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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264章
合一

  會師

  林海喬裝成白髮老者,又粘了鬍子,通緝令上的畫像大不相同,路上遇到盤查的士兵也沒有露餡,倒是男扮女裝的水溶十分引人矚目,但他渾身冷氣逼人,手持寶劍,一看便是不好惹的江湖人士,有幾個心存色念的士兵也不敢去輕薄調戲。

  水溶沿路找尋安然留下的記號,兩人順利出城,走了不多時,水溶發現這條路通往清虛觀,心念一動,不再到處找尋標記,直奔清虛觀而去。

  三年前妖道偽裝的張道士拘走菁玉的魂魄,岑薇將其斬殺,之後清虛觀的名聲一落千丈,再無人前來上香拜神,許多道士都陸續離開,只剩了幾個年老體衰的老道士守觀度日,不過一兩年,這幾個老道士都去世了,現如今清虛觀早已廢棄成一座空觀,傳聞還有野鬼精怪出沒,百姓提起清虛觀都十分忌諱,更沒有人敢去觀裡。

  正因如此,清虛觀是絕佳的藏身之所,距京城不遠,又無人打擾,兩人走了半個多時辰,來到清虛觀山腳下,水溶在路邊發現了一堆石子擺成的標記,安然果然在這裡。

  道觀大門朱漆剝落,山門前雜草叢生,兩旁大樹參天,零星掛著幾片未落的黃葉,台階上堆滿了枯枝敗葉,唯有幾叢野菊花開得正盛,片片金黃在一片枯敗的雜草中格外醒目,秋風過處,一片荒涼。

  三年前在清虛觀大戰厲鬼,水溶想起仍心有餘悸,不過妖道早已魂飛魄散,清虛觀無人作祟,他倒也並不害怕,兩人沒有走大門,走小路上山繞到後門進入道觀。

  清虛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找人殊為不易,兩人商量分頭行動,一個時辰後在大雄寶殿會和。

  待林海走後,水溶解下背上的包袱拿出一套男裝換上,在城裡時穿女裝容易躲避士兵的盤查,來了這裡再不換裝,等會見了慶熙帝還不被他笑話死。水溶換裝完畢,從廚房開始找起。

  藏匿在此,不管怎麼說都要吃飯,廚房應該會有使用過的痕跡,水溶來到廚房,第一眼就發現院子裡的水井比別處乾淨,上前一看,井裡一點雜草枯葉也無。

  忽然間,一陣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水溶驀然轉身,看到門口立著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是安然首徒沈睿,手裡拿了兩包藥,四目相對的剎那,對面的人滿臉震驚。

  「大師兄,我回來了。」

  沈睿疾步上前,激動地道:「你終於回來了!師父說你還活著,讓我去京城做標記聯繫你,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來了,走,我帶你去見師父。」

  水溶看到他手裡的藥,邊走邊問道:「師父受傷了嗎?」

  沈睿愁眉苦臉道:「師父沒事,是皇后娘娘和衛公子受傷了。」

  水溶大吃一驚,皇后居然也在這裡?!

  路上沈睿對水溶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月前慶熙帝在帝陵突發疾病,十幾天後,寧安堂快打烊時候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乞丐,男丐背著女丐登門求醫,沈睿讓他們進來了才發現那男丐竟是熟人,正是其師好友毅勇伯夫人林瀠之子衛若蘭,他帶來的少女卻從未見過,兩人皆蓬頭垢面狼狽不堪,那少女面如金紙奄奄一息,顯然病得不輕,沈睿立即將他們帶入內室治療。

  那少女醒後,要求立刻見王安然,有十萬火急的大事找她。

  安然就在醫館,兩人見面之後,那少女表明身份,自稱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女史薛寶釵,帝后被南安王霍煒軟禁在行宮,京城已被趙弢所控,她帶著慶熙帝的信物逃離行宮回京求救,逃跑的時候遇到了衛若蘭,對衛若蘭說出了慶熙帝被軟禁的真相,衛若蘭當即決定護送她回京,請王安然立即前往易縣救人。

  水溶聽到此處,不禁更添憂慮,薛寶釵逃離行宮回京求援,沒有找龍禁衛也沒有找其他官員,說明龍禁衛已經為趙弢所有,大臣們要麼已經臣服於趙弢,要麼就被他羅織罪名斬盡殺絕。除了林海被革職流放,還有其他不臣服於他身居要職的大臣接二連三地獲罪,要麼罷免要麼斬首,要麼被軟禁了起來,一時間人人自危,放眼整個京城,慶熙帝竟無可信之臣。

