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零四
菁玉並沒有哭很久,她原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可曾經經受過的種種委屈,在幾十年後依然觸動著她的心弦,她渴望被父母認可重視卻總是屢遭打擊,直到此刻她才驀然反應過來,她竟然還對父母存了一絲可笑的希冀。
「我沒事了。」菁玉擦乾眼淚,起身把解藥放到李若鼻子底下,回頭對水溶道:「這房間的窗戶爛了,我們換個屋子,你回去休息吧。」
水溶道:「你真的沒事了?」
菁玉露出一個輕鬆釋然的笑容,「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些不愉快的回憶罷了,我沒事,你快回去吧,李若要醒了。」
水溶走後沒一會兒,李若悠悠轉醒,看到屋裡一地狼藉,窗戶上破了個大洞,大驚/變色,急忙拉了菁玉仔仔細細地看她,「是不是有人來過了?你怎麼樣?有沒有傷著?」
菁玉笑道:「別擔心,都解決了,咱們換個屋子睡。」
接下來幾日都平安無事,途徑濟寧時凌季同回來,對水溶稟報導:「公子,我暗中跟蹤漕幫餘孽,在您走後第二天他們就被全部滅口了,我暗中追蹤,一路追查下去,發現給漕幫傳遞消息的人,是安王爺的幕僚,何望。」
水溶頗有些意外地道:「竟然是趙弦,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菁玉恍然大悟,「這就難怪了,他們是衝我爹來的,趙弦恨死我們林家了。」當年趙弦意欲和林家結親,拉攏林海,林海婉拒不肯受其招攬,趙弦便轉而招攬了與林家有怨的崔瑋李迅合謀搆陷,時隔四年,趙弦依然懷恨在心,要置她於死地也說得過去,可她記得趙弦不是還挺喜歡水溶的,怎麼連他也不顧了?就不怕漕幫餘孽誤傷水溶?是趙弦對水溶的武功很有信心,還是他已經發現了什麼?
水溶打發凌季同下去,關好房門,對菁玉道:「趙弦也摻和進來,他可能知道了。」
菁玉點頭認同,三年前的上元節夜晚,她揍得趙弦生活不能自理,休養了大半年年才逐漸康復,水溶更狠,直接一腳讓他斷子絕孫,可能趙弦發現了此事是他們二人所為,卻沒有確鑿的證據,就以這種方式來報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咱們倆犯下這事兒,快暴露了。」菁玉笑得意味不明,說著這樣的話,卻沒有絲毫緊張懼意。
水溶惻然笑道:「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讓他早些上路吧。」
水溶胸有成竹勝券在握,菁玉好奇地道:「你這麼有把握?是不是已經捏造好罪證了?」
水溶徐徐說道:「趙弦罪行纍纍,何須我捏造證據,菁玉,你可還記得那年師父剛從台灣回來,就被太上皇召見入宮之事?」
菁玉回想起來,點頭道:「我記得,是為了趙旭的事兒。」趙旭是當今聖上的長子,今年九歲,三年前被人暗害下毒,等安然回京後才保住性命。
水溶目光一閃,「下毒之人,正是趙弦。」
「毒手下到當今的兒子身上,他離死不遠了。」菁玉對趙弦的下限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應該說是對皇室的人都不報希望,自古爭權奪位,父子兄弟相殘的事兒就沒少過。
水溶道:「這事是師父查出來的,她只告訴了我,如果告訴別人,為了保住皇家顏面,師父就要被滅口了。但現在不同,當今聖上最信任師父。」趙弦敢毒害當今的兒子,便是太上皇也保不住他。
菁玉的重點有點偏了,嗅到一絲八卦氣息,追問道:「當今最信任師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水溶道:「告訴你也無妨,十年前,當今聖上還是皇子時,意欲納師父為側妃。」
菁玉驚得目瞪口呆,她默默算了算,十年前趙弸十八歲,安然二十三歲,居然是姐弟戀啊!可十年過去了,趙弸從皇子成為皇帝,安然依舊還是長安神醫,並未入宮為妃,必然是拒絕了。
「師父拒絕了,她說與人為妻為妾,一生仰人鼻息,不如靠自己活得痛快自在,不僅拒絕了當今,別的媒人也統統拒之門外,再加上之前有些對她不好的流言蜚語,師父就至今未嫁。」
菁玉皺眉憂心道:「師父拒絕過皇上,那皇上會不會惱羞成怒找她秋後算賬?」
