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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256章
不記前塵惟念卿

  水溶猛然睜大了眼睛,菁玉……這個不知何時從潛意識裡浮現的名字,於午夜夢迴之時縈繞心田,夢中人的眉目模糊不清,他不記得這個名字屬於誰,不知道為何自己只記得這個名字,只有本能的直覺告訴他,菁玉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夢中之人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水溶定定地看著本該熟悉卻無法回想起來的臉龐,看著她眼上蒙著的紗布,藥香與血腥摻雜的味道近在咫尺,牽動著胸腔隱隱作痛。他知道她身上的傷有多嚴重,那天傍晚在螺山相遇,她從山坡滾下,停在他面前,她雙眼中毒胸口重傷,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根本無法痊癒,昨天在菜市口,她為了保護他與一眾高手大戰一場,舊傷未癒又添新傷,心頭莫名痛楚難當,水溶努力地去回想與菁玉相關的事情,緊接著突如其來的疼痛在頭顱裡爆發,迫使他不得不停止思考,雙手抱頭咬緊了牙關。

  「菁玉……菁玉……」頭疼欲裂,水溶低聲喚著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腦海裡有一些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和這半年多每晚的夢境一般朦朧不清,唯一漸漸明晰的只有她的容顏——夢中人,赫然便是眼前人。

  頭痛迫使他不能再繼續回想,過了許久,頭顱裡疼痛逐漸減弱,水溶凝視著菁玉,顫抖著手輕輕觸上她的臉龐,「菁玉,你是真的,我沒有做夢。」微微一頓,緊張而篤定地道:「你,你是我的妻子。」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前塵過往都封存在無法觸碰的記憶裡,唯有她的名字深深烙印在心底深處,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不會被任何東西侵蝕奪走。其實,那日螺山初遇,他救了奄奄一息的她回家,便覺得她莫名熟稔,想親近,卻又害怕,那些天他一直在外籌劃奪回糧食的事情,轉移注意力強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不知道林悠是誰,只知道身為殷良生,他對董家有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忘記了所有的一切,卻唯獨沒有忘記她的名字,菁玉按住水溶的手,溫熱的手掌裡有粗糲的厚繭硌得臉頰微微發疼,她輕聲回道:「是,我是你的妻子。」

  淚水浸濕了蒙在眼上的紗布,菁玉多麼慶幸此時水溶看不到她的眼睛,便看不到她的哀傷,兩世愛恨過往縹緲而去,真正屬於他們的時光也不過這寥寥一載,曾經覺得歲月漫長難耐,可如今卻只希望時間能流逝地慢一些,再慢一些。

  曾經,菁玉不是沒有猶豫過是否要留下陪水溶渡過餘生,可一旦想到自己已經沒有生育能力了,離開的心思便更加堅定,即使他可以為了她犧牲生命,但如何能毫無芥蒂地接受她不生孩子呢?她生不了,還有別人,願意給水溶生孩子的女人比比皆是,她又如何能賢惠大度地接受另外一個女人插足自己的愛情。她不會死纏著水溶不放,更不可能接受他納妾,接受不了,那便離開,此後的人生,彼此之間再無瓜葛。

  水溶的手指輕輕拂過菁玉的臉頰,拂過那層被淚水浸濕的紗布,用力又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入懷中,她身上的藥味愈發明顯,扯著胸腔裡隱痛肆虐,「你的眼睛,會好的,對嗎?」

  菁玉伸手抱住水溶的腰,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嗯,會好的。」武明光的毒/藥她並非不能解,卻因為胸口的刀傷昏迷數日而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毒素侵蝕太深,現在就算解了毒,她的視力也不能恢復如初了。菁玉倒不如何在意,頂多是高度近視,不戴眼鏡能看清眼前的東西就行,再過幾個月回到現代,她還能恢復視力。

  「京城那麼遠,你千里迢迢來海南找我,差點連命都沒了,這都怪我,害你受這麼多的苦。」水溶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菁玉的後背,語氣溫存,充滿了愧疚和心疼。

  菁玉道:「三年前你為了救我,厲鬼凌遲,心頭取血,你都沒有害怕過,我來找你,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還好,我終於找到你了。」

  菁玉的話宛如一把鑰匙,打開了封閉記憶的鎖,卻推不開那扇沉重的門,零星的影像在水溶腦海裡閃過,他看到血肉模糊的自己和魂魄狀態的菁玉,卻無法將那些零碎的畫面連貫起來,越努力回憶,頭顱裡的鈍痛就越明顯,似有一把生鏽的刀在腦中打磨,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回想。

