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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252章
抗租

  失明後無法感知時辰變化,只能通過董凝送晚飯的時間來確定大致的時辰,晚飯後很久殷良生也沒有回來,等待的時間漫長無比,菁玉等得心神不寧,向董凝問道:「江谷村與縣城來回一天也該回來了吧,現在天快黑了,殷大哥還沒回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林姐姐放心吧,表哥不會出事的,他現在應該在螺山打獵,趁著天黑獵點野味回來給你補補身子。你受了傷,總不能一直讓你喝稀粥啊。」董凝倒一點也不擔心,自信滿滿地安撫菁玉。

  菁玉奇道:「為何要晚上打獵呢?天一黑,荒山野嶺不是更危險了嗎?」

  董凝沉沉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道:「以前,咱們村祖祖輩輩都靠著螺山和玉茅河過日子,除了種地,偶爾還能獵點野味打幾條魚貼補家用。大約十年前,縣太爺把螺山賣給張老爺了,再沒人敢上山打獵了,被抓到了就會被打斷腿。胡縣令來了之後,就不許玉茅河周圍的村子捕魚了,說這河是朝廷的,在河裡捕魚就得給朝廷交稅。期初有幾個膽大的不怕他們,結果被衙役抓了,關進了大牢,死了兩個,還有兩個活著從監獄裡出來成殘廢了,後來大家就只敢在天黑後偷偷地打獵捕魚了。」

  菁玉聽罷,心裡五味陳雜,竟不知是該恨胡濱還是感激他,如果他沒有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她就不會在胡濱小兒子手裡發現水溶的金墜子,不會一路追查來此,江谷村村民也不會被迫在天黑後偷偷摸摸地打獵捕魚,她更不會在重傷幾死的情況下遇到疑似水溶的殷良生,少去一環,她現在都不會在這裡,皺眉怒道:「這些欺壓百姓狗官!」等自己傷好了,再跟那些貪官污吏算總賬!接著道:「可我不是給他錢了,買了藥應該能剩不少,買些雞鴨魚肉也足夠了啊。」

  董凝道:「林姐姐外地來的不知道咱們這裡的情況,現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糧食實在,你的錢可不能浪費了,我想表哥應該都買成糧食了。」

  菁玉更加好奇,問道:「為什麼要買糧食,你們家沒有種地嗎?」

  董凝咬唇恨道:「我們家本來還有幾畝薄田,胡縣令來了以後,說二十年前的田契都不作數了,要重新買地。爹娘好不容易湊齊了買地的錢,胡縣令卻說地已經賣給張老爺了,要是願意給張老爺做佃戶,每年只用交三成的租就行。說是三成租,那張扒皮快把我們家一半的糧食都拉走了,接著就是官差來收糧,說要給朝廷納稅,表哥不肯交糧食,差點跟官差打了起來,我爹怕表哥惹事,就讓官差把糧食拉走了,剩下不到一斗穀子,就是我們一家四口半年的口糧了,要是不買糧食,這一斗米是撐不過兩個月的,現在縣城裡賣得最好的就是糧食了。」

  炎熱的空氣裡浮出絲絲冷意,菁玉只覺得呼吸變得格外疼痛,董凝說的這些事情她前世都經歷過,知道辛辛苦苦大半年的勞動成果被財主貪官奪走是什麼感受,前世的她歷經三年起義戰爭,試圖瓦解這一切存在的根基,到頭來卻敗在那些被她奪走土地的財主老爺手上,她失敗了,今生成為林家大姑娘,她做不得前世未竟之事,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卸掉老百姓肩上的枷鎖。然而天下之大,僅僅一個人的田莊能改變什麼,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這些事情還在輪迴往復,千載重演。

  財主貪官巧立名目,將老百姓辛辛苦苦收穫的糧食搜刮走,再高價賣出,貪官財主兩頭賺,老百姓卻遭受兩層盤剝,菁玉隱隱覺得,再這麼下去,海南就有百姓揭竿而起了。

  過了亥時,殷良生才頂著漫天星光回到家中,懷裡揣著幾包藥,肩膀上扛了一袋糧食,手裡的麻袋裝了三隻野雞,興沖沖地道:「今兒運氣好,打到了三隻野雞,明兒給你們都好好補補。」

  董凝高興不已,又連忙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向外掃視了一眼,確定遠門關緊了,小聲道:「小點聲,讓別人聽到張扒皮就來抓你了。」

  殷良生臉上笑意散去,眉頭狠狠一皺,咬牙道:「那張扒皮跟胡狗官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良生,還沒吃飯吧,鍋裡給你留著呢,趕緊來吃飯。」董母的聲音及時響起,阻止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這些話要是傳出去,董家一家都得沒命。

  殷良生放下手裡的東西,把幾包藥遞給董凝,進堂屋吃晚飯。

  晚飯照舊是稀粥鹹菜和野菜糰子,殷良生狼吞虎嚥吃了幾個菜團,喝了一口稀粥,對董父道:「舅舅,我今天去了縣城,聽說朝廷有兩道政令,一是海南五年免賦,二是去年打過茜香國的士兵,家屬若是佃戶,今年是可以免租的。那張之祥收了咱們五成的租,縣太爺還要收糧,這是明擺著貪贓枉法不給咱們活路啊!其他村子裡有人準備跟縣太爺討說法,我決定明天跟大傢伙說說,咱們也去,要是能把糧食都拿回來就好了。」

  董父臉色白了白,沉思片刻道:「良生,你別當那出頭鳥,跟官府對著來可不是說著玩的,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辦?我可不想我的小外孫一出生就沒了爹。再說,要是出了事,別人都會怪到你頭上的。」

