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首
董父被兩個衙役反手按住,早已嚇得兩條腿直打顫,口裡唯唯諾諾喊冤道:「官差老爺,我們董家世世代代都是良民,我外甥還為朝廷效力打過茜香國,怎麼可能聚眾謀反,他一定是被冤枉的!求官老爺明察啊!」心裡叫苦不迭,後悔沒把殷良生關起來,這下得罪了官府,他們一家子哪裡還有活路啊!
官差怎肯聽他分辨,命令手下將董父董母捆住,不耐煩地道:「殷良生煽動亂民傷了張大老爺搶了張家的糧食,不是反賊是哪個!囉嗦什麼,還不快拿了人回去覆命!」
董父董母嚇得肝膽俱裂,抖著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殷良生居然真的集結了一批人去張家搶糧食,這是要害他們全家滿門抄斬啊!
去房子裡搜查的官差將屋裡掀了個底朝天,沒有找到董凝的蹤跡,出來向領頭的人報告,那人眉頭狠狠一皺,向董父喝道:「你女兒呢!」
「回,回官差老爺的話,我閨女去地裡幹活了。」董父垂眸,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暗暗鬆了口氣。不久之前,殷良生救回來的那個叫林悠的女人突然說有人向董家來了,來者不善,催促他們趕緊收拾東西逃跑。董父半信半疑,怕是有人來找林悠的麻煩,就讓董凝收拾了林悠的東西從後門出去,哪知她們前腳剛走,緊接著官差就破門而入了。
「一定是從後門跑了,快去追!不能叫她跑了!」
五個官差應聲而去,董父董母緊張地手心直冒汗,董母哀求道:「官差老爺,我們老兩口跟您去見官,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女兒吧,她還有身孕,不能去坐牢啊!」
「跟官府作對就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還想坐牢?哼!」官差懶得再跟他們廢話,推推搡搡將董父董母押了出去。
菁玉尚未復明,只能由董凝攙扶著一路疾走,但董凝已有六個多月的身孕,在坑坑窪窪的路上也走不快,兩人走了沒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官差的吆喝聲:「站住!別跑!」
「糟糕,真有人追上來了!」董凝失聲驚呼,驀然停住腳步轉身,「我爹娘被抓了,我得回去救他們。」
菁玉用力拉住董凝,「你冷靜一點,你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救不了伯父伯母還把自己也搭進去。咱們快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辦法救他們。」
董凝猶豫不決之時,官差已追了上來,菁玉焦急不已,掏出五枚銅錢當暗器向官差打去,她雙目尚未復明,聽聲辨位並不熟練,只打中了三個官差,官差吃痛大叫,其他人被嚇了一跳,都不由停了腳步,菁玉爭取到這片刻的時間,被董凝挽住胳膊向前疾奔。
菁玉看不到董凝眼中蓄滿的淚水也看不到她嘴唇上一抹血紅,只聽到她的呼吸聲越來越紊亂,鼻子也一抽一抽的,這種情形……被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的事情上輩子不知見了多少,心頭微微一痛,低聲道:「阿凝,你先別著急,伯父伯母暫時不會有事的,等咱們脫身再從長計議,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他們救出來的。」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暴露身份救人,即使北靜王妃這個身份不管用了,她還有當今聖上御賜的金牌,有先斬後奏之權,別說救幾個老百姓,當場殺了幾個貪官都不在話下。只是這樣一來,她就徹底暴露了,現在雙目失明,葛承琦等人不知還能不能信任,萬一霍煒的人和周文遠勾結起來暗殺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將來面臨的危險比現在更甚,可事到如今,除了這個法子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總不能劫獄救人,讓董家一輩子東躲西藏當逃犯。
路面越來越坎坷,河水嘩嘩聲漸大,兩人來到玉茅河岸邊,河上有竹筏,董凝扶著菁玉走上竹筏,「林姐姐小心,咱們上竹筏。」菁玉上了竹筏站穩,董凝撐起竹蒿,很快離開河岸向下游駛去,官差追到岸邊,竹筏早已駛遠了,背後官差的叫罵聲漸漸消失。
一路奔跑,菁玉身上的傷口又有迸開的跡象,一縷一縷的疼痛在胸腔裡蔓延開來,她按住傷口忍痛道:「阿凝,咱們去縣城打聽殷大哥的消息。」
「你覺得表哥沒有被官府抓住?」董凝大吃了一驚。
菁玉點頭,沉吟道:「殷大哥當過兵打過仗,一般的官差應該不是他的對手,所以我覺得他暫時還算安全。官府這麼著急抓你們,很有可能是為了脅迫他,官府抓了你父母逼他現身,他應該會來縣城的。」
殷良生不知所蹤,父母又被官府所抓,董凝六神無主,此刻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林悠,她聽從了菁玉的建議,撐蒿來到下游的村子,雇了一輛驢車繞路返回清平縣城。
