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探春卻低低笑了,微微發苦的聲音裡含了一絲決然:「我是為了我自己。」
「也是,此事辦成,霍煒會給你記一筆功勞,說不定還能提一提你的位份。」菁玉笑得疏離而譏誚,她同情探春的遭遇,但她並不能完全信任探春,畢竟她們之前的來往實在不多,在不知道探春的真實目的之前,她不能透露任何事情。
「就算當了次妃,不還是妾麼,有什麼好稀罕的!」探春眼底一冷,掠過一絲憤色,鄭重地看著菁玉,目光堅定決絕,「表姐,我們做個交易如何?我助你逃出去,將來你若成功,請表姐助我脫離南安王府。」庶出的身份是她一輩子都擺脫不掉的枷鎖,婚姻是她唯一改變命運的出路,卻被賈政當做禮物送給霍煒,將來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連親生孩子也不能喚她一聲「母親」,她不是那種懦弱無能的女子,如何甘心一生屈居人下,更何況,現如今看起來是攝政王勝券在握,實際上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南安王若敗,謀反之罪是抄家滅族的下場,她可不想給霍煒陪葬。
「可是……我憑什麼信你呢?」菁玉面上淡淡,沒有立即給出答覆,心裡卻暗暗一喜,這才是書中那個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賈探春,心思敏銳眼光長遠,如果她能狠一狠心,與她合作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只不過,她要的不是逃離南安王府而已。
探春道:「表姐儘管吩咐,探春必竭盡全力!」
菁玉附在探春耳邊,低聲道:「我不需要你幫我逃出去,但你若想與我合作,也不是不能,卻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你要我做什麼?」探春身子一僵,緊張地問道。
菁玉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一粒丹藥,「給霍煒下毒,你敢不敢?」
探春驚極變色,看著菁玉手心裡一粒朱紅,兩彎秀眉攥起,雙手微微顫抖,猶豫不決。
探春雖有主見,卻從未乾過害人的勾當,她不敢也是正常的,菁玉補充道:「這是毒/藥,卻不是要人命的毒/藥,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去殺人。」
「那這藥有何作用?」探春暗暗鬆了口氣。
菁玉道:「關鍵的時刻發揮關鍵的作用,這些你不用管,只要想辦法讓他在明天晚上子時之前服下即可。作為回報,我不僅幫你脫離南安王府,還幫你尋一門稱心如意的姻緣,再給你一副豐厚的嫁妝。」
探春心底一動,看著那藥丸也不覺刺眼了。
「只不過……將來你就不能是賈探春了。」菁玉語聲一轉,冷靜而生硬,「你要知道,一旦聖上奪回皇位,霍煒就死無葬身之地,霍家難逃滅族之罪,就算我保住了你,將來你在世上如何立足?賈家還會接納你嗎?世人又如何看待於你?」
探春冷冷一驚,臉色蒼白如紙,緊咬嘴唇說不出一個字來,菁玉說的這些她不是沒有考慮過,但她必須要給自己謀一條後路,霍煒若贏,她不過還是個妾,霍煒一敗塗地,她也得跟著人頭落地,但如果她被林菁玉保住了性命,頂著一個反賊妾室的名頭,以她在賈府十六年的經歷,不用想也知道,賈府根本容不下她,唯恐避之不及,更別說再嫁一個有本事的如意郎君,夫妻一心出人頭地了。
唯一的方法,就是菁玉所說,她必須要和「賈探春」這個名字割裂得乾乾淨淨,不僅與南安王毫無瓜葛,與賈家也再無關係。
短暫的靜默之後,探春接過菁玉手中的藥丸,抬頭,眸子裡一片沉靜,「多謝表姐為我考慮,我……答應你。」
是夜,時近子時,深秋冷夜濃沉如墨,淅淅瀝瀝的雨漫天落下,白日裡金碧輝煌的紫禁城被雨夜吞噬,整座皇宮除了養心殿燈火通明,其餘地方一片漆黑,只有巡邏的士兵提著明滅不定的燈籠悄然穿梭在黑暗之中。
養心殿內,內務府新來的四個小太監跪在地上,每人手裡的木盒舉過頭頂,最左邊的小太監規規矩矩地道:「太子殿下,這是內務府為您趕製的冕服,請您試裝。」
十三歲的少年身著素色五爪龍紋盤領箭袖常服,視線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太監身上,眼裡掠過一絲冷笑,後天是登基大典,內務府就打發了四個上不得檯面的小太監送冕服來,明擺著不把他這個太子放在眼裡,只怕內務府現在正督促織造署加急製作趙弢的登基冕服吧。連小太監都知道自己這個太子當不了幾天皇帝,遑論別人?
一旁站著頭髮灰白的老太監,命宮女接過木盒放在書桌上,淡淡道:「知道了,都下去吧。」打發走了小太監,老人慈愛的目光緊隨在少年身上,流露出幾分沉痛之色。
「還試什麼衣服,這龍袍我還能穿幾天。」少年自嘲地澀聲冷笑,打開第一個盒子,裡面是天子登基的冕冠,綴著十二毓五彩玉珠,在燭光下流光溢彩,晃得少年刺目,心裡越發煩躁不堪,有一種想將冕冠狠狠仍在地上的衝動!
