蘇琅封玖的想法不謀而合,一致認為應該避敵之長,擊敵之短,憑城固守,漸次進取。為確保山海關的安全,水溶下令加固擴建錦州、寧遠及中左所、中前所、右屯、大凌河等關外諸城堡,調集兵馬,充實糧餉,大興屯田,除了朝廷援軍,亦在當地募集士兵,共七萬餘人,據守各城。水溶坐鎮寧遠,封玖鎮守錦州,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兩地防線。
與蘇琅接觸久了,水溶察覺到他有時有點怪異,當日商討戰事計策,他並無多少過人的見解,次日卻說得頭頭是道,直擊要害。水溶不免懷疑,蘇琅有一位聰明絕頂的軍師,既有謀略之才,何必屈居人下,水溶便當面對蘇琅提起此事,讓他把軍師請出來。蘇琅卻面露難色,期期艾艾了半天,終於說了實話。
他的軍師不是別人,正是其成親不到一年的妻子,趙純。
水溶親自做的媒,自然知道趙純就是賈探春,在她從南安王府出來的那一刻,賈探春這個名字就永遠地與她割裂了,埋葬了不能言說過去,此後,只有趙純,與賈家毫無關係。
兩世為人,水溶沒有那麼多的偏見,探春在這些事情上頗有獨到的見解,若她是男兒,定是一位出色的謀士,只可惜投了個女兒身。水溶對蘇琅道:「令夫人頗有謀略之才,埋沒在後宅著實可惜,今後她有什麼想法,直接給本王上摺子便是,擊退敵軍,少不得要記一筆你們夫妻的功勞。」
寧錦防線固若金湯,金軍數次侵襲,皆大敗而歸,是年六月,金國大漢駕崩,撤軍回朝。
保住了東北國土,水溶並沒有奏凱回朝之意,回京就免不了被太妃安排婚姻之事,還不如留在東北落得清淨,便上書慶熙帝,俞大將軍亡故,山海關暫無可替之才,自請留駐東北,願為大靖永守邊疆安定。
水溶決定留在東北,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遠離權力中心的漩渦,慶熙帝既倚重他又忌憚他,伴君如伴虎,揣摩帝王心思的事情他也實在是厭煩了,留駐邊疆,既能讓皇帝安心,也是保住北靜王一脈的穩棋。
慶熙帝自然無有不允,北靜太妃卻氣得要命,幾封手書的家信送到東北,水溶的回覆皆是一樣,他既手握兵權,就要保住國土,守一方安寧,兒子不孝,請母親體諒云云。
後來,北靜太妃親自去了山海關,仍舊沒能說動水溶回京成親,遂放棄,心灰意冷獨自一人歸京。
不同於京城的繁華昌盛,山海關苦寒之地,十月就入冬落雪,次年四月才漸漸回暖,冰天雪地茫茫一片,掩蓋了人世萬千,也掩蓋了那些時光中漸漸流逝的過往。
時光荏苒,紅顏兩鬢也添了幾許斑白,水溶已經記不清金國攻打了幾次山海關,又和大靖互市過幾次了。蘇琅從六品校尉升至神武大將軍,夫妻恩愛白首偕老,子孫滿堂。
時間過得真快啊,他竟然也到了當祖父的年齡,六十歲那年,水溶上書,將爵位傳給過繼給他的兒子水昀,依舊留在山海關,守望著茫茫冰川雪原,靜靜等待著生命的結束。
白髮蒼蒼的老人,終於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窗外冰天雪地,鵝毛大雪漫天落下,交織成一片茫茫雪幕。行將就木的老人躺在床上,拒絕了丫鬟喂到嘴邊的藥汁。
水溶知道,再名貴的藥材,也救不回這即將死亡的肉身了,拚勁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喘著粗氣艱難地道: 「都出去……讓我一個人……待著……」
一屋子的丫鬟誠惶誠恐,生怕老王爺有一絲意外,卻被水溶那渾濁卻森然的眼神給嚇得脊背發冷,只得退出房門,守在門口,如果有什麼意外也好第一時間衝進去。
自菁玉離開,他已經失去了她整整五十六年,前世死在她手裡,在水溶身上借屍還魂,這一回壽終正寢的他,大約沒有這樣的好運了吧。
菁玉,你在那裡過得好不好?
冰冷的水霧迷濛了老人渾濁的雙眼,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那張只能在夢裡見到的容顏,笑語盈盈地向他走來,她是來接他?還是來送他?
「哎呀,終於趕上了!」
突然間,一道清亮的女音落在耳畔,水溶艱難地側過頭,看到一襲如火紅衣,還有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龐。
「岑,岑仙子?」水溶目瞪口呆,激動地向她伸出了乾枯的手,岑仙子來了,她是來告訴自己菁玉的消息嗎?
岑薇卻是一臉幾乎崩裂的表情,尷尬地抽了抽嘴角,「還是來遲了一步,你這都快死了,我還來做什麼。」
水溶聞言失望不已,「那仙子是為了何事來見我?」
岑薇搖頭長嘆一聲,徐徐說道:「菁玉回到了現代,命輪也回到我手裡,我才發現命輪在清除別人的記憶時把你給漏了,因為它以前吸收過你的血,那我就只好親自來一趟清除你的記憶,但是有個最關鍵的問題,我沒有你的確切時空坐標,這不,我一過來,你這都快死了。」
水溶苦笑一聲,他猜得果然不錯,就是這個原因讓他記住了菁玉,幸虧岑薇沒有他的坐標來遲了五十六年,他寧可一輩子活在回憶裡也不想被別人強制忘記她。
「謝謝仙子,你來遲了,讓我沒有忘了她。她……如今還好嗎?」
岑薇一貫的眼神都是空茫的,是看穿了一切之後的大道無情,此刻卻不禁有些動容,「好與不好,我也不知道,她才剛回去。」她長長嘆息一聲,目光一閃,說道:「不如,你自己去看看吧。」
強烈的驚喜讓水溶坐了起來,脫口而出:「您說什麼?!」
岑薇道:「有情人天各一方,我能理解你們的苦。索性好人做到底,命輪還有些殘餘的能量,帶你的魂魄去那邊不成難事,只不過,將來能不能遇到,就得看你們的緣分了。」
他還有機會,他還能再見到她!強烈的喜悅化作熱淚洶湧而出,在滿臉的皺紋裡縱橫交錯,水溶激動地語無倫次,對岑薇不停地道謝。
菁玉,你不肯留在我的世界,沒關係,我去你的世界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