  趙弢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控制京城局勢和對付水溶之上,一時還顧不上遠在西京的林懋,加之林懋在西京為官數年,深得民心,政績卓然,他離得遠,對自己也沒多大威脅,待大勢已定,他坐穩了江山,再慢慢收拾林懋不遲。

  安然很快制定了計畫,讓徒弟們陸續離開京城,分散到各處暫避風頭,沐懷珊留下照顧薛寶釵,暫時藏在倪壯家裡,倪壯的兩個兒子都早已成年分家住出去了,家裡只有他和尹昕夫妻二人,目前官府的人還沒有發現她們。

  衛若蘭本欲回家,告訴父親行宮發生的事情,好讓父親率群臣勤王,豈料還未到家,便在街角看到趙弢親自進了衛府,他們說過什麼不得而知,只是趙弢走後,衛府裡所有的人都被軟禁了起來,除了採買的下人之外其他人一律不許出入。

  為了親人的安全,衛若蘭沒有回家,又跟著安然沈睿返回易縣。衛若蘭身為護送帝后送葬的禁衛軍,對行宮的地形瞭如指掌,三人趁夜潛伏滲透進入行宮,順利找到帝后二人被軟禁的所在,但周圍守衛比平時多了三倍,十分森嚴。衛若蘭熟悉行宮地形,他負責引開守衛,安然和沈睿趁機救人。

  安然沈睿順利救出了帝后二人,撤退的時候驚動了行宮守衛,一場惡戰之後,五人還是逃出了行宮,衛若蘭的武功不及安然師徒,受傷不輕,皇后為救安然擋了一箭,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十分虛弱,從易縣一路顛簸到清虛觀,身子時好時壞,現在養傷的環境也不好,恢復得不是很理想。

  接下來的事情水溶都知道了,安然救出帝后,趙弢索性藉機公佈了慶熙帝的死訊,將罪名扣在了安然和衛若蘭的頭上。

  趙弢雷厲風行地排除異己,已被人非議,眾大臣原想給行宮的慶熙帝上書參上趙弢一本,奏摺還未送出去,行宮卻傳來慶熙帝遇刺身亡的驚天之事,太子趙旭才十三歲,趙弢便順勢當上了攝政王,為了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他還不會在這種時候對趙旭下手,待趙旭登基,他就要開始進行篡位的行動了。

  路上遇到了林海,沈睿帶領兩人去往道觀裡相對而言居住條件最好的院子拜見慶熙帝。

  「皇上,北靜王和林大人回來了。」沈睿推開院門,向內稟報。

  房門打開,走出來一個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眉宇間的憂慮縈繞不去,以往九五之尊睥睨天下的眼神變得晦暗艱澀,在看到水溶和林海出現之時迸出一道雪亮的光。

  「微臣拜見聖上。」水溶與林海異口同聲,對慶熙帝行君臣大禮。

  「兩位愛卿快快平身。」慶熙帝立即伸手虛扶一把,免了他們的行禮,「水溶回來,這下朕就能放心了,你帶上朕的手諭速去山海關找俞鴻之。」俞鴻之一直都是北靜王一派的人,若趙弢稱帝,俞鴻之個將軍就當不穩了,為了前程,他知道該怎麼做。

  水溶的原計畫就是要去一趟山海關,當即拱手道:「臣遵旨。」

  慶熙帝面向林海,半個多月未見,林海竟憔悴蒼老了不少,可見在滄州馬場受了不少的折磨,嘆息道:「林卿家受苦了。」

  林海恭謹道:「有勞聖上掛念,臣一定竭盡所能,襄助聖上平定逆臣。」

  「林家數代忠良,朕會給卿家一個交代。」慶熙帝掏出一塊玉牌遞給林海,忽然說了一句看似無關之言:「卿家出了事,鐘離邕可有退親之意?」

  林海微微一愣,不解何意,雙手接過玉牌,回道:「嘉陽侯尚未正式退親,世子還派了親信暗中保護內子與小女,目前而言,還無退親的跡象。」

  慶熙帝點頭,眼神漸轉銳利,「你帶著這個玉牌去找你女婿,告訴他,朕讓他訓練的尖刀,到了該出鞘的時候了。」

  「臣遵旨。」林海暗自納罕,他知道鐘離燁在慶熙帝跟前掛了名,卻不知鐘離燁竟在慶熙帝的授意下訓練了暗衛,暗衛不擅攻城略地,卻擅夜戰,若這些暗衛能潛伏入宮配合宮外俞鴻之的軍隊,那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水溶離開之前先見過了安然,告訴她菁玉的下落,得知菁玉如今和賈敏黛玉在一起,安然便放心了。

  林海繼續喬裝成老翁回到京城,與葛承琦涵玉會和,他們打探到一些趙旭的消息,趙旭少年心性,雖被趙弢控制,卻在朝堂上一直和趙弢對抗,但文武大臣有一半都投靠了趙弢,剩下的大臣都明哲保身,不敢明目張膽地支持太子對抗攝政王。

  慶熙帝已經「駕崩」,趙弢授意欽天監,擇吉日舉辦太子的登基大典,時間定在了後天。趙旭登基,他這個小皇帝也當不了多久,他便能取而代之了!