  殷良生眉間浮起一縷慍色,憤然道:「這螺山賣給了張扒皮不許打獵,玉茅河打漁還要交稅,咱們村家家戶戶的糧食幾乎都被官府收走了,胡縣令勾結張扒皮昧了咱們家的地,咱們辛辛苦苦大半年的糧食幾乎全被他們搜刮了,難道什麼都不做只能眼睜睜餓死麼?您不是說我以前是當過兵打過仗,是南安王爺麾下的士兵,那我去要糧食天經地義。舅舅,我吃苦挨餓倒是小事,阿凝還懷著孩子呢,怎麼能讓她挨餓受罪。便是為了她們娘倆,我也得把糧食要回來!」

  董父還是不同意殷良生這麼做,他年齡大了,見識過太多官府的手段,即使有朝廷的政令,當官的也能巧取豪奪讓老百姓申訴無門,殷良生是當過兵打過仗,但他沒有軍功,只是一個小小的士兵而已,別說胡縣令,張之祥都不會將他放在眼裡,殷良生又年輕氣盛,一言不合說不定就動拳頭,上次官差來收租時他就差點動手惹出大禍,董父又怎麼願意讓他去官府討說法,不被打出來就不錯了。

  「良生,你聽舅舅一句勸,不要被別人攛掇了,別當那出頭鳥,要是官府定你們一個造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咱們家吃罪不起啊!」

  但凡能有一點辦法活下去,便是賣女人賣孩子,許多農民都不會去冒著殺頭的危險去造反。

  殷良生不再說話了,言盡於此,董父是不可能支持他了,但他不會就此放棄,為了拿回糧食活下去,村裡總會有其他人跟他有一樣的心思,去官府討說法要糧食,他去定了!

  董家的房屋隔音效果很差,隔了一間屋子,菁玉也將殷良生和董父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不禁擔憂起來,胡濱敢欺上瞞下搜刮民脂民膏,怎麼會將吞下去的糧食吐出來,這些村民去了也是徒勞,說不定還會被定一個聚眾謀反的罪名。可眼下卻沒有別的法子,菁玉當初給周文遠舉報胡濱,想讓瓊州知府來處理此事,卻萬萬沒有料到周文遠跟胡濱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海南品級最高的瓊州知府都腐敗了,除非請兩廣總督查辦此案,但兩廣總督遠在肇慶府,現在給他送信也來不及了。

  菁玉自嘲地苦笑一聲,即使兩廣總督接手此案,那又如何呢,處置了周文遠胡濱和張之祥,還會有第二個貪官和第二個張家,老百姓只不過得了一個喘息的時間,又會遭受下一次的盤剝。

  如果前世他們起義成功了,有些人只不過是從被欺壓的人變成欺壓別人的人罷了,她和劉嵐,大約會被曾經的戰友以牝雞司晨為理由搶奪勝利果實,將她們置於死地吧。

  菁玉還是沒有機會問殷良生他識字的事情,次日天還沒亮,殷良生就出門了不知所蹤,她只好旁敲側擊地問董凝。

  董凝頗有些自豪地道:「姑父以前是教書先生,後來才投筆從戎的,表哥識字讀過書,將來也能教孩子,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了能考取功名,也就不用像我一樣吃這麼多的苦了。」

  原來……還是和水溶無關啊,菁玉心中失望,嘴裡乾澀無比,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可能,殷良生真的不是水溶吧,她指點董凝將藥膏敷在眼睛上包紮好,衷心道:「你們一家都是好人,好人有好報,阿凝,你們的孩子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菁玉雙眼失明,她看不到董凝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蘊滿笑意的雙眼裡漸漸浮起一層水霧,折射出幾分深入骨髓的痛色。

  「謝林姐姐吉言。」

  菁玉在江谷村董家養傷數日,可以勉強下地行走了,便向董凝打聽黃充,想親自問他小金人吊墜的事,卻不料董凝驚訝地道:「林姐姐認得黃充嗎?表哥救你回家的第二天他就不見了,到現在都沒見他回來呢,黃大嫂子都準備去報官了。」

  菁玉眉頭緊鎖,黃充肯定被霍煒的人抓了,現在凶多吉少,怕是早就被滅口了,唯一和水溶有關的線索斷了。

  當天晚上殷良生回家,沉著臉一言不發,徑直坐下劈柴,生鏽的斧頭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每劈一下都含著極力隱忍的怨憤。

  菁玉聽得出來他把劈柴當發洩,猜測他前幾天說要去官府討說法,想來是被趕出去了,一粒糧食都沒有要到,心中怨憤無比才會如此。

  菁玉和董凝已經說好了,要給殷良生診脈治病,這是唯一能確認他到底是不是水溶的方法,但現在殷良生的心情極度不好,不是診脈的時候,她只能繼續耐心等待。

  董凝的聲音忽然響起:「表哥,你流血了!別劈柴了,我給你抹點藥。」她向菁玉要了一點止血藥,連忙給殷良生包紮。

  殷良生懊惱道:「糧食沒拿回來,阿凝,我太沒用了。」

  董凝心疼地道:「糧食還能再種,你人沒事就好。我要的不是糧食,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咱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我承諾過要好好照顧你的,現在卻讓你吃苦受罪,你放心,我一定能把糧食拿回來!」殷良生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某種視死如歸的決心。

  此後殷良生一連數日都不在家中,誰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麼,五天後一隊官差踹開了董家小院大門,凶神惡煞地道:「殷良生聚眾謀反!奉縣太爺之命,將叛賊同黨捉拿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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