抵達縣城已近黃昏,縣城入口盤查甚嚴,官府沒有董凝的畫像,菁玉和董凝裝作姐妹進城治病順利入城。
在城門口,董凝看到了一張通緝令,畫像與殷良生有五六分相似,她識字不多,勉強將內容看完,既喜又憂,殷良生尚未被官府抓住,但官府懸賞五百兩要他的人頭,整個海南的老百姓一輩子都沒有過五兩銀子,五百兩的誘惑可想而知,她不能確定,那些跟著殷良生一起去張之祥家搶糧食的人會不會為了銀子出賣他。
「你看到什麼了?」菁玉聽出董凝呼吸紊亂,低聲問道。
「官府懸賞五百兩銀子通緝表哥,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董凝愁眉緊鎖,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一路奔波,菁玉胸口的刀傷幾乎全然裂開,鮮血不斷滲出,只是穿著深色的衣裳並不十分明顯,董凝滿心都在擔憂父母表哥,根本沒有留意到菁玉現在的情況,菁玉微微喘氣道:「阿凝,你先帶我去藥店,再找個客棧落腳,然後咱們再想辦法救人。」
董凝這才發現菁玉臉色煞白,額頭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懊惱地一跺腳急忙道:「都怪我,怎麼忘了林姐姐還有傷,你坐好,我們這就去藥店。」
到了藥店,菁玉口述了四個藥方,一外敷一內服一療雙目,另有安胎藥給董凝,路上聽百姓閒談,十個有八個都在說殷良生的事情。殷良生集結十幾個農民去崖州城找張之祥要回屬於他們的糧食,張之祥怎肯給他們,理論不成,殷良生出手抓了張之祥,強迫他交回糧食,臨走時下狠手打了張之祥一頓,幾乎要了他的命,聽說張之祥現在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張家一方面報官,另一方面,聽說張之祥幾個兒子為爭家產鬧得不可開交。
殷良生等人搶回糧食之後,清平縣令收到崖州縣令的公文,立即派人緝捕殷良生,到現在也沒抓到人,只抓了殷良生的岳父岳母,明日午時於菜市口斬首。
董凝越發焦急不堪,晚飯一口也吃不下,菁玉給她買的安胎藥也沒心思喝。菁玉沉思片刻,勸慰道:「阿凝,你現在乾著急也沒用,你放心,不管明天殷大哥來不來,我有辦法救你的父母。」
董凝的眉頭攥成一團,「林姐姐,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應該連累你的。」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真的有辦法。」菁玉的口吻篤定而自信,她握住董凝的手鄭重地承諾:「別說救你父母了,就算殷大哥把胡濱那狗官打死了,我也能保住他的性命。」
董凝驀然一震,睜大眼睛看著菁玉說不出話來,直到此刻她才發現,那個雙目失明的女子即使身穿粗布陋衣,依舊遮掩不住其高華氣度,她說的最後那句話,莫名有著讓人信服的力量,難道……董凝猜測,林悠是京城來的貴人?
「林姐姐,我相信你,那……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唇角翹起一縷和煦而神秘的笑意,菁玉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次日,死囚遊街,斬首示眾,這可是清平縣難得一見的大案,一大早路邊就站著來看熱鬧的老百姓,董父董母身穿囚衣,被鎖在囚籠裡當街而過。兩人蓬頭垢面,身上血跡斑斑,可見昨天一晚上在牢裡定然吃了不少苦頭。
老百姓暗地裡都誇殷良生揍張之祥揍得好,清平縣有不少百姓都被張家欺壓過,誰人不恨,殷良生搶了張家的糧食,將張之祥打個半死,也算是給老百姓出了一口惡氣,是以沒有一個人朝囚車扔爛菜葉子辱罵他們。
午時將至,烈日炎炎,菜市口砍頭台上,劊子手早已準備多時,台下烏壓壓站滿了老百姓。
涼棚裡的胡濱等得十分不耐煩,「董老頭,你那女婿不會真的不管你的死活了吧?到現在還沒影兒。」這明擺著是一個圈套,只要殷良生還在乎董家,他就只能乖乖入套。
斷頭台下,董凝看著形容憔悴的父母急得不得了,抓緊菁玉的手幾乎快哭出來:「林姐姐,你快救救他們啊!」
菁玉低聲道:「別急,再等等。」她想看看殷良生到底會不會來,如果他來了,勢必和官差要大打一場,這是她確定殷良生到底是不是水溶的大好機會,她看不見,只能仔細地聽了。
海南的太陽一年四季都火辣辣的毒,炎熱的空氣蒸得人頭暈眼花,劊子手都提不起精神來,胡濱打個哈欠,高聲道:「罪犯殷良生,集結刁民搶劫張府,打傷張大老爺,還妄圖搶奪官府糧庫,罪大惡極,罪不可赦!按當朝律法,判殷良生滿門抄斬!行……」
陡然間,一支筷子裂空而來,深深地扎進胡濱身前的案桌裡,截斷了胡濱即將說出口的最後一個字。
監斬台和百姓頓時亂作一團。
一道人影自人群中飛躍而出,跳上斷頭台劈手奪過劊子手手裡的大刀緊接著一腳將其踹飛,手起刀落砍斷董父董母身上的繩子,眾人這才看清台上的人,穿著破舊的衣裳,竟生得俊美無匹,眸中寒星冷芒,令人望之膽怯心驚。
「狗官,一人做事一人當,放了我舅舅!」
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董凝喜極而泣,口中喃喃:「表哥,表哥來救爹娘了!」
胡濱嚇得面如土色,躲到椅子後面慌忙大叫:「人呢,快來人啊!快把這反賊殺了,本官重重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