水溶莞爾道:「你多慮了,我不是說過了,師父是當今聖上最為信任之人。」
菁玉不以為然,她可不信,自古以來,權力巔峰的人都會膨脹,在他們眼裡只有利益和利用價值,到最後都變得連親媽都不認得了,希望現在這皇帝是個喜新厭舊的吧,安然畢竟已經三十三歲了,青春不再,即使顏值不錯也比不得如花少女,被皇帝漸漸淡忘也是好的,至少能安全一些。
十月初抵達通州渡口,北靜王府得了消息,早已派了管家車馬來迎接,菁玉李若乘坐馬車,水溶自騎馬在前方行走,快進長安城的時候,忽聽一陣哀樂之聲由遠及近傳來,一隊送殯的隊伍浩浩蕩蕩出城,最前面的人打著靈旛,銘旌上大書「誥封一等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享強壽賈門秦氏恭人之靈柩」,前面各色執事、陳設、百耍,連帶後面送殯的各家堂客轎子,送殯隊伍綿延不絕,端得聲勢浩大。
菁玉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去,剛好看到隊伍最前面的靈旛大字,秦可卿……還是死了。菁玉還記得四年前林家剛回長安,她參加過賈蓉秦可卿的婚禮,當時花團錦簇熱鬧非凡,一眨眼間,紅顏便成枯骨。
來接水溶回府的官家連忙道:「王爺,寧國府的少奶奶上個月沒了,這送葬呢,咱們等會再進城吧。」
「無妨,等一會便是。」水溶也不著急,勒馬駐足等候,這送殯隊伍綿延了三四里才算結束,水溶一行人進城回府,兩人先回去拜見太妃。
水溶菁玉一走將近四個月,北靜太妃天天盼著兒子回家,不等他們行禮,一手拉住一個坐下,看了看水溶又看了看菁玉,笑道:「這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們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這臭小子又跟小時候一樣,走一年沒個影兒。沒瘦,菁玉照顧得好。」
水溶知道接下來太妃就要問孩子的事兒了,同情而歉然地看了菁玉一眼,對太妃道:「母親,兒子還要進宮面聖,晚上再回來陪您說話。」
這個藉口誰敢反駁,北靜太妃只好放他走了,水溶一走,菁玉頓時坐如針氈叫苦不迭,催生魔咒又要來了……
北靜太妃迫不及待地道:「菁玉,這出去了幾個月,有沒有好消息?」
菁玉頭皮發麻,訕笑道:「母親,我剛換洗過,應該是沒有。」
北靜太妃滿臉希冀的笑容頓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失望的輕嘆,拍了拍菁玉的手道:「你可要加把勁了,早些開枝散葉,膝下沒個孩子,就沒個依靠。雖說溶兒答應了親家公的要求,但你也要爭氣才行。」
菁玉還能怎麼說,只能低眉順眼地應承,「母親說的是,兒媳記住了。其實我也問過安然師父,師父說生兒育女之事順其自然,越急反而沒有,而且過了二十歲再懷孕,對孩子最好,王爺也覺得有理,就說這事不著急,順其自然,說不定哪天就有了呢。」安然是長安名醫,還是教授水溶武功的師父,北靜太妃對她有幾分敬重,拉安然出來當擋箭牌,能拖上幾天是幾天。
北靜太妃果然深信不疑,笑道:「安然是神醫,她都這麼說了,那你就放寬了心,到時候多生個大胖小子。對了,聽說李織造送了個姬妾給溶兒,你帶回來了?」
菁玉回道:「不瞞母親,確有此事。」
北靜太妃淡淡地冷笑一聲道:「無事獻慇勤,這丫頭先放著吧,該怎麼辦,你心裡清楚。」
「是,兒媳知道。」北靜太妃對朝政之事心裡門兒清,看來她也知道李軻不是什麼好東西了,菁玉轉移話題道:「母親,王爺給您帶了些江南的土儀特產,已經著人搬過來了,您看看可還合心意?」
「不用看了,溶兒一向有眼光,他挑的東西必是好的。」北靜太妃眉開眼笑,讓人把幾個箱子搬進了耳房。
菁玉笑道:「王爺給弟妹們也帶了禮物,對了,二妹妹的婚期定在了下個月初八,她的嫁妝繡得怎麼樣了?」水清的嫁妝從小就攢上了,無需菁玉費心置辦,到時候再添點東西就行。
北靜太妃寵溺地笑道:「那丫頭躲懶,十幾天不肯動一下針線,別的都好了,給公婆做的針線不能假他人之手,這幾天正忙著抱佛腳呢。」
水清的針線手藝也不錯,就是不喜歡做鍼黹女紅,事到臨頭,還不知手忙腳亂成什麼樣,菁玉寧可去幫水清打下手做活也好過在這裡聽太妃嘮叨生孩子的事兒,還幾個大胖小子,您老人家別指望我了,一個都沒有,您不知道您兒子現在還是個處麼?