  林海靜等天黑,準備入嘉陽侯府,水溶則馬不停蹄地趕往山海關,與此同時,賈敏母女三人也坐上馬車離開劉姥姥家,向東趕往天津府。

  雁聲青瓊駕駛馬車出村不久,鐘離燁率親信現身,隨行護送,賈敏見了他既欣慰又擔心,嘆道:「林家已然如此,世子何必大費周章,難道你不怕給嘉陽侯府招來禍端?」

  以往賈敏都喚鐘離燁為「燁哥兒」,現在改口稱呼他為世子,這是想跟鐘離家撇清關係不給他們惹麻煩的意思,鐘離燁心下明了,策馬上前對賈敏道:「岳母何出此言,我早已和黛玉定親,林家的事便是我的事,如今朝廷奸佞當道,岳父蒙冤受屈,我怎能袖手旁觀,如今岳父已經得救,一時不能和您團聚,我得保證您的安全,待肅清了朝堂,再接您和姑娘回來。」說著向內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對她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

  短暫的對視,黛玉回了一個感激的眼神,又很快低下了頭,臉頰泛起一抹淺淡的紅暈。

  去年黛玉定親,菁玉見過鐘離燁一次,當時他剛剛滿十八歲,五官肖似其母,只是從小長在銀州,在邊關軍營裡十幾年,歷經風沙戰事淬煉,比那些人高馬大的男子更有淵渟嶽峙的氣度,如今年歲漸長,更添了幾分沉穩。菁玉對鐘離燁所知甚少,但表弟衛若蘭是其好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衛若蘭的至交好友,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更何況現在林家獲罪落敗至此,鐘離燁雪中送炭,冒著生命危險保護賈敏黛玉,患難見人心,林家這個女婿沒選錯人。

  賈敏既安心又憂心,鐘離燁如此安排,又親自護送她們去天津,可見嘉陽侯府並無退親的打算,但林家獲罪落敗至此,還不知夫君女婿他們能不能勤王成功,將來命運渺茫如斯,賈敏心頭浮起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菁玉和黛玉一人一邊依偎在賈敏懷裡,菁玉聽到賈敏的心跳有些凌亂,開口安慰道:「媽,您別胡思亂想了,父親會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等這件大事了結,妹妹就能出閣了吧,到時候一定要辦得風光熱鬧,比我當年嫁人的排場還要大。」

  黛玉面上的紅暈還未散去,聽到這話又紅了幾分,嗔道:「姐姐,你說什麼呢,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這些事情。」

  菁玉笑道:「我這不是讓媽心情能輕鬆一點嘛,還有什麼事能比我的好妹妹的終身大事更讓咱媽掛心的呢?」

  黛玉眼珠子轉了一轉,看著姐姐笑道:「有啊,比起我成親,媽更關心什麼時候抱外孫呢。」

  賈敏撫著菁玉的後背,看了一眼女兒的肚子,含笑接口道:「黛玉說得對,你也找到溶兒了,還沒動靜嗎?」

  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滯,片刻後菁玉含羞笑道:「媽,您別急,總有您當外祖母的一天。」那一天,喚賈敏為「外祖母」的孩子是黛玉的孩子,而她,應該是看不到這一天了。

  菁玉將將說完,拉車的馬匹突然嘶鳴一聲,緊接著馬車翻到在地,母女三人重重地撞在了車壁上,黛玉撞到了額頭,眼前陣陣發黑,疼得她說不出話來。賈敏撞到了胳膊,雖然沒脫臼,卻疼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只有菁玉練過武功,應變奇速,沒撞到要害,急忙給母親妹妹檢查,確定她們沒有大礙,才稍稍放心。

  菁玉掀開車簾,只見鐘離燁和雁聲青瓊擋在她們前方,數丈開外一排人影模糊不清,鐘離燁厲聲喝道:「什麼人活膩了,敢擋本公子的路!」

  「哈哈哈哈。」洪鐘般的笑聲得意洋洋,一道人影走出人群,「鐘離燁,你窩藏朝廷要犯家眷,罪不可赦,若你識時務交出罪犯家眷,本王還可以在攝政王面前替你求個情。」

  鐘離燁大吃一驚,「霍煒,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霍煒!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菁玉內心殺機驟起,就是這廝害得水溶幾乎死掉,又間接害自己變成半瞎之人,不親手殺了他,難消心頭之恨!