即使穿上袞服,戴上冕冠,在登基大典上坐上龍椅,歸根到底他不過還是個傀儡而已。
老太監暗自嘆息,勸解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您千萬別衝動,忍耐一時,以圖來日啊。」
「他說父皇沒了,李公公,你信不信?」關上裝著冕冠的盒子,太子趙旭眉頭緊皺,自言自語,「我不信安姨是刺殺父皇的凶手。」
他當然知道父皇對王安然那點心思,也好奇為何父皇不直接把她封妃納入後宮,可最令他不解的是,母后竟也對王安然十分親近維護,不僅毫無醋意,還容不得他人說半句詆毀之言,更教導自己一雙兒女對王安然以長輩之禮待之,他原本就對有本事的人讚賞有加,王安然武功高深莫測還救過他的性命,因此對母后的要求並無不滿之意。
趙旭不明白其中原因,但這也說明父皇母后和王安然的關係非比尋常,王安然絕對不可能殺死他們。
忽有外間小太監入內傳報:「太子殿下,太后命人給您送補品來了。」說著身後走進來一個宮女,低頭提著食盒入內請安。
現在連性命都快不保了,誰還有胃口吃補品,趙旭微微皺眉,平靜道:「擱著吧,你回去跟太后說,有勞她老人家惦記。」
那宮女取出食盒裡熱氣騰騰的燕窩粥,輕聲細語道:「太后娘娘說了,讓殿下好生保重身體,從今兒起,打發奴婢過來伺候殿下。」說著抬頭,對趙旭微微一笑。
熟悉的聲音讓趙旭渾身一震,側目看向這個宮女,燭光下的容顏如姣花軟玉,與王安然竟有幾分相似,只是看起來卻年輕許多,令人不禁猜想她們可能是姐妹,但那眼神他記得,是王安然無疑!
她怎麼在皇宮裡?父皇和母后情況如何?諸多疑問齊齊湧上心頭,趙旭激動地握緊了拳頭,鎮定道:「既是太后打發你過來的,就留下伺候吧。」
打發走了小太監,趙旭迫不及待地拉著安然進入寢殿,欣喜若狂激動不已,「安姨,你怎麼來了?父皇和母后都被你救走了是不是?他們如今在哪?安全嗎?」
李公公是趙旭的心腹,是整個皇宮裡他唯一能信任的人,安然沒有讓他迴避,對趙旭一一答道:「殿下放心,聖上和娘娘都在安全的地方,平安無事。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安全,我帶著聖上的信物去見了太后,打扮成宮女順理成章地到你身邊好保護你。」
趙旭知道王安然的武功水平,進出紫禁城如無人之境,並不覺如何驚訝,有她在自己身邊,一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李公公卻震驚不已,這守衛森嚴的皇宮禁地,王安然竟然說來就來,這女子不僅僅只是個大夫,她的本事遠遠超乎他的認知,王安然一來,太子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安然簡明扼要地對趙旭說了她救走帝后之事,為免趙旭擔心,沒有提皇后受傷一事,說道:「殿下,後天登基大典是聖上反擊之日,殿下只需再忍一日便好。」
「太好了!父皇終於殺回來了!」趙旭大喜過望,熱淚盈眶,想起這些日子在趙弢手裡討生活,那些憋屈和憤怒終於能連本帶利還給他了,咬牙切齒,「什麼皇伯父攝政王,此番定叫他有來無回!」
安然對趙旭說了慶熙帝的部署,林海已經聯繫到了嘉陽侯世子鐘離燁,命其手裡二百暗衛控制滲透皇城禁衛軍,他們只有兩個晚上的時間暗中執行任務,同時收到了北靜太妃的消息,原來,在先帝駕崩之前,她得到了水溶從海南寫的信,未雨綢繆先行一步,以去五台山為幌子奔赴山海關。這段時間京城的事情傳到山海關後,守關大將軍俞鴻之將自己的精銳奇兵黑騎衛交給北靜太妃回京勤王,為了不引起趙弢的注意,這支黑騎衛分批偽裝成老百姓或商隊返回京城,今天先頭部隊已順利抵達,並且聯繫上了嘉陽侯,若水溶在途中遇到北靜太妃,兩人最遲明天午時之前能回到長安。
黑騎衛控制京城,對付南安王駐紮在長安的軍隊,二百暗衛對付皇宮禁衛軍,這兩支隊伍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個個以一敵十,趙弢霍煒都只道慶熙帝成了光桿司令,他們根本不知道慶熙帝還有後招,在登基大典他最鬆懈之時突然反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所有的部署都在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安然不知道的是,鐘離燁見到慶熙帝后,單獨對他說了北靜王妃林菁玉被霍煒擄走一事,北靜王妃是他未來岳父的長女,此事於情於理都該讓林海知道,但現在處於非常時刻,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訴林海,鐘離燁自己也不敢做決定。
慶熙帝沉吟片刻,道:「北靜王妃是仙人之徒,自有法子對付霍煒,此事先不要告訴林海,免作無謂的擔心。」頓了頓,加重語氣道:「明日見了北靜王,也不要提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