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清平縣令胡濱,勾結崖州大戶張之祥巧取豪奪霸佔百姓土地,隱瞞朝廷政令侵吞賦稅,強搶百姓糧食中飽私囊,將北靜王水溶定為反賊意圖誅殺,罪行纍纍,罄竹難書,胡濱已當場被北靜王妃所殺,其家眷由崖州總兵楊飛城派兵羈押,若有觸犯律法者一律治罪。
在菜市口斷頭台上,水溶斬殺了圍攻他們的殺手,離開之時突然昏迷不醒,由楊飛城手下士兵用擔架抬走。整個縣城居住條件最好的宅院就是縣令官邸,楊飛城控制了胡府,擇了最安靜的院子給水溶養傷。
菁玉看不到董凝一家人現在是何模樣,只聽到他們的呼吸聲急促而凌亂,顯然受了不小的驚嚇,將他們也一併帶回了官邸,另派人請大夫給董父董母看診。
菁玉身上有三處外傷,丫鬟一邊給她清理傷口敷藥包紮,她一邊給水溶診脈。水溶脈息凌亂,時強時弱,顯然受過嚴重的內傷,體內真氣橫衝直撞,經脈受傷至今未癒,最嚴重的是頭顱中有淤血,是導致他經常頭疼的罪魁禍首,可想而知,當時水溶受傷有多嚴重,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失憶,已經是小問題了。
水溶兩輩子征戰沙場,卻被同僚在背後捅了刀子,菁玉不敢想像,甘泉島遇伏,水溶是怎麼突圍逃出來的,在滄瀾山腹背受敵命懸一線又是怎樣保住性命活到現在的,整整七個多月,他忘記了前塵舊事,以別人的身份存活至今,不管怎樣,他還活著,她只要他活著便好。
菁玉拭去臉頰上的淚珠,摸索著紙筆蘸墨書寫藥方,忽聽門外傳來爭執之聲,抬頭問道:「外頭怎麼了?」
門外的丫鬟進來稟報導:「啟稟王妃,是那個跟您一起回來的姑娘,她非要進來,您看要把她趕出去麼?」
終於還是來了,菁玉心頭湧出一絲酸澀,提著筆的手微微一顫,語氣平靜道:「讓她進來吧。」言罷繼續在紙上摸索寫字。
董凝臉上血色全無,快步走進屋子卻又不敢再往前邁步,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一眼,又望向正在寫字的菁玉,迷濛的雙眼中流露出一絲怯意。林悠已經換下了粗布衣裳,身上的面料泛著絲綢特有的柔和光澤,即使是簡單的衣飾,也難掩大家閨秀權王王妃應有的氣派。一天之前,她還親切地喚林悠為「姐姐」,可一場巨變之後,林悠搶走了她所有的依靠,她拚命地拒絕承認與她一起生活了半年多的丈夫是北靜王水溶,如果他是水溶,那她的表哥殷良生呢?他又在哪裡?
「坐吧。」菁玉寫著字,仍是一如既往溫和的口吻,胸腔裡疼痛蔓延,她也不知道是傷口疼還是心痛,不管怎樣,董凝救過水溶,僅此一點,她就得接受董凝,接受她肚子裡的孩子,再者,今年就是她離開的時候了,她走之後,水溶會忘記她,有董凝陪伴也好,至少他們還有情分。
董凝每走一步都似有千鈞沉重,牙齒用力地咬住嘴唇,齒縫裡滲出絲絲血跡,眼眶淚水沁出,「王妃,我求求您,求您告訴我,他是我表哥,是殷良生,不是北靜王爺,他不是王爺,一定不是的……」
菁玉寫完藥方交給丫鬟,面向董凝,靜默了片刻後道:「他是北靜王。」
「他不是!」董凝陡然提高了聲音,兩行淚水潸然而落。
菁玉道:「我與他師出一門,對他的武功瞭如指掌,他的武功路數,他的內功都是我最熟悉的,阿凝,我不知道你的表哥身在何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現在,你面前的這個人是北靜王。你們已經成親了,我不會苛待你的,等海南的事情了結,你就跟我們一起回京城吧。」
菁玉看不到董凝聽到最後那句話時,迷濛的淚眼裡有痛苦之色一閃而過,她沉默著沒有回答,只看向昏迷的水溶,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滾滾而落。她和真正的殷良生已經分別多年,匆匆重逢一次,又有多少情分在裡頭?整整半年多,哪怕是認錯了人,半年多相處下來,她早已把他當做了此生的歸宿,即使日子清苦,也能相依為命白頭偕老。可突然之間,他變成了位高權重的北靜王,她不再是他的妻,以她的身份,她只能是一個毫無名分地位的侍妾。
這個孩子……董凝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牙關不停地打顫,閉上眼睛,闔住滿目的痛楚無助。
「菁玉……菁玉……」忽然間,菁玉聽到水溶呢喃呼喚著她的名字,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柔聲回道:「我在這裡。」
水溶仍舊陷入昏迷,眉頭緊攥語氣驚慌,得到回應之後才逐漸平靜下去,仍然緊緊地抓住菁玉的手不放,彷彿稍微鬆懈,他就會永遠地失去她。