  霍煒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笑道:「自然是有人通風報信,你想不想知道是誰呢?」說著揮了揮手,兩個手下帶著一個唯唯諾諾的中年男子過來,那男子只看了鐘離燁一眼,便嚇得藏在了別人身後。

  鐘離燁怒道:「王狗兒,竟然是你!」

  霍煒離得遠,菁玉看不清他們的長相,聽鐘離燁說出那人的姓名後亦是一驚,她信任劉姥姥,卻把劉姥姥的女婿王狗兒給忘了,一定是王狗兒貪圖賞金,對霍煒通風報信,霍煒當時並沒有下令捉拿賈敏黛玉,現在才在途中設伏,其目的不言而喻。

  鐘離燁拔劍在手,寒聲道:「霍煒,要戰便戰,我還怕了你不成。」

  「鐘離燁,本王今天沒心情跟你打。」霍煒看向鐘離燁身後的菁玉,目光冷意瀰漫,「北靜王妃,你得隨本王走。」

  菁玉冷冷道:「我若不同意呢。」

  「那他們就得死。」霍煒的聲音陡然冰冷如鐵,手下押著兩大兩小四個人走了出來,最前面的老嫗鶴髮雞皮,嘴裡被塞了抹布不能說話,竟是劉姥姥和她的女兒還有板兒青兒兩個外孫!

  「太太,您快走,別管我,您快走啊!」嘴裡的抹布被人扯出來,劉姥姥嘶聲大叫,老淚縱橫,怒目而向王狗兒,抖著幹裂的唇咬牙切齒痛罵道:「你這沒良心的狗東西!林太太對咱家有恩,你怎麼能幹出這種沒良心的事啊!」

  被擒

  賈敏聽到鐘離燁喚王狗兒名字的時候便大為震驚,顧不上胳膊疼痛,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卻見劉姥姥母女並兩個外孫都被五花大綁,板兒已經十來歲了,雖也害怕卻還算鎮定,青兒還小,早已嚇哭了。劉姥姥嘴裡的抹布被取下來之後就對著王狗兒一陣痛罵,賈敏聽完便明白了,劉姥姥並沒有出賣她,是王狗兒貪圖賞金通風報信。

  劉姥姥看到了賈敏,驚慌大喊道:「太太,您跟姑娘快走!別管我,您快走啊!」

  賈敏脫口喚道:「劉姥姥!」瞪向霍煒怒道:「堂堂南安王竟然欺負一個老人家,算什麼本事!快放了他們!」

  霍煒冷笑道:「賈氏,你莫是忘了現在你是什麼身份?這老婆子膽敢窩藏罪臣家眷,僅此一項罪名就夠她死一百次了。林如海已是喪家之犬,你有什麼資格跟本王談條件?」

  賈敏還要再說什麼,菁玉阻止了她,面向霍煒,因為離得遠,霍煒在她眼裡就是一團模糊的虛影,面無表情道:「放了劉姥姥一家,我跟你走。」頓了頓補充道:「不許再找我母親和我妹妹的麻煩。」

  賈敏臉色刷的一下血色全無,黛玉緊緊地抓住菁玉的胳膊,緊張地道:「姐,你不能跟他去,他要害你啊!」

  菁玉拍了拍黛玉的手,安撫道:「別怕,他奈何不了我。」

  「賈氏還翻不起什麼花兒來,我只要你。」霍煒湊近,發現菁玉的眼睛裡沒有焦點,心頭一喜,吳晟說北靜王妃眼睛受了傷,現在看來像個瞎子,真是天助我也,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位深藏不露的北靜王妃,「吳晟說你是個高手,當真令本王驚訝。」

  菁玉冷哼一聲道:「你既知我是高手,那就廢話少說,我的條件你到底答不答應?」

  劉姥姥見狀,掙紮著大喊道:「姑奶奶,您不能跟他走啊!」

  劉姥姥話未說完,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一個南安王府的府兵喝道:「老東西,閉嘴!」