  「又頭疼了?」菁玉伸手按住水溶額邊的太陽穴,「不要強迫自己去回憶,相信我,我會治好你的,到時候你就能想起來了。」

  菁玉按壓著水溶頭頂的穴位,疼痛逐漸減輕,水溶握緊她的雙手,「我相信你。」他只記得她的名字,說明他們之間有刻骨銘心的過往,她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失去的人,然而,於現在的他而言,他們的過去全都是空白,這種狀態讓他焦慮不已。

  水溶忽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斟酌了片刻開口道:「菁玉,董凝她……」

  水溶的話如細針刺入心房,菁玉不自在地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她救過你,也救過我,我不會苛待她的,你想給她什麼名分,我都不會阻止的。」

  「你當真如此大度?」水溶愕然片刻,眸中泛起一絲失望之色。

  菁玉喉嚨一酸,黯然道:「她於我們有恩。」

  水溶聽出菁玉語氣裡的醋意,心中反而有些歡喜,說道:「是,董家對我有救命之恩,他們救了我,我才能救了你。我會照顧董凝一輩子,但有些事情,我要對你說清楚,我雖然和董凝拜過堂,但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

  菁玉大吃了一驚,心頭如釋重負,她忽然明白了董凝為何不肯隨他們去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水溶繼續說道:「去年年底我被董家所救,他們告訴我,我叫殷良生,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們說什麼便是什麼罷。過年那幾天,玉螺山上一窩土匪洗劫了好幾個村子,搶糧食搶人,江谷村也沒能倖免,村裡年輕的女孩子都被土匪擄走,我也被他們抓了去。」

  菁玉清楚個中緣由,水溶生得俊美,說顛倒眾生也不為過,曾經連趙弦也垂涎於他,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無論男女都是被欺凌的對象。

  「到了玉螺山匪寨,有幾個土匪對我意圖不軌,我殺了他們,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竟然會武功,我立即去救人,但還是遲了一步,我一怒之下把所有的土匪都殺了。回到村裡後,許多女孩子被人指指點點,有幾個受不了就投河自盡了。董凝也自盡過,被我救了下來,為了保全她的名聲,我就和她成親了。」

  菁玉感覺到摟著自己的手臂向內收緊,他的懷抱堅固而溫暖,彷彿帶著某種安撫,水溶的聲音近在耳畔:「我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我總覺得,我是有妻子的,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救人,我不能做對不起妻子的事情。後來沒多久,她就懷孕了,那時候她不想要這個孩子,偷偷地用了不少辦法,但都無濟於事,我擔心她傷到自己,就對她說,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會好好照顧她們母子。」

  「原來如此,難怪我讓她跟我們回京城,她不肯。」菁玉沉沉嘆息,越發地心疼董凝,真正的殷良生疑似死亡,玉螺山是她一生的噩夢,水溶這個假表哥給了她生活的希望,半年之後,她擁有的一切頃刻之間轟然而碎,她所依靠希冀的,什麼都沒了。

  即使水溶因為報恩而願意照顧董凝,卻給不了她她所需要的東西,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無慾無求的傀儡。

  「她不肯跟我們走,是捨不得父母親人,那我就另外想個辦法好好地安置他們。」水溶說完,低頭看著菁玉頭上纏了一圈的紗布,眼中泛起一絲冷厲,「菁玉,誰傷了你?」

  菁玉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剛到崖州沒幾天,就發現崖州和清平縣都沒有對百姓公佈朝廷五年免賦的政令,胡濱勾結張之祥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我收集了不少證據,給瓊州知府周文遠寫了封信,讓他查辦胡濱,誰知道他們狼狽為奸,都是一對狗官!那天恰巧我在胡濱的兒子身上發現了你的東西,就去縣衙問線索,周文遠也來了,他們知道我要去江谷村,進了螺山,我就被武明光襲擊了。我的眼睛,就是中了武明光的毒,不過他也沒好到哪裡去,當場就被我殺了。葛校尉掩護我撤退,鄭桓護送我去江谷村,萬萬沒有想到,途中鄭桓捅了我一刀,我殺了他,之後落下山坡,就遇到你了。」

  眼中聚起陰鬱殺氣,水溶森然道:「武明光和胡濱都死了,周文遠還在,他活不長了。」

  菁玉道:「那種貪官污吏不值得你親自出馬,沒的髒了你的手。我有他貪贓枉法的證據,他遲早是個死。還有那個張扒皮,他也逃不過。」

  水溶不由得微微一怔,菁玉自己能解決的事情就不依賴他,她寧可自己面對風吹雨打也不需要他為她遮風擋雨,這讓他感覺很不好,因為這讓他覺得她不需要他,她隨時都會離開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心中湧起毫無緣由的恐慌。這種感覺不是突然就有的,似乎已經持續了很久,在那些他還沒有想起來的過往之中,她應該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吧。

  水溶悶悶地道:「菁玉,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什麼都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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