董凝眼中含淚,苦澀地笑了笑,「半年多了,他幾乎天天晚上做夢都會叫這個名字,他醒了以後我問他,『菁玉』是誰,他說不知道,不記得了。可我看得出來,這一定是一個對他相當重要的人。」從那時起她就有莫名的害怕,似乎總有一天,那個叫「菁玉」的人會突然出現帶走他,將她的生活撕得粉碎。
她卻沒有料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菁玉心頭一軟,水溶失憶了,哪怕他忘記了所有的事情,潛意識裡還記得她的名字,他從來不曾忘記她,然而……她時日無多了,他們的最後一天,很快就會來了。
「阿凝,你是怎麼遇到他的?」
董凝緩緩道:「去年年底,我娘病了,我爹想偷偷打幾條魚給我娘補身子,我們倆趁夜去玉茅河打魚,沒網到魚,倒網上來一個人,帶回家一看,這不就是我表哥麼,身上還有表哥的東西。可他傷得太嚴重了,我們家窮,請不起大夫,他醒來後說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們就告訴他,他叫殷良生,是我爹的外甥。我們很多年都沒有見過姑父和表哥了,去年朝廷收復失地,是表哥送我們回家的,就匆匆見了那麼一次,他們實在是……長得太像了。」
菁玉道:「你放心,等我治好了王爺,他恢復了記憶,就能知道你表哥的下落了。」
「表哥沒了。」董凝目光呆滯,語聲微顫,「他答應過我,等打完了仗,就回來和我成親。」
殷良生沒有回來,他的東西也在水溶身上,唯一的解釋,就是殷良生已經犧牲了,臨死前一定見過水溶,託付過水溶什麼事情,才會把自己的東西給他,那個東西……應該就是他們去年匆匆重逢之時,董凝給他的定情信物吧。
「王妃,我不會跟你們回京城的,我的家在這裡。」
菁玉微微一驚,說道:「可你已經嫁給王爺了,還懷著孩子,我怎麼能讓你流落在外。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搶你的孩子。」
董凝雙手驀然一緊,喉嚨疼得厲害,極力平靜道:「不是這個原因,孩子的事,等王爺醒了您自己問他吧,我去看看我爹娘。」說完,也不待菁玉回話,起身飛快地走了,竟像是落荒而逃。
菁玉滿腹疑惑,感覺到董凝十分逃避這件事情,她沒有制止追問,等水溶醒了再問不遲,此時丫鬟送來湯藥,分別服侍她和水溶服藥。
接著菁玉派人傳喚葛承琦問話,對他說了鄭桓暗算自己、接著又被水溶所救之事。葛承琦聽完痛罵了鄭桓一句,對菁玉回稟當日之事。
那天,菁玉中毒失明,殺了武明光之後先一步離開,葛承琦等人與土匪餘孽交戰,他們都是戰場上經驗豐富的戰士,雙方打得幾乎是兩敗俱傷,就在即將取勝之際,清平縣令胡濱帶著一群官差突然出現,將所有人當叛匪擒獲,葛承琦認得那捕頭,正是霍煒的心腹吳晟,在海南與他們交手多次。途中葛承琦在屬下的掩護下成功逃脫,一路直奔崖州尋找楊飛城。他負傷纍纍來到崖州後,楊飛城卻率軍去沿海島嶼練兵去了,直到昨天晚上才回來,恰在那時清平縣簽發了殷良生的通緝令,葛承琦認出那是水溶,今天一大早趕回清平縣,終於及時穩住了局面。
只可惜吳晟在發現楊飛城來時就悄然溜了,至今杳無音信。
菁玉沉吟道:「吳晟是個高手,想抓他實屬不易,現在估計已經北上回京了。先不管他,還是先派人送那些犧牲的兄弟們回鄉吧。」
葛承琦領命下去,菁玉調息之後,以內力輔助水溶引導體內真氣治療內傷。
水溶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睜開眼睛。菁玉一直守在這裡,聽到動靜急忙道:「你終於醒了,可覺得好些了?」
「夫人,這是何處?」然而,回應她的卻是恪守禮節的語氣,明顯感覺到水溶的氣息向後退了去。
原來……昨天他喚她的名字,只是在危急時刻的潛意識,頭顱中淤血未散,他哪有那麼快恢復記憶,菁玉道:「這是縣令官邸,我們在這裡養傷,你有想起什麼嗎?」
水溶回想起昨天菜市口驚心動魄的事情,想起她說自己是北靜王妃,又有劇烈的疼痛在腦海裡撕扯,忍痛咬緊牙關,額上汗水涔涔而下。
「頭痛,是因為這裡受過傷,淤血壓迫了神經,你失憶也是這個原因。」菁玉準確無誤地撫上水溶的後腦勺,「你放心,我會治好你的。」
「你到底是誰?」水溶心頭如遭重擊,驀然一把抓住菁玉的手腕,目光死死地鎖在近在咫尺的女子臉上,有什麼答案呼之慾出,可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菁玉唇角微揚,輕聲道:「我是……你的『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