  劉姥姥年近八十,哪經得起這一巴掌,狠狠摔了一跤,兩顆牙都磕掉了,滿嘴的血,猶自忍痛道:「太太,您別管我了,趕緊走啊!」

  賈敏糾結為難不已,一個是她心尖子上的女兒,一個是捨命救她的人,即便她不顧劉姥姥一家的死活,霍煒也不會放過她們,一場惡戰在所難免,若到那時再落到霍煒手裡,劉姥姥豈不是白白犧牲,菁玉在賈敏耳邊低語了幾句,賈敏驀然一震,繼而垂淚道:「姥姥,你收留我們娘倆,我們怎麼能害你呢。」

  「姐……」黛玉哽咽,說不出話來,只用力地抓緊菁玉的胳膊瑟瑟發抖。

  菁玉輕輕拍了拍黛玉的後背,語氣冷靜自若,「別怕,我不會有事的,我對他來說還有利用價值,他暫時不會把我怎麼樣。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咱媽,我過幾天去找你們。」說完對鐘離燁道:「世子,我媽和我妹妹,就拜託你了。」

  鐘離燁鄭重道:「請王妃放心,我一定護得太太和姑娘周全。」

  菁玉頷首,上前兩步,做出束手就擒的樣子冷冷道:「霍煒,放人,我跟你走。」

  霍煒吩咐道:「把兩個小的放了。」士兵領命,解開板兒和青兒身上的繩子往外一推,兩個孩子嚇得嚎啕大哭,劉姥姥啞聲喚著兩個外孫的名字,流淚對菁玉跪下道:「姑奶奶,您可不能去啊!老婆子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值得您這樣啊!」

  「姥姥,你幫過我們,我們不能害了你。」菁玉的眼睛裡依舊一片空洞沒有焦點,面向霍煒,「放了劉姥姥和她女兒。」

  霍煒給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即有士兵拿了繩子上前將菁玉雙手反剪綁住,將她押入馬車,這才放了劉姥姥母女和王狗兒,劉姥姥一得自由,反手給了王狗兒一巴掌,一手拽著女兒走到賈敏跟前跪下。

  賈敏連忙攙住,沒讓劉姥姥跪下去,「姥姥不必如此,我並沒有怪你。」

  劉姥姥淚流滿面,「太太雖不責怪,但我卻不能不給太太賠罪,大姑奶奶那樣尊貴,卻還救我們,這叫我怎麼擔得起啊。」

  王狗兒不敢往跟前湊,畏畏縮縮地躲在媳婦後面,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冷箭射來,王狗兒抬頭對上鐘離燁的眼睛,一瞥之下竟嚇得腿軟。起初,王狗兒以為林家樹倒猢猻散,賈敏和黛玉就是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他哪裡知道賈敏身邊怎麼突然冒出來這麼多凶神惡煞不好惹的人,從霍煒手裡領的賞銀都還沒焐熱呢,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命花。

  王狗兒不敢去看鐘離燁,撲到賈敏腳下砰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很快破了皮出了血,一面磕頭一面痛哭流涕地賠罪:「都怪我豬油蒙了心,我該死,求太太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您,您大人有大量,您就饒了我一條賤命吧!」

  劉姥姥恨恨地剜了王狗兒一眼,對賈敏道:「太太,他幹下這沒良心的事,我也沒那個老臉跟您求情了,要殺要剮,您只管處置他。」

  劉姥姥的女兒一聽這話,急得滿臉通紅,噗通一聲給賈敏跪下,幫著給王狗兒說情求饒。

  賈敏實在不想看到王狗兒那副令人作嘔的模樣,當年劉姥姥去賈府打抽豐,她給了三十兩銀子雪中送炭,劉姥姥知恩圖報,這王狗兒卻忘恩負義見錢眼開,若她和黛玉真被官府抓住了,必定清白不保,將來哪裡還有活路,如今雖然沒有落到那般田地,卻是菁玉用自己換來的,她向來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她不會責怪劉姥姥,但王狗兒必要為此付出代價!

  賈敏不想在黛玉面前發落人,只對鐘離燁道:「燁哥兒,咱們走吧。」目光交匯的剎那,鐘離燁捕捉到了賈敏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他心領神會,已有了計較。

  王狗兒貪財忘義,僅此一點,就能讓他有一百種死法,根本無需他們親自出手。

  賈敏攜黛玉又上了馬車,吩咐派人送劉姥姥回家,憂心忡忡地對鐘離燁道:「燁哥兒,霍煒已經發現了我的行蹤,你也暴露了,我怕他會對鐘離侯爺下手,你還是趕緊回去看看吧。」

  鐘離燁看了看前方的路,沉思片刻道:「岳母不必憂慮,嘉陽侯府雖交了兵權,卻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輩,這樣吧,我護送您上了船再回去。」既然北靜王妃都回來了,那水溶和林海應該都已經到了京城,若慶熙帝還活著,他們一定會聯繫他。