終於挨完了太妃的一頓嘮叨,菁玉帶上禮物去見水清,給水灩水溪水洋幾個弟妹的禮物則派了紫菀半夏她們去送。
一回王府事情就多了起來,水清下個月出閣,水灩水溪也到了說親的年紀,然後又是過年,給各家送禮,年酒設宴,想起這一大堆的事情菁玉就頭大如斗,回房沐浴更衣後趴在床上鬱悶地捶枕頭,還要再挨幾年才能解脫啊!
水溶從宮裡回來已經到晚上亥時了,回來見菁玉已經躺下來,但聽她的呼吸聲還未睡著,隔著一層珠簾問道:「菁玉,你嫁妝裡是不是有幾家賣磚石木料的鋪子?」
菁玉立即坐起來,探出頭回道:「有,怎麼了?」
「那你就趕緊讓人囤貨,明年要發財了。」水溶神秘地笑了笑。
菁玉一拍腦袋想起來了,書中秦可卿死後沒多久元春就封妃了,接著就是省親,皇妃省親自然不是只有元春一人,還有別的妃嬪,賈家修建了大觀園,別的妃嬪娘家也得修園子接駕,這樣一來,整個京城大興土木,磚石木料這些建築材料鐵定供不應求,價格飛漲,可不就是要發大財了麼!
水溶今天在宮裡待了那麼久,這主意難道是他出的?菁玉想起他們在揚州閒逛時看到好多鹽商在瘦西湖旁的園子,莫非那時候水溶就有這個點子了?如今國庫緊缺,皇帝施恩,准許妃嬪回娘家省親,再暗中倒賣建築材料,各家大興土木,皇帝還不大賺一筆,再者說,也能通過這事來看各家大臣的底,有銀子修園子沒銀子還欠款的,將來再跟他們算賬。
不管怎麼說,有錢賺何樂而不為,第二天菁玉就吩咐下去,讓掌櫃的收購木材磚石花木,不賣,先囤了,花多少錢從她賬上領,掌櫃的不明何故,勸自家姑奶奶別做賠本的買賣,菁玉哪裡聽他的,只讓他囤貨,能囤多少是多少,反正明年各家修省親園子,這些東西都賠不了。
十一月初八,北靜王府熱鬧非凡,鑼鼓喧天,靜瀾縣主水清出閣,親朋好友齊聚北靜王府恭賀大喜,林海全家而至,賈敏見了菁玉,不免問起子嗣一事,菁玉心裡風中凌亂,還得做出一副溫婉的模樣來害羞應答。
除了生孩子,你們這些當媽的就不能問點別的嗎?
數日後一道聖旨傳到賈府,工部員外郎賈政之女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賈家上下喜氣盈天,王夫人更是得意非常,大房得意了那麼久,她終於也苦盡甘來了!
次日,寧熙帝上書太上皇,情真意切上奏道:「世上至大莫如『孝』字,無論身份貴賤,皆有父母子女,兒臣日夜侍奉父皇母后,尚不能略盡孝意,且宮裡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兒女,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啟奏父皇母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
太上皇太后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太后本是太上皇的繼後,當今生母早亡,從小一直養在太后膝下,太后沒有子女,對當今視如己出,早先就跟寧熙帝通過氣,此時推波助瀾誇獎當今至情至孝,奉承地太上皇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不如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啟請內廷鑾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
此旨一下,六宮感激涕零,各妃嬪娘家紛紛選址,準備修蓋省親別院。
別人家都忙碌起來,開土動工,賈家豈肯落於人後,賈母立即召集了榮寧二府的兒孫,一起商討修改省親別院之事。