  賈敏點點頭,放下了車簾,黛玉還在垂淚,鼻子一抽一抽,「媽,姐姐對您說什麼了?她就那麼跟南安王去了,南安王那麼壞,在海南就想害死姐夫,他抓了姐姐,他到底想幹什麼!」

  賈敏眉頭緊鎖,眸中晶瑩泛起,摟住黛玉沉沉嘆息道:「菁玉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跟了霍煒去,還能和你爹他們裡應外合,還說她會武功,讓我別擔心。」

  賈敏見過岑薇,劍仙教出來的徒弟武功之高說罕見也不為過,可雙拳難敵四手,她怎麼可能不擔心,黛玉亦如是,而且她還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皺眉道:「可是,媽,您發現了沒有,姐姐的眼睛……似乎有點問題。」

  賈敏心裡咯噔一跳,細細回想和菁玉重逢以來的點滴細節,這才陡然察覺,她們面對面說話時,菁玉的眼裡是有神采的,可她看向稍微遠一點的東西時,眼中空茫而沒有焦點,是看不見還是看不清?可以確定菁玉沒有失明,那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菁玉這孩子,到底怎麼了也不跟我說!」本就擔心菁玉孤身在敵營,又發覺到她的眼睛出了事,賈敏心痛又心慌,摟著黛玉流淚不止,對趙弢霍煒越發恨之入骨,更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她幫不上林海和涵玉,只能努力地讓自己不成為他們的軟肋拖累,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敵人劫走卻無能為力,即使女兒遠比她想像的有本事,可菁玉將要面臨的是生死危險,她這個母親卻什麼也做不了。

  且說菁玉被反剪雙手綁結實後塞進了馬車裡,霍煒也跟著上來,坐在她對面,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的眼睛,兩人相距不過一米,菁玉自是將霍煒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想吳晟肯定對霍煒說過自己眼睛受傷之事,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否痊癒,看情形他似乎以為自己失明了,菁玉乾脆將計就計,眼神空茫,視霍煒如無物。

  霍煒盯著菁玉的眼睛看了許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珠沒有隨之移動,霍煒心頭一喜,林菁玉果然變成了瞎子,譏誚一笑:「武明光的毒不好受吧?」

  菁玉漠然道:「拜您所賜,還死不了。」武明光中途逃脫,回來找水溶尋仇,很難說這其中沒有霍煒的手筆,即使沒有,鄭桓捅了她一刀,這筆賬,也該找霍煒好好清算清算。

  「為了水溶,孤身遠赴海南,還賠上一雙眼睛,當真是夫妻情深,令人感動啊。」霍煒笑得意味深長,卻沒有因為菁玉目盲而放鬆警惕,眼前這個女人即使失明又被綁住了雙手,他也不敢輕敵,畢竟,這位可是神仙的徒弟呢。

  「你該不會以為抓了我,就能讓他束手就擒吧?」菁玉冷笑,眼皮微微動了動,「他不會為了我投降的。」

  霍煒目光一閃,篤定道:「但他願意為你了你去死,本王不需要水溶投降,攝政王對水溶有殺父之仇,我在海南又差點弄死他,所以,這一次,他必須死。」

  「那我就拭目以待,看誰先去見閻王。」菁玉不為所動,言語間氣勢相當,這本就是一場生死博弈,非你死我活不能收場。

  「好氣魄!」霍煒沒有被激怒,撫掌大笑,目光灼灼地盯著菁玉,「真不愧是仙人之徒,本王也想看一看,你人頭落地之時,你那仙人師尊會不會現身相救呢?」

  菁玉冷聲道:「你到底打什麼主意?」

  「你想不想保住你親人的性命?」霍煒勝券在握,視眼前女子為掌中玩物,不是談判,而是命令的口吻:「那就找令師尊來,傳授長生之法,攝政王便放過林如海。」

  探春

  「噗。」菁玉忍不住笑出了聲,自古以來,追求長生的帝王有哪個成功了的?趙弢還沒登上九五之尊呢就妄想這根本不可能之事,再者說,就算岑薇真的來了,區區凡人如何對抗神仙?岑薇一個定身法就能解決他們。趙弢沒長腦子,霍煒也不見得有智商,或許,他們並非想不到這一層,而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對權力和長生的狂熱追求足以讓他們忽略這些。

  霍煒不悅道:「你笑什麼?」

  「笑趙弢還沒當上皇帝就想學秦始皇了。」趙弢想追求長生不老,霍煒可不甘心僅僅只當一個徐福,他這麼積極地辦這件事,不就是想分一杯羹麼,菁玉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既然趙弢認為她可以作為交換籌碼和岑薇談判,那她還是不說破了,屆時狠狠打臉豈不有趣。

  霍煒居高臨下道:「你就笑吧,到時候你若不乖乖聽話,林如海身首異處,只怕你哭都哭不出來。」

  「呵,說不定是你們哭不出來呢。」菁玉面向霍煒,依舊裝作看不見的模樣,面上譏笑更盛。

  連林如海的死都嚇唬不了林菁玉,這女人到底是太過狂妄還是胸有成竹?霍煒面色一沉,喝道:「如此自信,莫非林如海和水溶有什麼陰謀,說,他們到底在哪裡?有什麼計畫?」

  菁玉面無表情道:「他們就在京城,還用我說?南安王一手遮天,難道還找不到幾個人?卻來問我一個瞎子?」

  霍煒的臉色十分難看,他當然知道水溶和林如海都在京城,可守在通州碼頭和陸路入京的必經之路上埋伏的眼線都沒有任何消息,這群人必定易容改裝了,要找他們無異於大海撈針,這一次是因為有王狗兒通風報信,他派人暗中盯著賈敏母女,守株待兔才成功擒獲了林菁玉,而水溶太狡猾了,在海南甘泉島和滄瀾山聯合武明光都沒能殺了他,水溶一天不除,始終都是他們的心腹大患。

  滄州馬場之事鬧得沸沸揚揚,令趙弢頭疼不已,連帶對霍煒也沒有好臉色,霍煒對水溶越發痛恨入骨,看著林菁玉也含了幾分蝕骨之意。漸漸地,那眼神就有些變了味,暴戾的慾望裡摻雜著瘋狂的報復,水溶再厲害又怎樣,他媳婦還不是落在了自己手裡任其宰割,殺不了水溶,還可以通過林菁玉來狠狠地羞辱他!

  霍煒正當盛年,對美色來者不拒,林菁玉是京城貴婦圈裡有名的美人,即使素面無妝,亦如清水芙蓉,眉不畫而如翠柳,唇不點猶似緋櫻,雖然瞎了,那雙杏仁眼卻依舊水靈,他還是能從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裡看出淡定自信無所畏懼的氣勢來,宛如高天寒月,冷冷地睥睨人世萬千。

  這種氣勢,他還從未在哪個女子身上看到過,不得不說,還挺新鮮。

  然而,這朵嬌豔的玫瑰花卻是帶刺的,稍不留神,那刺便足以要了他的命。

  吳晟是他手裡武功最高強的人才,他仍舊記得,吳晟在敘述清平縣菜市場那驚心動魄的殺戮時是怎樣的表情。一個重傷未癒的水溶,一個雙目失明的林菁玉,這夫妻倆還沒施展真正的實力,短時間內竟將他辛苦蒐羅了幾年的武林高手盡數斬殺。

  那他們真正的實力又當如何?

  林菁玉不是那麼容易征服的,他沒興趣要她的心,要人足矣,他要當著水溶的面狠狠地踐踏她!水溶會暴怒成什麼樣子呢?那一定相當有趣。

  這幾乎是不可能之事,但有難度,才有令人挑戰的慾望。

  將霍煒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菁玉亦猜測到幾分他的盤算,毫不意外,霍煒把她當做了水溶的私產,動了她便等同於折辱水溶,可惜,她林菁玉可不是誰的私人物品,在得到她需要的消息之後,就可以送霍煒上黃泉路了。

  回到京城已近傍晚,菁玉被霍煒帶進了南安王府,她是重要的人質,霍煒給她安排的住處也不算太差。

  霍煒派了重兵看守,他並不擔心林菁玉逃跑,只是為了防止有人來救她,臨走時道:「後天是登基大典,趙旭那黃口小兒也蹦跶不了幾天了,就算趙弸還活著,他連一兵一卒也沒有,大勢已去,你也別忘想水溶會來救你了,老老實實在這待著,待此事了結,再去拜見天下新主。水溶必死無疑,至於林家上下九口人的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間了。」

  菁玉漠然以對,沒有回應霍煒的威脅,登基大典一過,趙旭要麼「主動」禪位,要麼「光明正大」地夭折,接下來趙弢才能名正言順地坐上龍椅,水溶如果找到了慶熙帝,為了趙旭的生命安全,他必須要盡快採取行動,從京城到山海關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七八天,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霍煒走後不久,菁玉的可視範圍越來越小,光線不足的情況下她基本上與失明無異,現在什麼也做不了,遂叫丫鬟給她卸妝梳洗,準備上床睡覺養精蓄銳。

  不多時,菁玉聽到一陣腳步聲飄過窗戶,停在門口,隨即響起了敲門聲,丫鬟開門道:「姑娘請進。」

  菁玉半靠在床頭,感覺到有人向她走過來,伴隨著清越的女音:「你們都下去吧,我要單獨和王妃說幾句話。」

  屋裡的丫鬟很快退出去關緊房門,菁玉對這個聲音十分陌生,心存警惕,問道:「你是誰?」

  來人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表姐,我是探春。」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語氣卻有些複雜落寞。

  菁玉觸電般從床上跳下來,驚詫不已,「探春妹妹,你怎麼在霍煒的府邸?」

  探春靜靜地道:「我是南安王的侍妾,自然在他的王府。」

  探春的語聲平靜無波,可菁玉分明能感受到,這靜若死水的表象之下,壓抑了多少驚濤駭浪,即使此生她和探春交集很少,可她看過探春的詩文,知道她是一個滿腹才華心高氣傲的少女,若是男兒身,區區一個賈府怎能困得住她!

  歷代紅學家猜測,探春是遠嫁和親的結局,如今南海之戰大靖獲勝,探春自不必做那王昭君去和親,可菁玉也萬萬沒有想到,探春竟入了南安王府為妾!

  女兒家對自己的婚事沒有置喙的餘地,不用說,一定是賈政為了巴結霍煒,才把探春送給霍煒做侍妾。

  攝政王趙弢一手遮天,跟隨他的霍煒自然炙手可熱,上趕著巴結他的官員數不勝數,榮國府只是個空架子了,探春只是一個小小的工部員外郎的庶女,入了王府,也只是一個小小的侍妾,再有才華又如何,誰會在意這些?霍煒看上的只是青春少女的美麗皮囊罷了。

  濃烈的悲哀湧上心頭,菁玉喟然嘆息,探春逃過了和親的命運,卻逃不過被賈政當做棋子給自己鋪路的命運。

  探春盯著菁玉的眼睛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地問:「你……你的眼睛……」

  「如你所見,瞎了。」菁玉輕鬆地笑了笑,「你來這裡,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吧?」

  探春道:「是王爺讓我來的,他說我們是表姐妹,讓我勸你看清形勢,棄暗投明。」

  「呵,霍煒真是異想天開。」譏諷的冷笑絲毫不加掩飾,菁玉向探春走近,相距不過一尺,藉著明亮的燭光,她看到了探春的容顏,十六歲的少女鮮妍明媚,依舊是曾經見過的俊眼修眉,卻不見了曾經的顧盼神飛文採精華,宛如一隻被鎖在牢籠裡的鴻雁,雙翼摧折,黯然無光。

  菁玉心裡嘆息,探春那般心性,怎會甘心與人為妾呢?賈政和王夫人哪裡會顧及她的想法,只道慶熙帝已死,元春還沒生下子嗣,賢德妃這個大靠山眼見就沒了,當然要趕緊找個新的靠山,至於被當做禮物送給霍煒的探春,誰會為她考慮?

  在南安王府,縱使得寵,這也不是探春想要的東西吧。

  探春手裡的帕子絞了一遍又一遍,似是在糾結一個艱難的決定,很快,菁玉在探春的眼裡看到了灼熱的光芒,「表姐,北靜王沒有死,你們一定有計畫,會反敗為勝的,對嗎?」

  「你為何這麼說?」菁玉不動聲色,饒有興趣地看向探春。

  探春沉思一番,低聲道:「其實仔細想想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就不難想到,是攝政王篡權奪位,既然連我都能想到,滿朝文武大臣又如何不知呢,可知道又能怎樣,朝堂已經落入了攝政王之手。在滄州駐軍馬場,北靜王救走了林姑父,這件事早已傳遍了京城,朝廷說是亂賊冒充北靜王,但當南安王告訴我他抓了你,讓我來勸你,我就知道北靜王還活著,他之所以急著抓你,就是為了拿你做人質對付北靜王。假如聖上真的……真的駕崩的話,北靜王對攝政王幾乎是沒什麼威脅的,可南安王現在十分忌憚你們,所以我大膽猜測,聖上還在人世,你們要準備反攻了。」

  菁玉撫掌讚道:「探春妹妹心思敏捷,果然非常人可比。」

  探春流露出驚喜之色,「如此說來,我猜對了!」

  菁玉斂容正色道:「那麼,你對我說這麼多,是為了給霍煒套話立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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